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潼含笑提筆，在紙面空白處落墨，一筆之中大有天地，只見煙云縈繞，霧失樓臺，月明津渡，朦朦朧朧……
好吧這只是他的想象。
他真的不會寫書法，甚至從來沒碰過毛筆，現在陳老先生讓他寫幾個毛筆字，他都怕臟了人家這么好的紙。
“前輩，我是真的不會寫毛筆字，握筆都不會。”
蒲潼自然不想自討苦吃，很重要的是，在他眼里，紙墨筆硯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容他這種外行來玷污……這些東西所附帶文化的厚重感，是不容忽視的。
這不就是用軒轅劍赤霄劍殺豬嗎？東西介不介意他不知道，主要是他不想辱沒了這些東西的名頭。
不過任他如何抗拒，陳老爺子都只是瞇著眼睛站在那，只等著蒲潼寫字，破有一種今天他不寫字這事沒完的態勢。
“爸你又來了，現在可沒多少學生會寫毛筆字咯……”陳瑩頓了頓，“想看孩子寫字你應該去找少年書法班。”
陳老爺子瞥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等著蒲潼寫字。
“爺爺，他寫毛筆字可丑了……你要想看寫字，不如我來寫吧，我以前學過一點。”
站在一旁沉默許久的余紈紈卻是忽然開口，她這一番話頓時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倒是也沒想太多，就是看蒲潼為難想幫他緩解壓力，畢竟她是真學過。
蒲潼看了她一眼，他也不知道余紈紈還有這技能，不過仔細想想，她的家境這么好，相比疲于生計的普通人，發展興趣愛好的機會也會更多。
不過她的話也成功讓老爺子暫時轉移了注意力，他半瞇的眼睛這才睜開幾分，露出一對略顯渾濁的眸子。
陳泰這才注意到這個同行的小姑娘來，方才他倒是光顧著關照蒲潼了，現在仔細一看，他們倆模樣都生的極好，頗有幾分才子佳人的味道。
“小女娃學過，學了多久？”
“一個半月……”余紈紈有點不好意思，練書法實在太枯燥了，她當初沒堅持下去。
練書法是很需要耐心的，只有通過持之以恒的練習，毛筆字水平才會逐漸提高，但這個過程十分漫長，大多數人都倒在了堅持的路上。
“可惜了……”
陳泰聞言嘆了口氣，在當今這種快節奏的時代，連考技能證書都極其講究一個速度，又有多少人能靜下心來練習書法呢？
很多年輕人已經習慣了如今快的生活模式，已經很難靜心坐下來練習這種枯燥的書法學習了……
對于很多人來說，重復的練習就是一種桎梏，對時間的浪費，在心里就會有抵觸情緒！
如此一來，千年沉淀下來的書法卻慢慢開始無人問津了。
他暗自傷神一番，卻又轉頭看向了蒲潼的方向。
“你寫兩個字我瞧瞧！”
余紈紈咬了咬牙，這老先生是真執著啊，合著自己剛才的話都白說了唄，這不是回到原點了嗎？
“前輩，我的三腳貓功夫怕是會辱沒了你的筆和紙……”
蒲潼瞥了眼案上白皙而透亮的宣紙，都不敢想象自己寫兩個畸形字有多破壞氣氛。
“那些書法大師不是一個字一個字練出來的，要是他們都怕一開始寫的丑就不敢下筆，哪來那么多書法大師？”
陳泰皺了皺眉，這家伙一個年輕小伙子，怎么做事這么溫吞？完全沒一點少年人的朝氣來。
他的話在陳瑩聽來卻是另一種意思，雖然意思不明顯，但她父親明顯是把蒲潼和書法大師的起點放在了一起。
難不成他是想……
“那好吧。”
蒲潼還能說什么呢，人家筆和紙的主人都不介意，那自己當然不介意。
他移步到案桌前俯瞰著潔白的紙張，心里的愧意更甚，這么好的紙，馬上要被自己糟蹋了，實在可惜。
話說，毛筆應該怎么握來著？
蒲潼像模像樣的坐好，十分小心地拿起這支細長雅致的毛筆，開始嘗試握筆的姿勢。
