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旭喉結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陳總,您先別急,容我想想辦法。”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只有輕微的電流聲證明通話仍在繼續。
陳天既沒有進一步施壓,也沒有掛斷電話,這種無聲的等待反而更讓人窒息。
約莫過了兩三分鐘,正在陳天有些不耐煩的時候。
周旭深吸一口氣說道:“陳總,我那廠子已經二十四小時連軸轉,車間已經塞不下更多生產線,兩萬臺確實是極限產能了?!?/p>
陳天沒有出聲,知道他還有下文。
果然。
周旭頓了頓接著說:“現在要擴產只能找其他代工廠。但說實話,連我都吃不下的單子,珠三角沒有哪家能單獨接下來。”
“要是分散到十幾家小廠,質量把控就成了大問題?!?/p>
他聲音突然輕快起來:“倒是最近有個機會,附近有家港商的電腦組裝廠要轉手,廠房面積夠大,周邊還能擴建。”
“要是全改成MP3產線,月產能輕松突破五十萬臺?!闭f到這里,周旭壓低聲音:“不瞞您說,我看中那批德國進口的檢測設備很久了,就是資金方面...”
“我單槍匹馬啃不動這塊硬骨頭,陳總要是感興趣,咱們合伙盤下這局?”
周旭一口氣說完后,端起桌上的陶瓷杯猛灌了一口茶水潤嗓子。
這家港資電腦組裝廠,周旭確實暗中關注已久。
大半年前,一個港商來到內地,斥資三千多萬從德國引進全套檢測設備,在深城建起了這座現代化廠房。
那位老板眼光確實算是不錯,看出了華夏網民數量正呈爆發式增長,且大多數還是電腦小白根本不會自己組裝電腦,電腦整機的市場需求很大。
可惜的是,這位常年在英國和港島生活的商人,完全不了解華夏網民當前的消費水平。
他帶來的管理團隊也清一色是海外老友,個個西裝革履談吐不凡,卻對華夏消費者的實際需求一竅不通。
首批組裝的電腦配置堪稱豪華,清一色頂級硬件,出廠價都直接飆到一萬以上。
結果可想而知,倉庫很快堆滿了滯銷的高端機。
直到這時,他們才慌慌張張找來本地行家咨詢。
“在華夏,得做低端機?!毙屑乙会樢娧?/p>
港商倒也果斷,當即調轉方向。倉庫里上百臺高端機還積壓著,新的低端配件已經到貨。
這次他們學乖了,不再盲目鋪貨,而是通過關系找到實力經銷商進行分銷。
2400元的出廠價確實誘人。
雖然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雜牌,但在價格優勢面前,首批低端機很快打開了銷路。
可月底對賬時,管理層傻眼了,刨去成本,利潤薄得可憐。
“既然打開了市場,適當提價合情合理?!倍聲嫌腥颂嶙h。
于是出廠價悄悄上調200元,漲幅不到10%。
總經銷商面不改色地簽了新合同,轉頭就給下級代理加價400元。
經過層層加碼,最后那臺出廠價兩千四的組裝機,硬是被渠道提價50%,漲到了三千九的荒唐價位,恰巧卡在品牌機的門檻之下。
原本3000出頭的價格,不在乎品牌的消費者還覺得挺香,可現在,只要再加幾百塊就能買到二線品牌機,誰還會選擇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雜牌?
就這樣,港商陷入了死胡同,不提價沒利潤,提價又賣不出去。
當初的雄心壯志不到半年時間就被磨掉了七七八八,此時只想盡快出手廠子套現離場。
陳通的提議讓陳天陷入沉思。
曾幾何時,他就是靠倒騰二手配件、組裝電腦創辦“天娛網咖”賺到第一桶金,才有了后來的橙天帝國。
命運仿佛畫了一個圓,如今又將他帶回這個起點。
作為兩世都和電腦打交道的行業老手,陳天比誰都清楚電腦組裝里的門道。
他之所以沒有繼續把這行做大做強,是因為看透了這個行業的本質:電腦核心部件全靠進口,做得再大也不過是給外國廠商打工,他充其量就是個大買辦。
但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當他積累到足夠的資本后,這個曾經放棄的領域又重新因這次機緣巧合進入了他的視線。
MP3零配件較少,組裝相對簡單,只需添置少量測試設備就能改造產線,買下這個電腦組裝廠,MP3很快就能開始量產,這無疑解決了當前產能不足的問題。
更關鍵的是,這將成為他進軍電腦市場的跳板。
雖然目前GPU、CPU、內存條仍需進口,但陳天已經具備自主研發的實力和資金。
那個在莞虎港驗貨的夜晚至今歷歷在目,一粒小小的三星內存顆粒,價格竟比那么大個顯示屏還貴。
沒有自主技術,價格方面就永遠只能任人宰割。
掌握電腦終端制造后,陳天甚至可以通過淘寶+網吧渠道挑戰操作系統市場。
此時的微軟尚未建立起前世那般牢不可破的生態壁壘。
前世他們通過壟斷電腦系統市場,倒逼無數軟硬件廠商主動去適配Windows,為微軟添磚加瓦筑起了一道道護城河。
應該是...護城海更為貼切。
無數挑戰者只能望洋興嘆。
陳天深知,操作系統的難點從來不在技術本身,而在于生態建設。
市面上不乏優秀系統,但是因市場占有率低,沒有軟硬件廠商愿意費力不討好的去適配,沒有適配的系統終究只是個空中樓閣花架子。
這事兒拖得越久,Windows的生態鏈條就會越發完善,微軟將變得徹底無法戰勝。
屆時需要對抗的將不僅是微軟,更是全球軟硬件廠商自發圍繞微軟構建的龐大生態帝國。
真到了那個時候,即便橙天發展到巔峰,面對這樣“舉世皆敵”的局面也難有勝算。
要干微軟,必須要趁早,越早越好!
