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時候，在秋山汽車客運站旁，有一個很大的集貿市場。

    這兒明面上是一個買賣百貨用品的市場，可是地下一層卻充斥著諸如歌舞廳、錄像廳、游戲廳、洗浴室等等三教九流匯聚的場所。客運站中南來北往的人群本就魚龍混雜，加上有這塊兒三不管的非法集貿市場存在，造就了當年秋山“黃賭毒”最為泛濫的一片無法地帶。

    六歲的木非興沖沖地走在通往地下游戲廳的走道臺階上。

    他上個月跟隨老爸木庚來這里過，當時木庚接木非放學回家，路上臨時接到電話，要連夜出一份兒汽車站周邊改造設計報告的任務，便帶著木非來這兒進行現場考察。

    木庚自然知道這兒有多亂，一路上把兒子緊緊抱在懷里不敢松手。他本想著在四周大體看看便回去搞那份令人頭疼的計劃報告書，哪知道木非卻一眼就看到了市場大門口那幅巨大的游戲廳畫報，畫報上是所有游戲廳幾乎都有的標志——格斗天王的兩個主人公。

    這嗜好打游戲機的貪玩鬼當時就在心里暗暗記下了這個地方。

    走入地下一層，空氣頓時渾濁起來，莫名的腥臭味道充斥在各個角落。

    遠傳有雜亂的流行歌曲聲和若隱若無的女子低吟聲傳來，那是錄像廳和音像店的音響喇叭正在播放的聲音。

    三四家歌舞廳門前亮著昏黃的燈光，這些歌舞廳的墻上都掛著大同小異的一幅宣傳畫——畫上是個濃妝艷抹、搔首弄姿、穿著三點式泳衣的半裸美艷女郎，半明半暗地告訴人們這些歌舞廳中會有怎樣“精彩”的表演。

    要是木非再大上十歲，他或許會在這些宣傳畫前駐足片刻，最起碼也會瞄上兩眼。可是六歲的他還不懂這些，一門心思地向著內里那家游戲廳而去。

    身旁的行人都行色匆匆，似乎沒人注意到有個小孩子混了進來，就算偶爾有人注意到了，也只是冷笑兩聲——在這開店的商家太多，應該是誰家的小孩兒沒看好，跑出來玩了吧？

    木非正一溜小跑著，忽然注意到一些黑色的影子混雜在人群之中。

    “咦？”他不由得一愣，停下了腳步。

    那些黑影身上冒著道道水墨一般的黑氣，雖然大多數都是人形，但偶爾也有一兩個沒手沒腳甚至缺了腦袋的。唯一相同的是，那些影子全都飄著——離地而行，穿人而過。

    “鬼？”木非睜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尋常孩子看到這些怕是直接嚇哭了，可木非或許是因為天生與眾不同，或許是因為天生腦子里缺根筋，他不但不怕，反而伸手去抓那些黑影。

    “這鬼地方怎么有這么多冤魂的？”李晶施展了個隱匿術，遠遠跟在木非后面。她有些驚恐地看著四周的冤魂數量——即使她是一只半妖，在這個鬼氣森森的地下走道里也覺得渾身發寒。

    “那個傻瓜，是不知道冤魂的存在嗎？”看著木非一臉好奇地抓住了一個枉死冤魂，李晶不禁撇了撇小嘴，暗自腹誹道：“果然是傻的，天生缺根筋！還主動去抓這些鬼道的低級游魂！一會兒被冤魂附身你就慘……”

    她念頭還未轉完，只見木非手里的那只冤魂瞬間化為了點點黑色光芒，隨即被木非吸入了掌心。

    “連鬼氣都能直接吸收？！”李晶見狀一怔，暗嘆一聲：“真是個怪物啊！”

    木非看著消失在自己掌心的鬼氣，小臉上滿是厭惡——跟太陽光芒中的那些金色精靈不同，這些黑芒給他的感覺很不好，仿佛是大冬天被一盆冷水灌在了后背棉襖里一樣，冷得木非一哆嗦。