余紈紈看著這一幕直搖頭，他這笨拙的姿勢，完全是連碰都沒碰過毛筆啊，何談寫字……
沒眼看沒眼看。
看著看著，陳泰額上的皺紋也隨之更深了幾分，他想過這小子是個外行，但沒想過他這么外行。
沒吃過豬肉就算了，這是連豬跑都沒看過啊。
“應該是這個姿勢來著。”
蒲潼記得握毛筆的姿勢好像差不多是這樣，于是十分別扭地提起筆，開始斟酌寫點什么。
“不礙事，隨便寫幾個字就好。”陳泰走到他身邊，將他的腰桿扳正，順勢幫他調整了一下正確的姿勢。
“頭要正，身要直，臂要開和足要安，筆桿垂直……”
余紈紈和陳瑩在一旁呆呆地看著，這才意識到陳老爺子的意思。
他這是想收徒了。
很多人認為，書法學習就是埋頭苦寫，其實并不是，一個書法字體，結構、筆法等等，必須經過思考、感悟，才能真正的進步。所謂天賦高，指的就是悟性好，而悟性好，無非是說思考能力、分析能力強。
老爺子這么想看蒲潼寫幾個字，其實也正是想看看他的天賦。
兩人也湊了過去，想看看蒲潼能寫出個什么東西來。
蒲潼保持著正確的姿勢，只覺得渾身難受，他也不傻，這會也明白了這位老前輩的意思。
雖然陳瑩沒有著重介紹過，但陳老前輩在書法上怕是造詣不小，現在他年事已高，卻只能看著書法技藝逐漸落寞，這才起了收徒傳藝的心思。
所以是為什么挑中他呢？總不能是他骨骼清奇吧……
“那，那我寫了！”
“寫吧。”
陳泰其實也想看看，蒲潼有沒有天賦，有些人雖也是初學者但上手極快，這種人顯然是有書法天分的，只是不知道這小子有沒有。
蒲潼長出了口氣，事到如今，寫的丑就丑吧，別笑話他就行。
他也不懂什么筆法來，只能用寫鋼筆字的技巧嘗試，但很快就知道，這二者大相徑庭沒多少相似性。
第一個字毫無美感可言，不過蒲潼寫的很認真，但也不難辨認，這是一個“老”字。
陳瑩默默搖了搖頭，她雖然也不是什么書法大師，但有個書法家父親，自小耳濡目染自然是有些見識的……他這字不行。
很快蒲潼就開始寫第二個字了，這個字筆畫很多，他本就是第一次用毛筆，寫出來簡直臃腫的沒眼看。
依稀可以看出，這是個驥字。
陳瑩一愣，如果她沒記錯，這個字的意思應該是“好馬”。
老驥？年紀很大的良馬？
她不由得想起身邊的老爺子，優秀出色但年老體衰，總感覺這個詞是在隱晦的暗示他。
這小子想干嘛啊，不是隨便寫幾個字嘛，怎么還開始影射別人了？
也不知道被比喻成老馬，老爺子會不會生氣，她瞥了眼父親，發現他也在饒有興致地看著，并沒有生氣的意思。
很快，蒲潼寫完了前四個字，老驥伏櫪。
老馬靠在馬槽前，早已沒了以前的意氣風發，頗有幾分英雄遲暮的悲涼，細細想來，這不就是陳老爺子現在的寫照？
陳泰一時間屏住呼吸，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或許在旁人看來他閑適悠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獨守在院子里的他，又和俯在馬槽前的老馬有什么分別呢？
一想到，他也不免多了幾分憂愁，苦澀地笑了笑。
陳瑩也察覺到了老爺子的狀態不對，但人家的字還沒寫完，她也不好多說什么，只能耐著性子往下看。
蒲潼繼續落筆，再次寫了個志向的志字來。
她也沒看懂啥意思，只覺得這個字寫的還是丑……不光是這個字不行，前面的四個字都寫的不行，五字不行。
“手酸不酸？”
余紈紈吃了沒文化的虧，她也不知道驥和櫪是啥意思，只注意到蒲潼握筆的手已經在抖了。
她才不關心那些有的沒的，她只關心蒲潼累不累。
“馬上寫完……”蒲潼逐漸掌握了發力的技巧，很快寫完了剩下的部分。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