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有些詭異，辦公室的所有人都被他的承認震驚。


    就連周瑜，都難免有些愣神。


    這承認的是不是太痛快了？


    還以為他會狡辯，或者死扛著不說，現在這樣干脆承認，非常出人意料。


    只是周瑜看不懂，陳偉忠的臉上為什么還能露出那種微笑坦然的神情？


    要知道，在承認的這一刻，他的職業生涯，多年的努力注定灰飛煙滅了。


    周瑜盯著他皺眉思索。


    “你怎么能干這種事！”


    院長啪的把手里的檔案夾砸了過去，隔著老遠，檔案夾砸在了陳偉忠的小臂上。


    他的面色和陳偉忠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別人還在消化信息，揣摩這人心理旳時候，他不需要。


    他只知道，出事了......


    一股怒火從胸口燃起，簡直要把他燒炸！


    起初他還不信這個周督察說的，陳偉忠的風評很好，手術又做的不錯，前途無量，根本就不像是會為了錢出賣信息的人。


    但現在，一切成真了！


    一但這個消息泄露出去，他的醫院簡直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販賣病人的信息，對一家醫院的信譽來說，簡直是雪崩！


    醫院沒有隱私，誰還會信的過這家醫院。


    完了，真的是從天而降的災禍。


    “院長，對于會給醫院造成的影響，我很抱歉。”


    陳偉忠從沙發上起身，側過去對著院長微微彎腰，低頭鞠躬，態度顯得很誠懇，很禮貌。


    “道歉有什么用？你是不是瘋了？我虧待你了么？”院長破開大罵。


    陳偉忠神色不變，他直起身，看著院長抿了抿說道：“或許吧，瘋就瘋吧。”


    “你是做手術把腦子做壞了？還是你腦子里也長了腫瘤了？這對你有哪怕一丁點好處么？”院長一拍桌子，怒聲直吼。


    陳偉忠認真想了想，搖了搖頭，“確實沒有。”


    “那你還做？！”


    “總要有人去做。”


    “什么總要人去做？你在說什么鬼話？”院長怒火中燒，又氣又急，對他的話語極度費解。


    陳偉忠看了眼窗外，輕笑道：“院長，我有一個請求，可以幫我安排一個記者會么？”


    “記者會？”院長勃然大怒，嗓音都變得有些尖銳，“你想都別想！”


    他還想著怎么捂蓋子呢，還特么開記者會？自爆？


    他看向陳偉忠的眼神徹底變了，這一刻，陳偉忠在他眼里，就是個神經病。


    陳偉忠頗為遺憾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聊完了么？說正事吧。”周瑜平靜的問道。


    陳偉忠扭回頭，重新坐了下來，看著周瑜說，“你是警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周瑜沒拒絕。


    “一個毒販，一年能害多少個人，而這些人又會牽涉到多少個家庭？”


    “成百上千。”


    這是統計方面的事情，周瑜只能說個大概。


    陳偉忠點點頭，思緒飄飛了一秒，語氣頗為蕭索的問道：“你知道在腫瘤科，最難面對的事情是什么事么？”


    “生離死別？”


    “不，是無力感。”


    陳偉忠嘲諷的笑笑，“當病人知道自己癌癥末期的時候，痛哭哀嚎.....”


    “在家屬的鼓勵下，在自己對生的渴望之下，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意志，去接受化療，去接受一個個奇怪的治療方式。”


    “比如，種生基，呵~”他的嘲笑滿滿，“選一個所謂的風水寶地，往地里塞一件用過的內褲，就能殺死癌細胞，呵呵。”


    “但是我這個專科醫生知道，一次次的化療，得到的只有越來越孱弱的軀殼，除了多了幾年人不像人的存活時間，結局不會有任何改變。”


    “醫生在喊著堅持下去，家屬在喊著堅持下去，所有人都在喊著堅持下去，但是實際上呢？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什么都改變不了。”


    “這就是無力感！”


    他擰著著眉，難過的看著周瑜：“你能明白么？”


    “明白。”周瑜點頭。


    他還真的明白了，這個人會出賣信息給烙鐵的誘因了。


    腫瘤科是離死亡最近的科室，一個腫瘤科的醫生，看多了死亡，心態...崩了。


    誘因歸誘因，真正出賣的原因是什么，他還沒弄明白，還需要讓他主動說出來。


    “我能明白你的無力感，就像我身為警察，知道有一個黑社會團體在販毒，卻沒有證據抓他一樣，這也是無力感。”


    “但我不明白的是，這跟你把病源信息透露給烙鐵有什么關系。”


    周瑜的語調很平緩，就如同在聊天一般，沒有任何逼迫的狀態，而且盡量讓對方能覺得感同身受。


    “我努力學習最新知識，努力提升手術水平，為的就是能讓我的病人多活一些日子，為了能讓這世間少一點痛苦.....”