    “鬼？”看著那些驚懼避開自己的冤魂，木非第一次明白了“鬼”這種東西是真的存在的。

    他并沒有太過驚訝，見過李晶這只狐妖了，再見到鬼也能接受了。

    木非也是心大，想著這些鬼似乎很懼怕自己，便沒有再做理會，繼續向著目的地游戲廳走去。

    可剛邁出一步，他身旁忽然出現一個中年婦女，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你干啥？”木非有些不解地看著這個抱著自己的阿姨，不喜地皺了皺眉。

    這個阿姨身上有股難聞的怪味兒，像是好多天沒洗澡了一樣。

    那婦女神色冷漠地捂住木非的嘴，低頭便跑。

    木非呆呆地看著她，心想：“是幼兒園的老師？來抓我回去的？”

    “人販子！”李晶見狀，心中樂道：“你抓誰不好，要抓這個災星？一會兒別被他打死哦~”

    正樂呵著，李晶卻發現那個婦女抱著木非一路跑遠了，心中立時急了起來：“怎么不反抗啊！就這么被抓了？糟了，忘了他是傻的，不會以為那個女人是好人吧？”

    她咬了咬牙，忙跟了上去。

    那婦女抱著木非，跑向地下一層的另一個出口。

    婦女跑上通往地面的臺階，眼看出口在即，卻傳來一聲嬌呼。

    “放了他！”李晶現身攔在婦女面前，小臉上滿是老氣橫秋的不屑，她齜了齜牙道：“不然我可咬人了！”

    那婦女聞言先是一驚，等看清了李晶的模樣，她眼珠子頓時亮了起來——好漂亮的小女娃，可以賣個大價錢啊！

    眼看左右沒人，婦女當即騰出一只手，抓向了這個七歲的女娃娃。

    李晶眉頭微蹙，看著那只臟兮兮的手，合上了想要咬人的嘴巴。

    太臟了，下不去嘴啊。

    她一腳踹出，將那個人販子婦女踹得骨碌碌滾下了臺階。

    木非脫出她懷里，站在一旁愣住。

    “李晶？”

    李晶氣鼓鼓地看著他：“你咋就這么笨啊！怎么不反抗？”

    “反抗？”木非一臉懵懂，“她是老師派來抓我回去的呀……”

    李晶被他的天真徹底打敗了，無奈地道：“被賣了還幫著數錢，原來還真有這種傻子存在呢。”

    木非這才反應過來：“賣錢？啊，她是賣小孩兒的？”

    “恭喜你，智商終于達到及格線了！”李晶嘻嘻一笑，指著地上一動不動的人販子道：“她怎么辦？”

    “叫警察叔叔來吧！”木非想了想，認真地說道。

    李晶搖頭道：“警察才不會信你說的呢！要我說啊……”

    她笑嘻嘻地看著那個被她踹暈的婦女，小指頭勾了勾。

    就見一道妖氣自她指尖而出，纏上了那婦女身上。隨即，那婦女身上的衣服驟然四分五裂。

    “你脫她衣服干啥？”木非眨巴著眼睛，不解地問道。

    “人販子最可惡了！”李晶一臉正氣凜然，“要給她一個大大的教訓！”

    于是，一分鐘之后，一個渾身赤裸的女人出現在了秋山汽車客運站中央，引得旅客紛紛駐足圍觀，立馬就有人報警了。

    這種影響市容的存在立時得到了警察的回應。

    被抓走的時候，那婦女一臉的癡呆模樣，嘴里反反復復說著一句話：我是個人販子，我是個人販子……

    馬路對面，李晶滿意地看著這幅場景，拍手笑道：“搞定！”

    木非好奇地問道：“你怎么做到的啊？她怎么承認自己是拐賣小孩子的？”

    “我使了個妖術啦！”李晶得意地看著木非，“她現在沉浸在我給她營造的幻覺中，她自己的小孩兒被她自己賣了，她本來正數著錢開心呢，我就……唔……”

    李晶看著一臉無邪模樣的木非，將那句“我就讓她看到了她小孩兒的死尸”咽回了嘴里。

    “估計她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啦。”李晶嘻嘻笑著，“我這可是做了一件大善事，媽媽說修行一定要行善積德，這樣才能積累福報，看來我修行的道路又會平坦一分了啊！”

    木非道：“李晶，你真了不起啊！”

