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間。
到處都是灰黃色的稻草房，加上低矮的院墻，好在大路夠寬，一個頭發(fā)凌亂的年輕人奔跑在路上。
河對面高坡上的瓦房就是他家。
他們家是村子里少有的瓦房，也是少有的能供得起讀書人的人家。
因為林驥的父親曾經(jīng)是個小官，雖然去世的早，但是到底和普通鄉(xiāng)間人家不同。
也是因此，他們孤兒寡母來到這里這些年，沒人敢欺負。
黔首和他們中間到底隔著差距。
事實上但凡還有辦法，母親也不會帶著他們來到鄉(xiāng)間住著。
父親死于官場傾軋，雖然家里的日子不如父親在時過得好，但是好在不用擔驚受怕。
雍真年間，是雍朝歷史上，最黑暗的一段，他的父親就死在那段時間里。
少年大闊步上了高坡，看了一眼院子里拴著的兩只羊。
走近了才聞見一股香味兒，是雞肉的味道。
口腔不自覺的分泌出唾液。
半大的小子，最能吃嘴饞的年紀，家里又燉肉了，肯定是弟弟回來了。
弟弟回來的消息，影響不了他即將要吃上肉的喜悅心情。
林驥一把推開大門。
“哎呦我的老天。”
正在看著幼子大口吃雞腿的林母，被嚇得拍了拍胸口。
“你又上哪兒野去了？弄得渾身臟。”
“這么大個人了，整天沒個正事兒！就知道瞎混。”
林驥無視母親的魔法攻擊，兩步竄到桌子前面，搶弟弟的雞腿。
懶得跟母親爭辯，更懶得質(zhì)問她又給弟弟開小灶。
吃進嘴里的才是真的。
林驅一點也不反抗，反而把碗往哥哥面前遞了遞。
林驥大口大口的吃，一個雞腿兩口就吃完了。
絲毫不在意林母的眼光。
吃完了，林驥用袖子一抹嘴就進了屋子，“我去換個衣服。”
林母氣不打一處來，只能用手指用力的戳了戳林驅的頭。
以為她沒看見，他故意給他哥哥吃。
等到林驥換完了衣服出來，一家人坐在了飯桌上，林母敲了敲碗，示意林驥聽她說。
林驥像是餓死鬼投胎一樣，大口吃飯，大口夾菜。
百忙之中，說了一句：“娘說。”
“你舅舅又來信了，這次是給你寫的。”
林驥眼睛動了動，上野菜盤子里又夾了一筷子。
表舅來信不稀奇，稀奇的是居然是給他的？
他娘想把他打發(fā)出去好久了，這是求到了舅公頭上了？
林驥心里都有數(shù)。
吃飽了，林驥放下了筷子，滿足的摸了摸腹部，這才有功夫搭理他娘。
“信呢？”
雖然他不如弟弟資質(zhì)，好歹也認得幾個字，看信還是能看的。
至于一些不認識的，問林驅就好了。
確認信真的是宮中的表舅寫來的，讓他去投軍，去投靠西北的肅王。
“表舅讓我去西北，娘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還不是問你自已。”
林老太太防備的看了林驥一眼，生怕他管自已要錢。
林驥還真是這個意思，但是看他老娘的意思，是不打算給他錢，就算是給，估計也不會很多了。
林老太太絮絮叨叨的：“現(xiàn)在也不安穩(wěn)，有你在家，我和你弟弟還能安心一點。”
“西北多遠啊！萬一有個好歹，我可就你們兩個兒子。”
“要我說啊！你不如明天就去縣里的碼頭找個事情做，看你這個身板，肯定就是工錢最高一檔的。”
林老太太絮叨完了，用期待的目光看著林驥。
林驥隨便找了個草棍剔牙，靠在椅子上，一副吊兒郎當?shù)臉幼印?/p>
“再說吧！”
他這個態(tài)度，在林母那里約等于拒絕，而且他已經(jīng)游手好閑許久了，人家有的孩子早都開始找營生了。
甚至有的家里上心的，都成親了。
他可倒好，整天到處撒野。
林母看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林驥眼神幽幽的，看著家里的土墻，不知道在想什么。
