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的手腕雖然受傷了，但身姿依舊輕盈靈活。
巨石、山木、藤蔓、荊棘叢，都成了他的掩體和工具。
霍昭帶著威武在林間閃避跳躍，借助這林間的地形，愣是從那密集的箭矢中掙出一條活路來。
毫發(fā)未傷。
只是，無論他們怎么跑，都逃不開玄翼那噩夢一般的馬蹄聲。
玄翼行軍多年，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他能迅速分辨出每一條岔路的去向，躲開每一處障礙，找到正確的路線，追上霍昭與威武逃亡的路線。
跟玄掌珠身上的小箭相比，玄翼手上的弓弩才是真正的殺器，他只需輕輕撥弦，便能將霍昭與威武釘在此處。
可他為了讓女兒玩的盡興，始終未曾出手。
貓捉老鼠一般，戲弄著霍昭與威武。
直到——
“父王！我的手都酸了！”
玄掌珠射出箭囊里的最后一根箭，仍空了之后，頓時惱怒不已。
“不玩了！”
她任性地將手中的小弓丟出去，咬牙切齒，“父王！你幫幫珠兒！”
玄翼聞言，長眉微挑，將她幼小的身軀擋在自己的披風之下，勒緊手中的韁繩。
“坐穩(wěn)了。”
“駕！”
身下烈馬的速度一改之前，如疾風一般飛射而出，幾個呼吸的功夫，剛才已不見動靜的霍昭與威武，再次出現在視野當中。
那條狼還好，到底是畜生，體力尚足。
可霍昭本就人小腿短，這樣一番劇烈運動后，早沒了力氣，正咬牙強撐時，察覺到身后急促的馬蹄聲，心下一慌，右腳踩空，整個人飛了出去——
“啊！”
幼小的身體撞上幾棵酸棗樹，枝干上細密又尖銳的刺，扎進他的手、腳、身體、額首上，痛的他慘叫一聲，開始滿地打滾。
威武見狀，忙停下狼蹄，擔憂地看著霍昭。
一對前足磨著地面，很快便磨出一道淺坑。
它想過去將霍昭拱起來，扛在自己的背上逃跑，可回頭望了一眼越追越近的玄翼，知道不能再浪費時間，朝霍昭嚎叫一聲后，足下飛馳，躍入叢林里。
與此同時，少女銀鈴般的聲音從駿馬上傳來。
還有啪啪不絕的鼓掌的聲音。
玄掌珠依偎在玄翼懷里，看著滾在土里狼狽至極的少年，笑得前仰后合。
“你跑呀，你怎么不繼續(xù)跑了！”
“連你的寵物都拋棄了你，你可真是個小可憐啊！”
馬兒停穩(wěn)后，玄掌珠笑著掙開玄翼的懷抱，提著馬鞭從馬身上躍下來，嬌俏地走到霍昭面前，想也不想地揮鞭朝霍昭身上甩去——
“珠……”
玄翼到了唇邊的聲音，又被他咽下。
他本想開口，讓女兒饒過這少年。
珠兒的性子他知道，被寵愛的乖戾了些，在她房里伺候的那些人，身上都帶著大大小小的傷痕。
可這是他與雁兒唯一的女兒，他怎舍得責怪她？
別說一個陌生的少年了，便是當今帝王在此，只要能讓珠兒開心，挨一頓打又如何。
所以，下馬的動作頓住，又端然坐在馬背上，冷眸看著眼前的一幕，不為所動。
啪！！！
玄掌珠一鞭子甩過去，抽中了霍昭的臉頰，一道刺目的血痕炸他稚嫩的臉頰上上，深可見骨。
疼的霍昭渾身痙攣，幾乎當場昏厥而去。
可迎著玄掌珠那得意囂張的笑，霍昭又強打起精神，忍著那要將他折磨瘋的劇痛，端肅著臉，冷冷地呸了一口。
“小人得志。”
他唇邊尚帶著血絲，半邊臉腫的比鼻梁還高，明明歪倒在地狼狽至極，可看玄掌珠的眼神，卻帶著凜然不可侵的貴氣，讓玄掌珠生出一抹自慚形穢之感。
玄掌珠愣了一瞬，等反應過來后，面色變得難看至極。
她竟然被他的氣勢壓到了？
她是攝政王的獨女，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掌珠公主，天下萬般珍稀之物，只要她起心動念，父王便會捧到她的面前。
莫說是殺一個鄉(xiāng)野小子了，就是屠了他滿門，也是他的榮幸！
玄掌珠再不顧及，手中的馬鞭生風，不間斷地朝霍昭的身上甩去——
額發(fā)、胳膊、大腿、肚子，任何一處都不放過，十幾鞭子下去，霍昭渾身上下，已鮮血淋漓。
整個人躺在一團血泊中，凄慘至極。
可任他牙都快咬碎了，都沒叫一個痛字。
這一幕，讓追來的暗衛(wèi)隱隱心驚。
便是已成年的男子，被這特制的馬鞭抽幾鞭子，連祖墳在哪兒都招了。
眼前這少年，六七歲的樣子，卻有骨氣抗住這嚴刑拷打，心志之堅定，毅力之強盛，實在讓人心驚。
若等他長大，只怕……
“珠兒。”
玄掌珠惱羞成怒，眼瞅著要丟了鞭子掏出袖中的佩刀時，被玄翼叫停。
玄掌珠懊惱地轉身，不滿地看著玄翼，“父王！我討厭這賤民！”
“好了好了。”
玄翼寵溺地摸了摸她額上的珊瑚抹額，溫聲道：“一條賤命不算什么，你開心便好，只是父王今日帶你上山，不是單純來打獵了，而是有要事要辦。”
“好不容易遇上個活人，容本王先問問路，你再處置，如何？”
玄掌珠懊惱地瞪了玄翼一眼，“父王你不早說，都成這樣了……也不知還能不能說出個囫圇的話，若耽誤了父王的大事，便是女兒的過失了。”
玄翼笑著安撫她，“無礙，本王自有辦法讓他說實話。”
語罷，手背在身后，邁著步子緩緩行至霍昭面前，用那繡著麟蟒的鞋尖，輕飄飄地拂開霍昭面上的雜草和碎石，露出那躺在地上的、一對布滿血色的鳳眸。
鶴首飛粼，俊逸生輝。
那眸光未沾染塵世的因果，清亮凈透至極。
這樣無暇的少年，這樣出彩的雙眸，若非生錯了地方，必是人中龍鳳。
可惜。
女兒不喜歡他。
是龍，也要盤著。
是鳳，也要拔了他的毛。
玄翼收回腳尖，眸底一派冷色，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奄奄一息的少年，施舍道。
“本王問你一樁事。”
“你若如實回答……”
“本王留你一具全尸，如何？”
回應他的，是少年噴出來的一口血吐沫。
“呸！”
血水中摻雜著霍昭的乳牙，還有他憤怒。
“反正都是死……少條胳膊少條腿有什么關系？”
“我只是后悔，我沒有死在求學的路上，死在了你這個謀權篡位的攝政王手中。”
“死不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