    陳偉忠的神色變得陰沉：“但是有些人，明明身體健康，但是偏偏收取保護費，喊打喊殺，巧取豪奪，販賣毒品，給一個個家庭帶來無端的痛苦。”


    “他們紙醉金迷，他們樂在其中，他們活的非常的舒服。”


    “但是！我的病人呢？他們散盡錢財努力求生，最終，卻只能絕望等死，至此一個家庭分崩離析......”


    他捏著拳頭，瞪著周瑜低吼，“你說，這公平么？！”


    好大的戾氣......


    心態崩的有點嚴重啊，可能精神還有點問題。


    周瑜皺著眉鄭重的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工作職責，你的職責是治病救人，毒販的事情，有警察來管，與你無關...”


    “怎么無關？”


    陳偉忠搖頭：“你也說了我的職責是治病救人，我在醫院一個月能救多少個人？十個？一百個？”


    “但是一個毒販一個月就能害成百上千的人！”


    “我每給烙鐵一個名單，烙鐵的炸彈就會讓這個世界死掉一個毒販，這難道不是在治病救人么？”


    邏輯...鬼才！


    周瑜的眼神瞟過，和狗頭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房間里的另外兩個手下。


    狗頭倒是神色正常，但是另外兩個年輕的手下，根本沒有注意到他掃過的眼神。


    他們兩個眼神中明顯有了一絲對醫生這番話的認同和同情。


    這要是換個地方，說不定都該有人拍手鼓掌了。


    周瑜的眼神重新回到左斜對面的醫生身上。


    話已至此，該明白的，他都明白的差不多了。


    陳偉忠因為某些原因和烙鐵結識。


    烙鐵需要病人去做人肉炸彈，末期癌癥患者就是最好的原材料。


    而陳偉忠也想借烙鐵的人肉炸彈實現自己的人生追求，殺死一個個毒販，解救那些被毒販戕害的人和家庭。


    于是就出賣了手里的病患信息。


    “毒販當然有罪，但你不是執法者，你這是在執行私刑！”


    周瑜頗為冷漠的盯著他：“你出賣了病患的信息，這是錯一，你相信烙鐵，這是錯二，就算你的出發點是為了除掉毒販，你怎么就敢相信烙鐵一定會照做，而不是把人用到別的地方去？”


    以烙鐵上次丟進興炸彈的事情來看，他的目的一定不是為了鏟除毒販。


    陳偉忠神態自若的笑了笑，“如果你說的錯一，給患者帶來了好處呢？我們沒有強迫任何人。”


    “給錢了？”周瑜很快想到。


    陳偉忠點頭，“每個患者都是自愿的，這一點我是確認過，才會把聯系方式給他。”


    “癌癥是個花錢的無底洞，患者愿意用生命最后的一段時間換錢，為自己家庭還得活著的人留下一份財產，又能做好事，雙贏！”


    周瑜不急著駁斥，而是繼續問道：“那烙鐵呢？你怎么保證他的信譽？”


    陳偉忠自信的笑笑：“不需要，如果烙鐵到時候炸的不是毒販，或者有什么意外，我完全可以把他舉報給警察，我也可以聯絡病人，不按照他說的做，遙控器在我手里。”


    “你倒是英勇，這一舉報，就算我們不來找你，你也遲早會被找出來。”周瑜似笑非笑。


    “你看到了，我早就準備好了會有這么一天，不是么？”


    陳偉忠表現的相當坦然，“而且說實話，有機會光明正大的把心里的事情全部說出來，這種感覺，挺愉快，唯一的遺憾就是不是在新聞發布會了。”


    他還扭頭遺憾的看了院長一眼，院長腦門青筋暴起，感覺心臟病要犯了.....


    陳偉忠笑著搖了搖頭，這個世界永遠是不理解的人多，沒什么。


    他看向周瑜問道：“怎么樣？還有問題么？”


    “有。”


    周瑜點點頭，在他詢問的眼神中，口吐芬芳道：“你知不知道你很蠢？”


    陳偉忠一愣，“我蠢？”


    周瑜點頭，嗤笑道：“你是不是覺得你這‘犧牲你一個，拯救千萬人’的計策很高明？仿佛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本來就是在我的掌控之中。”陳偉忠板著臉。


    “那你就是個十足的蠢貨！”周瑜冷聲喝道。


    陳偉忠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沒人喜歡被罵。


    “不明白是吧？覺得自己能隨時按下遙控器是吧？”


    周瑜嗤笑一聲搖了搖頭，“我不說太復雜的，怕你這自以為是的腦子理解不了，我就提一點...”


    “現在，這一刻你被我抓了，烙鐵今天晚上就去炸商場，你怎么暫停？”


    周瑜看著他，一拍桌子喝道，“說啊！”


    陳偉忠呆如木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