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云夢坐在茶桌前,端起范耀東親自倒的茶,輕輕品了一口。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裙,發髻上只簪著一支白玉簪子,襯得整個人清冷了幾分。
茶湯入口,她才抬眸看向對面的人,語氣不咸不淡地說道:“本宮以前來鎮詭司,范指揮使可沒有將這么好的茶拿出來過。”
范耀東站在茶桌對面,聞言尷尬地笑了笑,伸手捋了捋頜下短須。
“這茶也是下官前幾日才從一個西荒的商人手里買來的。”
姬云夢放下手中的茶杯,茶杯落在桌面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她抬眼看向范耀東,直接說道:“本宮聽聞鎮南王世子就要來鎮詭司任職了,不知道范指揮使打算怎么安排?”
聽到這個問題,范耀東的臉皮微微抽動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指也不自覺地蜷了蜷。
果然是為了路辰而來。
姬云夢將佩劍送給路辰的事已經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姬云夢更是因為這件事被太后下了禁足令,而周皇又針鋒相對地下了圣旨解除了姬云夢的禁足令。
范耀東這幾日最怕見到的就是姬云夢,結果她還是來了,而且一來就提到了路辰。
范耀東垂下眼,整理了一下思緒,隨后反問道:“不知道公主認為下官應該如何安排?”
姬云夢面無表情地坐在那里,月白色的裙擺在椅邊垂落,她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說道:“本宮又不是鎮詭司的指揮使,怎么安排是范大人說了算,不是本宮說了算,況且本宮和鎮南王世子沒什么關系,本宮只是好奇,所以隨便問問。”
范耀東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無奈:“公主說笑了。現在京城誰人不知公主殿下和鎮南王世子關系匪淺,甚至將自己用了多年的佩劍都送給了他,既然公主今日為了路世子而來,那想必公主殿下對如何安排路世子的職位,是有什么建議的。”
姬云夢眼神淡漠,手指停止了摩挲茶杯的動作,說道:“建議談不上,本宮只是想提醒一下范大人,鎮南王府雖然衰落了,但地境強者可未必就比鎮詭司少。”
范耀東微微點頭,“公主殿下放心,這個下官自是知道的。”
說到這里,范耀東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繼續說道:“公主殿下,下官如今的處境您應該也清楚,這幾日,可不止您來了鎮詭司。”
聽到這話,姬云夢眉頭微蹙,她當然明白這話的意思,很顯然,太后也派人來了鎮詭司給范耀東施壓。
范耀東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接著說道:“您也知道,如今那位勢大,如果下官不聽從她的命令,恐怕下官這個指揮使也就當到頭了。”
姬云夢柳眉微皺,沉默不語,她當然也明白,裴淑華為了除掉路辰,必然會將不聽她話的人換掉,然后換一個聽話的指揮使上來。
茶桌上擺著的茶壺嘴冒著絲絲熱氣,堂中一時安靜得只剩下細微的呼吸聲。
見姬云夢沉默,范耀東苦笑一聲,雙手攏在袖中,說道:“看來公主殿下也沒有好的辦法,既如此,那下官也只好退位讓賢了。”
范耀東心里清楚,如今這種情況,想要有好結局,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鎮詭司,將這口鍋甩出去。
這口鍋太大,他反正是背不動。
姬云夢回過神來,抬眼看向他,問道:“不知范大人準備將這個位置讓給什么人?”
范耀東問道:“公主殿下應該聽說了賀東麒突破到地境的事吧?”
姬云夢點點頭:“據說賀東麒剛突破,就和你交了手。看樣子,他很想要你這個位置。”
她目光落在范耀東臉上,“難不成,你打算將這個位置讓給他?”