拒絕了林母的林驥，第二天就走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林母發(fā)現(xiàn)之后，一邊大聲地在家里咒罵，但是也沒有出去找他。
打小就在外面野，根本不用找，她也找不著。
結果林驥是去了碼頭扛大包，真的開始給自已攢錢了，他想去西北，表舅肯定不會害他。
林驥半個月回一次家，省的老娘找不到他，真的著急，他只要定時回家保平安，他老娘也不管他。
除了扛包之外，能干的林驥都干，他把自已掙來的錢，全都藏在只有自已知道的地方。
整整兩個月，加上他自已之前偷偷攢的，足夠他走到西北了。
確認自已錢攢夠了的那天，他先是買了個糖人拿給了在學堂讀書的林驅。
然后回了一次家，在家里安安穩(wěn)穩(wěn)的住了兩晚，林母給他縫補了衣裳。
第三天，林驥就跑了。
還不止是跑了這么簡單，還偷了林母的錢跑了。
早就覺得林驥怪怪的林母，發(fā)現(xiàn)自已錢丟了那一剎那，真的天塌了。
在家里破口大罵。
而林驥早就走了。
天還沒亮的時候，昨天剛剛下過雨，天微微涼，他背著一個破布包袱，腰上掛著一個水囊，一把柴刀。
柴刀也是家里的，當他這兩天在家里給林母砍柴的報酬了，反正他拿的是心安理得。
林母在家里的哭喊，到底惹了鄰居的注意，“這是咋了？林嫂子，出了什么大事兒？”
林母咬牙切齒，這個時候要臉了。
從地上爬了起來，她是不可能跟外人說自已的兒子偷錢的。
只是說自家的小子走了，她擔心的很。
結果鄰居一拍大腿，“哎呦！你擔心啥啊！你家的林驥能耐著呢！”
“小小的人兒就在城里做事，頂出息頂聽話的孩子啦！”
林母懵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
心情五味雜陳，沒有一點是高興。
怪不得他天天不回家，還吃的飽長得壯……
等到鄰居走了，她這才狠狠的拍了拍桌子，恨恨的大叫了一聲。
“啊！”
剛走出院子的鄰居嬸子，被嚇了一個趔趄。
林母是真的傷心了，等到世道真開始不安穩(wěn)，小小的林驅拿著菜刀守門的時候，林母冷眼看著，更是徹底的對林驥死心了。
而林驥一路摸爬滾打找去了西北。
身上全是傷疤和凍瘡，到底是找到了。
參了軍，因為年紀小被欺負，他一一打回去，下手兇狠入了將軍的眼，把他帶在了身邊。
戰(zhàn)場上悍勇，收割性命從不猶豫，對方不死，就是他死。
屢立戰(zhàn)功。
最后跟著肅王進京，獲封侯位。
他這一生，一直都在堅定的向前走，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的為自已謀劃。
他所獲得的一切，皆是他應該。
野心勃勃的一生，沒有誰被他看在眼里過，無非是有用的人，和沒用的人。
可真到了自已要閉眼睛的那一刻，除了家里，他更惦記自已的老妻。
家中的兒子好像都不如他，也沒出個頂孝順的。
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讓她不要擔驚受怕。
他是家中向上的梯，他老妻就是家里的網(wǎng)。
林家其樂融融能有今天，他夫人功不可沒。
幾乎沒有猶豫，他就決定把家主印留給她。
如果女子能當官掌權，他第一個推她上官場，除了膽子小，其他的，她不比兒子們差。
當然比自已還是要差一點。
手中沒有權力，人就是綿軟的綿羊，任人宰割。
他要讓孩子們和其他人，對她除了有尊敬，還要有懼怕。
不知道自已做的是不是有用的……她坐在自已的身邊哭。
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其實還想說很多，又覺得沒必要。
他的妻子并不是軟弱之人，會過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