橙天在華夏市場還具備主場優勢。
當前國內軟件生態尚處萌芽階段,網民需求相對簡單,僅憑橙天全家桶和旗下游戲適配新系統,就足以滿足大部分用戶需求。
這為新生系統提供了寶貴的早期生存空間。
隨著裝機量提升,無需橙天去逐個游說,逐利的軟硬件廠商自會主動去適配橙天系統,這就是生態的滾雪球效應。
重活一世,他也想讓這個世界因自己變得稍微不同,而不是繼續沿著前世的老路一直走下去。
陳天收回思緒,心中有了決斷:“這個廠子準備多少錢出手?”
一直靜候的周旭眼前一亮,此時聽到陳天的話,知道這事兒有戲。
對于價格他早都打探清楚,連忙回道:“連帶土地廠房設備,外加庫存的百十來臺價值一百多萬的高端機,報價三千萬,港商當初總投資五千萬左右,現在急于脫手,真要談的話還能再壓壓價?!?/p>
對這個價格,陳天不置可否:“周老板準備怎么合作?”
“我沒陳總的實力,最多能拿出五百萬,”周旭說完,怕被陳天看輕不愿帶自己玩,又急忙解釋:“總要留些養老錢...”
聽他明顯還留有退路,陳天心中了然,精明的商人從不會All in。
三千萬對他而言不過九牛一毛,之所以帶上周旭玩,看中的是其行業人脈和管理經驗。
“盡快去談?!标愄旃麛嗯陌澹骸澳愠鑫灏偃f,剩下的我來,絕不能耽誤了orange青春版的生產。”
“明白!我這就去聯系港商!”
掛斷這通打了將近半小時的電話,陳天長出一口氣。
想起99年南聯盟的事兒,黑客直接切斷通信系統,這事兒讓大家看到了米國的霸道和互聯網信息戰的威力,還有微軟的壟斷。
上層一針見血指出我們當前“缺芯少魂”。
芯是芯片,魂即是操作系統,二者不自主,歷史難免重演,重蹈南聯盟覆轍。
“國內當下有比較成熟的自主操作系統嗎?”
陳天眼睛微瞇,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沒有離開的劉強冬。
這記眼神讓劉強冬心頭一顫,方才還談笑風生的陳總,此刻眼中竟透著鷹隼般的鋒芒。
結合電話中他們談到的收購電腦廠計劃,一個驚人猜想浮上心頭:
陳天這是要劍指微軟!
劉強冬心里一驚,但不是害怕,而是激動,去年南盟的事兒他也很憤怒,上面此時也在大力支持國產操作系統的自主化。
最近更是剛剛出臺了《鼓勵軟件產業和集成電路產業發展的若干政策》,其中明確規定,政府采購優先選用正版國產操作系統。
京城率先響應成為試點,紅旗Linux被納入政府采購,進入44個京城有關單位,微軟出局。
接著聯想、戴爾、惠普等公司也先后預裝紅旗Linux操作系統。
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此時的Linux作為桌面操作系統,用戶體驗實在太差,軟件生態也極度匱乏,距離成熟的Windows有十萬八千里的差距。
用戶用起來非常不爽,怨聲載道,要求立刻換回Windows。
當時很多臺式機出廠時預裝了Linux,而用戶買到機器后第一件事就是格式化,裝個盜版Windows。
這次操作系統國產化的努力很快就失敗了。
“國內目前最成熟的就是紅旗Linux系統,這款系統是中科院與SH聯創組建的中科紅旗開發,陳總是考慮和他們合作開發嗎?”劉強冬試探性地問道。
“不,我們要自主研發!”陳天斬釘截鐵地說。
“明天去央視錄完專訪,我順道去拜訪中科紅旗,如果能獲得他們的技術支持,可以幫我們節省不少時間?!?/p>
劉強冬會意地點點頭。
作為民營企業家,他清楚體制內機構的運作模式,有時候市場化的靈活決策,遠比國企的層層審批更有效率。
陳天選擇自主開發的決策,在他看來再明智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