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進牢房的時候，王在田放下手里的書看向他。
“陛下，下雪了嗎？”他問。
皇帝看了眼肩頭的幾粒雪花，雖然有內侍們舉著傘，但還是難免雪被風吹落在身上。
“今年入冬的雪來的早。”王在田接著說，眉眼歡喜，“瑞雪兆豐年，恭喜陛下。”
皇帝冷冷說：“怎么？祭酒是怕了，關了這么久，見到朕這么獻媚？”
王在田笑著說：“我這是真高興，豐年民生，天下太平。”
皇帝坐下來看著他：“說說你那位學生吧。”
關了這么久，該查的肯定都查清楚了，現在來問他，其實也沒什么可說的。
王在田笑說：“就是個喜歡讀書的。”
“天下喜歡讀書的人多了。”皇帝冷冷說，“沒見到你肯都收為弟子。”
說到這里更憤憤。
比如平成公主。
難道能說不愛讀書？
當時原本以為是阿彤的女兒，越過平成被收為弟子倒也罷了。
沒想到，竟然是！
“很多喜歡讀書的人只是喜歡而已。”王在田看著皇帝，說，“以讀書續命的人并不多，那孩子是靠著讀書，才能活下來的，讀書是她的心安處。”
皇帝冷笑一聲：“祭酒也是她的心安靠山啊。”
王在田看著他：“是她心安在先，我才會做她的靠山。”
是說那孩子沒有異動之心？皇帝再次冷笑，還是繼續為她說好話。
“陛下，我還是那句話。”王在田說，“只是個孩子。”
只是個孩子……
當時突然得知王在田取其他人為第一，他氣憤地為平成公主抱不平，說了這楊落三人之間互換身份的事，王在田依舊維護，說了這句話。
那時候以為是在說楊落，現在看來，那時候也是在說這個莫小公主了。
皇帝冷冷看著王在田。
王在田看著他。
“那時候我說會教她們明道貴德。”
“讓她們懂得居善地，與善仁，再不做肆意妄為之事。”
“陛下，您想想，她們是不是的確做到了？”
“她們做的事，是否真是惡事？”
她們做的事……以自己涉險，讓他削去宜春侯權勢，解決了衛崔霸占隴西意圖裂土而治……
皇帝默然一刻。
“陛下。”
有內侍從外急匆匆進來，靠近皇帝低語幾句。
皇帝臉色頓變。
“好啊。”他說，看向王在田，“你的好弟子真是夠肆意妄為。”
說罷站起來，拂袖向外走。
身后并沒有詢問求情聲。
皇帝停下腳回頭看，見王在田已經再次拿起書……
“你就不問問朕怎么處置她？”皇帝沒好氣問。
王在田抬起頭看著他：“陛下乃天下之主，怎么處置她都是對的，臣絕無異議。”
皇帝發出一聲嗤笑。
王在田也笑了笑，神情柔和：“陛下，您能得今日之天下，做的都是明智之舉。”
皇帝看著他，笑了笑。
“先生的確是個好先生。”他說，“但，朕不能留你在京城了。”
王在田忙說：“陛下放心，國學院這幾年已經穩定，老師學生皆為良才，自可有序運轉，承接天下有學之士。”
皇帝點點頭。
王在田整理一下衣衫，對皇帝一禮。
“老臣拜別陛下，謝主隆恩。”
沒有免禮聲傳來，腳步緩緩而去，王在田抬起頭，看到皇帝已經離開了。
“老師，老師。”
凌魚的聲音在外響起。
……
…….