    “那是！”李晶開心地點著頭，“比你這個什么都不懂的傻瓜了不起那是自然的！”

    “我請你打游戲機吧。”木非掏出兩枚一元硬幣，期期艾艾地看著她：“那個地下游戲廳一塊錢可以買六個幣呢，我給你六個幣，你教我打格斗天王吧？”

    “不要！”李晶嫌棄地看著他，“要是被老爸知道我偷偷出來打游戲，肯定又要削我了！”

    木非小聲道：“我們打完就回去，沒人知道的。”

    “你怎么這么壞啊！”李晶看著這個小壞蛋，賞給他頭上一個毛栗，正色道：“小孩子不能騙人！懂不懂！”

    “你怎么跟我媽一樣……”木非不滿地嘟囔著嘴。

    “我這是教你怎么做個好孩子！”李晶瞅了他一眼，道：“免得你走上歪路，以后成為一個壞人兒！勿以惡小而為之懂不懂？”

    “不懂……”

    “意思就是……唔……”李晶想了想，忽然發現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老爸經常在她耳邊嘮叨的話語是什么意思，只得尷尬地咳嗽一聲道：“總之你騙人是不對的！你是逃學出來的吧？哼哼！不學好！”

    “打游戲機而已……”木非剛想反駁，忽然看到了李晶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那雙眼睛真好看，比星星還要明亮，比花朵還要迷人。

    最關鍵的是，充滿了正氣。

    “好吧……”木非不知怎么地，看著她的眼睛便氣勢一餒，說不出話來，半晌后才點頭道：“那今天就不打游戲機了。那么……”

    他攥著那兩枚硬幣，目光一直盯著李晶，似乎想要說些什么。

    李晶見他一直盯著自己，不禁皺眉問道：“你瞅啥呢？我臉上有花兒啊？”

    木非臉色微紅，小聲道：“你真好看。”

    這下輪到李晶臉紅了。

    “臭小鬼！”李晶咬著嘴唇，有些害羞，有些暗喜，“要你說啊？我本來就很好看！哼！”

    木非忽然笑道：“既然不打游戲機了，那這兩塊錢我就請你吃小雪人吧。剛好一塊錢一根小雪人。”

    “小雪人兒是啥？”李晶聞言一怔。

    “棒冰！可好吃了！”木非哈哈笑道，“李晶，你連小雪人都不知道嗎？”

    “沒吃過……你笑得這么得意干啥！”李晶不開心地嘟起了嘴，自己居然被這個傻瓜嘲笑了！

    隨手賞他腦門一個毛栗，李晶哼道：“我比你大，你得要叫我李晶姐姐！懂不啦！”

    “哦！”木非看著她，甜甜地笑道：“李晶姐姐！”

    李晶嘴角勾起一絲掩不住的笑意。

    收了個九宮境修行者當小弟，這感覺可真不賴。

    雖然這個小弟有些傻傻的……李晶點頭想著，那就更加需要自己來指點他了，不然他走上歪路，成為了壞人可咋整？

    “真乖！走，吃小雪人兒去！”

    ……

    看著那兩個圍在車站小賣部冰柜旁的小小身影，溫巧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

    “真是個好孩子。”她輕輕舒了口氣，眉眼間盡是笑意。

    “身為人的本性強過妖的本性，這只半妖小家伙真可愛呢。”蘇畫忽地掩嘴輕笑，“未來當兒媳婦也挺好。”

    溫巧哼了一聲，轉身走遠。

    ……

    四周景物轉黯。

    林小萌和田蓉蓉臉上表情很微妙。

    這根死木頭！居然這么小就會撩妹了！

    怎么不見他這么撩我啊！

    她們很不開心地想著。

    蘇畫笑道：“吃醋了？”

    “誰會吃一個小女孩兒的醋啊！”林小萌否認道。

    隨即她的聲音低沉下去，黯然道：“而且……還是一個已經死去的小女孩兒。”

    談到生死話題，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沉默片刻，林小萌問道：“蘇畫姐……就快要到……木庚叔叔過世的時候了吧？”

    田蓉蓉攥著手心，低聲道：“木非七歲喪父……叔叔到底是怎么死的？”

    “繼續看下去吧。”蘇畫長嘆一口氣，“七月十五，就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