范耀東面帶笑容,抬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說道:“只是尋常切磋罷了。”
“不過,他確實很想要這個位置。”
說到這里,范耀東將話題再次轉移到路辰身上。
他抬眼看向姬云夢,神色間帶著幾分斟酌:“公主殿下,下官已經派人去鎮南王府帶了話,讓路世子半個月后再來鎮詭司報到。”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半個月后,賀東麒會怎么做,那就是賀東麒的事了。”
姬云夢心里冷笑了一聲。
她垂眸看著面前的茶杯,茶杯中茶水微漾,倒映出她的眉眼。
這個老油條,真是不粘鍋。
她抬起頭,看著范耀東說道:“鎮詭司指揮使這個位置一旦丟了,再想要拿回來,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你應該清楚,現在的京城,無論是那兩位也好,還是皇子們也罷,都惦記著這個位置。”
范耀東自然清楚。鎮詭司主要負責鎮壓詭異邪祟和監察天下靈武者,就因為這兩個職能,讓鎮詭司擁有非常大的權力——說你有詭異邪祟,就能立刻派人闖入府邸斬妖除魔,說你即將反噬成為詭異邪祟,就可以不用上報直接斬殺。
當然,各方勢力都想掌控鎮詭司的最大原因,還是因為鎮詭司的強者太多了。
掌控了鎮詭司,就等于擁有了一股強大的力量。
無論是皇帝還是太后,亦或是那些皇子,都想要掌控鎮詭司。
但因為大周前些年詭異邪祟泛濫的緣故,各方勢力都保持了默契,并沒有肆意將手伸進鎮詭司。
人們也清楚,若是肆無忌憚地朝鎮詭司安插棋子,讓鎮詭司成為爭斗的中心,那大周的詭異邪祟只會更加猖狂。
聽到姬云夢的提醒,范耀東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說道:“下官自然明白,但是下官深知這個位置責任重大,而下官這些年把大多數時間都放在了修行上,并沒有盡到鎮詭司指揮使的義務。”
見范耀東這么說,姬云夢便明白,他是鐵了心想要甩鍋給別人了。
她不再多言,站起身,月白色的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
她垂眸看了范耀東一眼,說道:“既如此,那本宮就不打擾范大人了。”
范耀東連忙起身,拱手道:“下官恭送公主殿下。”
姬云夢轉身向外走去,腳步在門檻處頓了頓,最終還是邁了出去。
范耀東不想站任何一方,不想背鍋,鐵了心要跑路,繼續和他說路辰的事也無濟于事。
還是等鎮詭司新的指揮使上任了,她再來吧。
幾天后。
夜色如水,月亮隱在云層后面,只透出朦朧的光。
劉府大門前,兩只石獅子靜靜蹲在臺階兩側,門楣上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一個身形龐大的黑影從街角出現,一步步向劉府大門走來。
那黑影足有三米來高,走動時地面都在微微震顫。
守夜的下人正蹲在門房邊上打盹,忽然感覺到地面的震動,迷迷糊糊睜開眼。
下一瞬,他看清了眼前的黑影,那是一只狼頭人身的怪物,渾身覆蓋著灰黑色的毛發,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綠的光。
下人頓時被嚇得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喊出聲來:“有邪祟!!!”
話音未落,那狼妖的利爪已經揮出。
爪子在夜色中劃過,帶起一陣腥風,劉府門口的幾個下人甚至來不及逃跑,身體便瞬間變成了幾塊,鮮血濺在門板和石獅子上。
下一刻,狼妖再次揮出一爪。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劉府的大門瞬間被破開,門板碎裂,木屑橫飛。
狼妖直接沖進了劉府,緊接著,里面便傳出了驚恐的哭喊聲、慘叫聲、器物倒地的聲音,哭喊聲在夜色中傳出很遠,響徹了整條街。
沒多久,一群身穿玄衣、腰挎斬詭刀的鎮詭衛從各處涌來,將整個劉府圍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跳動,照在鎮詭衛緊繃的臉上。
范耀東站在劉府對面的房頂上,夜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目光落在府內廣場上那個三米來高、狼頭人身的狼妖身上,臉上閃過一抹凝重之色。
月光從云層縫隙中透出,照在他緊皺的眉頭和握住刀柄的手上。
這時候,幾個鎮詭司千戶手持斬詭刀,從不同方向朝著那只狼妖包抄進攻。
刀光在夜色中閃爍,然而只是一個照面,玄境的幾個千戶就被狼妖的巨爪拍飛了出去,身體重重砸在院墻上,墻磚碎裂,塵土飛揚。
范耀東目光一凝,右手握住刀柄,緩緩拔出斬詭刀。刀身出鞘,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大喝一聲:“你們都退下!”
話音落下,范耀東從房頂上一躍而下,身形如鷹隼般撲向廣場,手中的斬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一刀劈向了那只狼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