這時，趙軒再度開口。
他挺直了腰板，朗聲道：“父皇明鑒！”
“北夷欺人太甚，竟要我大盛皇子入贅草原為婿，形同質子，此乃奇恥大辱！”
“昨夜兒臣聽聞大哥二哥為此事憂心忡忡，唉聲嘆氣，甚至相對落淚，言說寧死也不愿遠赴草原受辱。”
“兒臣身為皇子，雖不才，卻也知家國榮辱。”
“眼看兄長們如此痛苦，兒臣心中不忍，更不愿我大盛威儀掃地！”
他環視一周，語氣激昂：“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既然大哥二哥都不愿去，那這樁可能辱沒我皇室尊嚴的差事，就由兒臣來想辦法解決！”
“兒臣思來想去，北夷蠻橫，若直接拒絕，恐盟約不成，反生嫌隙，于抗擊大蒙不利?！?/p>
“若答應，則顏面盡失，貽笑天下?！?/p>
“兩難之下，兒臣只好出此下策，主動夜闖驛館，與明月公主同床共枕，先將生米煮成熟飯！”
“如此一來，事情便有了轉圜的余地！”
趙軒語速加快，“北夷公主名節已失，除了嫁給兒臣，別無選擇！”
“但我大盛絕不能送皇子去草原！”
“我們可以提出，由兒臣坐鎮與北夷接壤的邊鎮涼州，迎娶明月公主?！?/p>
“如此，既全了公主名節，也算完成了和親之約。”
“更重要的是，我大盛皇子不必入贅，反而能以和親之名，坐鎮邊疆，監督北夷執行盟約！”
“這豈不是一舉多得，既保全了顏面，又掌握了主動？”
一番話如平地驚雷，炸得滿朝文武暈頭轉向。
這……這是那個只知道斗雞走狗、花天酒地的三皇子能想出來的計策？
慶帝臉上的怒容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驚愕和審視，他盯著趙軒，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
劉贊和陳珪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他們面面相覷，眼里滿是不可置信。
這計策……似乎，好像，真的有那么點道理？
最關鍵的是，還能讓他們支持的皇子一起脫身！
慕容正看向趙軒的目光也變了，神情驚愕不已。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丞相蘇文淵，顫巍巍地出列，對著慶帝躬身道：“陛下，老臣以為，三皇子殿下雖行事孟浪，但其結果，卻歪打正著！”
“仔細一想，甚至堪稱絕妙！”
蘇文淵作為三朝元老，威望卓著，說話在朝廷極有分量。
“三皇子殿下此舉，看似荒唐，卻能將原本我朝的被動局面，硬生生扭轉了過來！”
“讓北夷不得不接受我朝提議！”
“既保全天朝體面，又達成了和親結盟之實，更讓三皇子坐鎮涼州，扼守邊陲，此乃一石三鳥之策！”
“老臣完全贊成！”
蘇文淵話音剛落，劉贊和陳珪立刻回過神來。
現在哪里還顧得上，追究趙軒毆打皇子的事情？
保住自家皇子不去和親，才是頭等大事！
“陛下！蘇相所言極是！”
“三皇子殿下雖手段激烈，卻是一心為國，深謀遠慮??！”
劉贊搶先開口，臉上堆滿了贊賞。
“是啊陛下！”陳珪不甘落后，大聲附和。
“三皇子殿下此番忍辱負重，以一己之身擔下罵名，換取我大盛的尊嚴和實利，實乃大智大勇之舉！臣等佩服！”
一時間，朝堂上風向突變，方才還恨不得將趙軒生吞活剝的官員們，此刻紛紛轉變口風。
各種贊美之詞，不要錢似的往趙軒身上堆，仿佛他不是那個各種闖禍的混世魔王，而是深謀遠慮的國之棟梁。
趙軒站在殿中，聽著這些虛偽的吹捧，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保持著那份“為國為民，犧牲自我”的凜然正氣。
慶帝臉色復雜地望著殿下這個看似脫胎換骨的兒子，心中念頭百轉。
這逆子惹出的禍端，竟被他三言兩語，扭轉成了“為國犧牲”的壯舉，還順帶提出了一個看似荒唐卻又頗為可行的解決方案。
是歪打正著，還是這小子真開竅了？
慶帝沉吟片刻，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最終落定。
“朕意已決?！睉c帝威嚴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封三皇子趙軒為涼州王，并賜婚北夷明月公主?！?/p>
“兩人擇日完婚，以后坐鎮涼州，以固邊疆?！?/p>
此旨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陛下英明！”
劉贊和陳珪幾乎是同時搶著出聲，個個笑容燦爛，如釋重負。
困擾朝堂多日的和親難題迎刃而解。
自家支持的皇子免于遠赴草原。
那個京城禍害三皇子也被打發去了鳥不拉屎的涼州。
這一切，堪稱完美！
群臣紛紛附和，山呼萬歲，諛詞如潮水般涌向慶帝，順帶也分了幾縷給新晉的涼州王。
夸贊他“深明大義”、“智勇雙全”，渾然忘了不久前還視他為國之恥辱。
就在這時，大將軍慕容正排眾而出，朝著龍椅上的慶帝躬身行禮，小心翼翼地開口；
“陛下，既然三皇子殿下……不，涼州王已奉旨迎娶北夷公主，那小女慕容煙與王殿下早年定下的婚約……”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如今趙軒要去涼州娶異族公主，自家女兒總不能跟著去當媵妾吧？
這樁原本就讓人頭疼的婚事，正好借此機會了結。
慕容正滿臉期待地望著慶帝。
慶帝深邃的目光落在慕容正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這位戰功赫赫的大將軍心頭一緊。
“大將軍，”慶帝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此事關乎皇室顏面，亦牽涉甚廣，容后再議?！?/p>
“今日議事到此。”
“退朝！”
說完，慶帝揮了揮手，不給慕容正再開口的機會，隨即目光轉向趙軒，“老三，你隨朕來御書房?！?/p>
“是，父皇。”趙軒應了一聲，神色平靜地跟在慶帝身后。
慕容正僵在原地，后背滲出細密的冷汗。
容后再議？
他哪里還不明白，陛下根本就沒打算解除這門婚事！
自己這些年屢建功勛，手握重兵，功高震主。
陛下將女兒賜婚給這個聲名狼藉、如今又被“發配”邊疆的皇子，就是要用這種方式敲打、制衡慕容家，斷絕慕容家與其他勢力聯姻的可能。
這帝王心術，真是爐火純青，冰冷無情。
他苦澀地閉了閉眼，跟群臣默默出宮，心中只剩下一片無奈。
看來，女兒的這樁糟心婚事，是躲不掉了。
只是，煙兒她脾氣火爆，要是得知三皇子如此亂搞，可別鬧出什么禍事來。
……
御書房內，慶帝屏退左右，只余他與趙軒二人。
錦衣衛指揮使錢肅躬身入內，將一份密奏呈上。
慶帝展開細閱，面色愈發深沉。
看完后，他抬眼，目光如炬，直視趙軒：“說吧，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