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七爺站在書房外，盯著夜色里的院落。
沒多久響起腳步聲，一個仆從提著燈引著三人走進來。
燈火搖曳，走在最前方的是個少年，穿著青衫，背后別著一根竹竿，步伐不緊不慢。
這就是那個小皇子啊。
衛七爺盯著看，先前一路追捕也沒見過真人，只見過圖像。
不知道跟圖像上長得是不是一樣……
隨著走近，眉眼秀氣，果然跟畫像相似。
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少年人，走在人群中也不會多看一眼。
不過，這也正常，亡國敗犬東躲西藏，最怕被人發現。
小狗崽子能活到現在已經是運氣了。
前朝莫氏那殘破的氣運嗎？
衛七爺心里嗤笑，此時那一行人走到了門前。
“七爺。”提燈引路的仆從打招呼。
衛七爺挺直腰背倨傲看著小皇子……
小皇子也看向他……
如果他對他笑一笑，衛七爺心想，那他也就笑一笑，嗯，這會不會顯得太謙卑了？
應該給這小皇子一個下馬威。
稱呼他一聲小殿下，別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不過是他們衛家豢養的一條狗。
所以，還是別笑了，大將軍和藹待人，他則來展示衛家的威風吧……
衛七爺一瞬間閃過很多念頭，視線看著眼前的小皇子。
小皇子的臉猛地靠近。
衛七爺猝不及防，下意識向后退，撞在了廊柱上。
干什么！
眼前的小皇子沒有笑，在他身前深深嗅了嗅，然后視線由下往上對上他的眼……
“你的味道……”小皇子嘴角彎彎，“我真是很想念啊。”
說罷視線收回，越過他一腳邁過門檻。
“……大將軍久等了。”
少年的聲音從內里傳來，門也再次關上了。
衛七爺靠著廊柱繃緊的身子放松下來，眼中還帶著驚懼。
這小皇子什么毛病！
竟然上來狗一樣聞他，還什么他的味道……很想念？
衛七爺惡寒。
還有，適才那從下往上打量他的那一眼。
哪還像個平平無奇的少年，而是像噬人的兇獸。
……
……
燈火明亮的室內，少年人坐下來，眉眼清朗。
衛崔含笑說：“知道公子的規矩，就不上茶了。”
莫箏點頭：“大將軍不用客氣。”又說，“是我讓她今日回門住在外邊的，畢竟衛矯在家，我來見大將軍不方便，萬一被他發現，你我都麻煩了。”
果然不是無緣無故出門去了，這就對了，衛崔笑著點頭：“阿矯是要防備一些，這孩子有些本事。”
說罷問。
“殿下這幾日在隴西城感覺如何啊？”
“先前大將軍讓我看了家底數目，雖然驚訝但也不奇怪，畢竟這十多年將軍也未曾有過征戰損失。”莫箏說。
衛崔哈哈笑了，這小皇子很是喜歡貶低別人。
真是強撐著亡國之君的姿態。
他也不計較，聽著小皇子繼續說。
“……但親自進了隴西境，這幾日走走看看，境內安居樂業，物產富足，最厲害的是……”
莫箏看著衛崔。
“……大將軍民心所向。”
衛崔再次哈哈笑了，這次是笑得真心實意，毫不掩飾得意。
“我衛氏自祖輩起就是這隴西大族，素有豪杰之名，就算當年亂世，民眾也只知我衛氏，不知趙談。”
莫箏含笑問：“那將軍什么時候起勢？”
這是見到兔子終于肯撒鷹了？衛崔看著這少年：“從我尋找殿下開始，我就已經起勢了，殿下，我先前說過，我要做的是讓你聞名天下。”
所以，該起勢的是他。
衛崔從桌案上拿出一卷軸打開。
“殿下，此時此刻正是最好的時機。”
“殿下顯世之地，我也選好了。”
他指著卷軸上的輿圖。
“秦安城。”
莫箏皺眉看著他：“大將軍已經想好了？”
衛崔說：“想好了，殿下今日也正好過來了，我便送殿下過去吧。”又淡淡一笑，“殿下什么都不用操心，一切都由我安排。”
這意思是今日就要強行留下他們了，站在莫箏身后兩人臉色不善地上前一步，但被莫箏抬手制止。
“這是大將軍家里，對他不敬咱們豈能討了好處？”她笑說。
衛崔也不解釋，只是笑。
“不過。”莫箏接著說，看著衛崔，“既然大將軍要借我莫氏的名，也該給莫氏好處是不是？”
衛崔笑了笑：“將來我會尊殿下為君上，絕不會如趙談那般大不敬。”
這話等于沒說。
莫箏笑了笑：“我這種人，隨時都能沒有以后，所以我只看眼前，不問將來。”
衛崔哦了聲：“那殿下現在想要什么？”
莫箏伸手，身后的一個男人從袖子里拿出一個卷軸遞過來。
“既然大將軍要我沖鋒陷陣在前，你隱身在后，那為了我的日子好過，我要人馬要地盤。”她說。
說罷也將卷軸放在桌子上展開。
這也是一張輿圖。
隴西輿圖。