“老師，你怎么出來這么慢？”
“收拾行李啊，那么多書呢，扔下不管啊，還愣著干什么，給我拿行李啊。”
王在田抱怨著，看著面前站著的年輕人。
凌魚衣衫整潔面容干凈，發絲不亂，看起來不像是剛從牢房走出來，而是從國學院自己的學舍內走出來。
王在田盯著他的眼……
凌魚眼波轉動。
“沒瞎。”他說，“只是一年內不能看書，要養一養。”
王在田松口氣，樂滋滋將包袱遞過去：“那你幫我拿行李吧，我也不用怕你偷走我的珍藏。”
凌魚將包袱接過拎著：“正好，先生也被趕出京城，這一路上你可以給我讀書了。”
兩人說著話走到門外，門外一輛驢車。
“我都一把年紀了，念不動，你家有錢，你雇個書童吧，再雇個雜役做飯，免得一路上你我缺吃少喝，太平盛世，總不能還像以前那樣逃難一般。”
“我做了差點累及家族的禍事，我祖父不許我進家門，也不給錢了。”
“那以后我要養著你？！”
“以后還亂收徒嗎？”
“什么叫我亂收徒，是你先把人撿回來的，你要是不理會他，我怎么會注意到。”
雖然拌嘴，但師徒兩人動作利索，王在田爬上車，凌魚坐在車前，在紛紛雪花中，揚鞭催驢，瘦驢得得向前。
桃花站在街上，看著這輛驢車從人群中穿過。
“凌魚的眼是不是沒好轉？”她轉頭問在其內剁肉的張盛有，“剛才我對他招手，他都沒看我。”
張盛有悶聲說：“繡衣司的大夫說了，雖然被毒藥熏的時間短，但還是有損傷，要一兩年才能緩過來。”
桃花松口氣，又嘀咕一聲：“看不到就看不到我吧，免得看到我生氣。”
到底是她們給他帶來的禍事。
“先生和他都不會生氣的。”張盛有說。
桃花撇撇嘴：“就你知道的多！”
兩人正拌嘴，洪林披著一身雪從外走進來。
“公子走了。”他說。
桃花一僵，張盛有剁肉的刀也停下來。
看到氣氛不對，洪林忙補充一句：“我是說，公子離開了，去西戎了。”
桃花按著心口瞪了他一眼，張盛有咚咚將肉剁得更細碎。
洪林神情歡喜說：“終于可以放心了。”
公子她們順利脫身就好。
“那是，楊小姐的馬車。”桃花低聲說。
洪林忙向外看去，看到熟悉的華麗的車駕。
剁肉的張盛有也忍不住走過來看。
“楊小姐，還好吧？”
自從楊小姐殺了朱云霄進宮見皇帝后，他們就被限制了出行，但并沒有關起來，也沒有再見過楊落。
再后來，街上兵衛喊著捷報，衛崔和假冒莫氏皇子的叛亂已經平息，旋即有衛崔和“莫小皇子”的頭被懸掛在城門外……
楊落說服皇帝了。
但，還是沒有見到楊落，大家依舊提著心。
現在終于見到……車。
不知道楊小姐是否在車里。
桃花三人站在鹵肉店門外。
車駕垂著厚厚的錦簾，車簾忽地晃動，桃花眼一亮，看到其內女子端坐的面容。
雖然只是一眼，雖然是側面，雖然有雪花飛舞遮擋，雖然……面容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但……桃花是知道以前楊落的臉被公子用藥粉遮掩著。
現在是洗去藥粉，以真面目示人了。
雖然有些不同，但眉眼輪廓還在。
很漂亮很明媚的眉眼。
桃花按著心口再次舒口氣。
三人目送馬車向城門方向去。
這是要去哪里？
總不會是送出京城吧？
……
……
“快讓開。”
“靠邊靠邊。”
車駕的到來讓城門前喧鬧更甚，城門衛驅趕著路過的行人。
行人們也都看到馬車了。
“是那位公主的車駕。”
“有些日子沒見了。”
“真的嗎？我們是特意來看人頭的，沒想到還能看到公主。”
隨著議論，忽地看到垂下的車簾掀起來了，冬日初雪中少女面容白皙，眉眼如玉石，雖然沒有珍珠寶石配飾，穿著素淡，但依舊耀目。
民眾們頓時喧嘩興奮。
這就是公主啊。
公主真好看。
公主的視線越過他們看向一旁。
有民眾忍不住跟著看去，見那邊豎著桿子，懸掛著衛崔等一眾叛賊首級。
雪花落在其上，讓原本猙獰的頭顱變得沒那么嚇人。
“公主，也喜歡看人頭啊？”
“你這個鄉下人，難道不知道，衛崔一眾的被剿滅，是公主的功勞？”
“啊，竟然這樣嗎？”
“快看，公主笑了。”
“公主笑起來更好看了！”
……
……
楊落看著桿子上掛著的人頭。
太敷衍了。
用來假充莫箏的人頭，一點都不好看，粗糙又猙獰。
不像那一世，莫箏的人頭清秀又安寧。
真好啊。
這一世不用看到莫箏漂亮的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