衛崔微微起身，倒也沒有驚訝莫小皇子手里有隴西的輿圖。
畢竟先前是天下之主，那些內侍從宮里逃走裹挾的寶物肯定不少。
再不然，如今讓那楊小姐從鄧山手里要一張也不是什么大事。
衛崔看看輿圖，再看這少年，笑意更濃。
“好啊，那我們就好好談一談。”
……
……
莫小皇子一行人離開的時候，衛七爺提前避開了。
怕萬一那小皇子又來嗅他……
他可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失禮。
他這不是怕那小皇子，他是怕壞了大將軍的事。
不過，原本想的是既然這小皇子來，今晚就不會再讓他走。
但沒想到竟然讓他離開了，而且還談好了合作條件。
“他還跟咱們索要好處？”衛七爺進了書房，聽到衛崔簡單講述了適才的事，非常不滿。
衛崔臉上帶著笑沒有絲毫不滿。
“他如果一口答應，我讓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還不敢用他呢。”他說，“跟我索要好處，跟我交換利益，這何嘗不也是一種真心呢？”
衛七爺看著架子上懸掛的兩張輿圖，皺眉：“真把武城給他？那邊倒也沒什么，不過是養馬之地，但作為起勢之地，是不是太遠了？”
“他說了這種偏僻之地，民眾雜居，他們的人到這里更好隱藏身份。”衛崔說，“而且，遠也更好，能把馮宿云陽軍引走，秦安城就自然又回到我們手里了，一舉兩得。”
說到這里將手中的筆一擲。
帶著余墨的筆落在輿圖上，砸出一片污跡。
衛崔轉頭看衛七爺。
“給武城那邊的王家送消息，讓他們準備迎接莫小皇子。”
衛七爺應聲是。
……
……
夜色到了最深的時候，別院的喧鬧也散去了。
莫箏翻進內院，在廊下繡衣圍過來之前，發出聲音示意。
她今晚出行，讓宮女替代，衛矯遮掩的事，繡衣們自然也知道。
還在衛家人窺探的時候，故意裝作不知道，任憑他們窺探足夠才上前查看。
看到她回來，繡衣做了個此時四周沒有窺探的手勢。
莫箏松口氣要進屋子里，又停下。
衛矯已經睡著了吧？
會不會吵醒他？
不如干脆去宮女們歇息的地方，待清晨侍奉的時候換回來更理所應當。
但，衛矯為自己做掩護，會惦記著，回來了不告訴他，不好吧？
莫箏猶豫間，頭頂上有風聲掠過，她身形一歪，避開了飛來的瓦片，看到屋頂上有人影坐起。
雖然夜色里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她再熟悉不過。
莫箏瞬間露出笑。
……
……
“你怎么沒睡？”
莫箏問。
她上來后，衛矯已經又躺下來。
不待衛矯回答，莫箏又笑了。
“也是，我不回來，都尉怎么睡得著？”
衛矯閉著眼嗯了聲：“是啊，誰知道你會不會殺人放火累害我。”
他說完這句話，猜測那女子會立刻笑嘻嘻回應，比如說，我這點本事哪里能累害到夫君之類的。
但身邊的女子沒說話，而是在他身邊躺了下來。
衛矯皺眉睜開眼轉頭，看到她與自己一般頭枕著手臂，仰面看著夜空。
“真累害我了？”衛矯問。
莫箏笑了，轉過頭看他：“我這點本事哪能累害到夫君您！”
猜對了，衛矯心里想，嘴角彎了彎。
“知道就好。”他說，收回視線看向夜空。
屋頂上一片靜謐。
只有他一個人的話，這靜謐會一直持續，就像以前，但現在么……
才安靜一刻，身邊的聲音便響起來。
“今晚的星星不多啊。”
這種話有什么可說的，衛矯想，就是想跟他說話呢。
“前些日子星星很多。”他說。
不止說話，身邊的人還愛動，她轉過頭看著他。
“前些日子，我嫁過來之前嗎？可惜了，我在秦安城……”
她嘻嘻一笑。
“沒能跟都尉看一樣的星空。”
衛矯沒說話，似乎睡著了。
莫箏自己輕輕笑了笑，收回視線看向夜空。
還真有些困意了，她閉上眼。
剛閉上眼，聽得旁邊衛矯的聲音傳來。
“星空亙古不變，或許以前我們看過一樣的。”
看過嗎？莫箏想，又笑了：“是，先前在京城都尉和我一起在定安公府看過星空。”
衛矯沒再說話，莫箏的眼也緩緩閉上。
天地間陷入了靜謐。
聽著身邊人睡去的平穩呼吸，衛矯緩緩睜開眼，轉頭看向她。
夜色到了最濃的時候。
并頭躺著也看不清對方的臉。
更先前的時候，他與她在京城，也一定看過同樣的星空。
衛矯收回視線看向夜空，零零散散的星星閃爍。
他一個人躺在皇宮的狗舍臟污中的時候，有個人也在跟他看著同一片星空。
他那時候也不知道，這個人有一天會躺在他身邊。
活著，原來，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