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劍宗。
崔瀺一走,楊老頭也沒多待,老人甚至都沒打算去找阮秀問個真假,失魂落魄的他,拎著那根旱煙桿,就這么一步步走下山去。
阮秀直愣愣看了好幾眼。
蹙了蹙眉,欲言又止。
到底還是沒開口,女子身形一閃,來到老爹身旁,后者對她上下打量,終于放下心來,松了口氣。
閨女無恙。
那就好。
關于先前那個青衫男子,到底是誰,到底是不是自已女婿的心魔顯化,阮邛不清楚,他也懶得問。
漢子只是輕聲問道:“秀秀,沒事兒?”
阮秀點了點頭。
阮邛嗯了一聲,瞥了眼已經走到半山腰的那個老人,猶豫了一下,想了想,還是以心聲問道:“這莫不是國師安排,你倆合起伙來,對老神君演的一出戲?”
阮秀半咬嘴唇,微微點頭,又微微搖頭,阮邛見狀,心頭納悶的不行,可他到底是琢磨出了些許味道,也就沒有多問,叮囑幾句后,扭頭下山。
阮秀緊隨其后。
卻不是下山,而是御風離開神秀山,幾個呼吸后,跨越數十里地界,返回劍宗。
徑直回了住處,進門關門,口中念念有詞,一句口訣過后,這邊施加的十幾道禁制,悄然開啟。
一襲青裙,獨自坐在床榻邊,與先前在崖畔差不太多,是個盤腿悟道的姿勢,閉上眼眸,心神再度沉入心相。
先前那檔子事。
阮秀確實不太知情,事實上,那個青衫男子,說的那番長篇大論,連她都信了個七八分。
直到那人與老神君說完了話,破碎后的那一刻,阮秀方才醒悟過來。
也得知了事情的一個大概,至少她已經知道,那滔滔不絕的男人,壓根就不是他說的那樣,是什么天庭共主的人性化身。
也不是寧小子的心魔。
那人就是她的夫君。
為什么?
很簡單,因為他此前與老神君說完了話,身形“破碎”之后,那些點點滴滴的光芒,并未泯滅于天地。
而是重新返回了她的心相。
又化作了青衫男子的模樣。
然后……
然后那挨千刀的寧遠,就與她露出個嬉皮笑臉的樣子,走之前,還趁她不注意,一巴掌拍在那圓潤翹臀上。
先前在神秀山,因為人多,阮秀也就暫時忍了下來,此時回了自家劍宗,她自然就迫不及待,要去問個清楚。
修道之人的心相天地。
此處仍舊還是遠古天庭的模樣,天地中央,那座紫薇宮闕門前,由心神幻化的女子,再度現身。
與此同時,欄桿那邊,一襲青衫有所感應,回首望來,這會兒的他,不再故作“高深”,見了自個媳婦兒,更是如同耗子見貓。
男人縮了縮脖子。
女子冷若寒霜。
阮秀與他微笑道:“寧遠,出息了啊,把我拐進門,這才多久,就敢騙我了?”
寧遠顯得很是心虛,輕輕咳嗽兩聲,以此掩飾尷尬。
阮秀沒往他那邊去,一屁股坐下,伸手拍了拍身旁地面,而后雙臂環胸,微抬下巴,“過來!”
男人便屁顛屁顛跑了過來。
見此情景,阮秀愕然,忽然想起某個曾經,貌似當年自已第一次登上倒懸山,也有個似曾相識的畫面?
所以自然而然,等男人在她身旁乖乖坐好,阮秀就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寧遠,你坐在這,跟條狗一樣。”
寧遠很配合,自顧自吠了兩聲。
除了秀秀,這沒外人,丟臉而已,沒很大事。
阮秀僵硬扭頭,看向自已男人,毫不掩飾,眼神之中,透著滿滿的嫌棄,好像在說一句話。
寧遠,能不能要點臉?
男人正襟危坐,一本正經。
手上卻不老實,暗中已經探了過來,偷摸搭在女子柔若無骨的腰肢處,捏了幾下,觸感極好。
阮秀滿臉煩瑣,將他那咸豬手拍在一旁,隨后清了清嗓子,以質問的語氣,開口道:“說說吧?”
寧遠悻悻然收回手掌。
他言簡意賅,直言道:“此次算計,針對的,是楊老神君,也是國師大人一手謀劃。”
阮秀點點頭,“看出來了。”
她又有些納悶。
“不應該啊,崔瀺為什么要算計老神君?老神君不是早就站在了你這邊?我記著沒錯的話,他老人家還把他那根盤了一萬年的老煙桿都給了你。”
“這無異于傳道。”
寧遠搖頭又點頭。
男人與她緩緩解釋,慢條斯理道:“在崔瀺看來,老神君雖說將本命物之一,交給了我,但是并沒有真正站隊。”
“如若真的站了隊,偏向于我,小鎮那邊,楊老頭就不會還留著那張賭桌,早就應該徹底燒毀。”
“老神君既然留著,留著小鎮幾十個孩子的香火,就已經足夠說明,他對我,還是有提防。”
“按照國師大人的意思,很簡單,就是一旦有一天,那張賭桌上面,出現了另一個足夠讓楊老頭滿意的人選,那么我就一定會被舍棄。”
“當初神君押注于我,是因為我本事足夠,潛力足夠,與情分什么的,不沾邊,所以崔瀺的這個說法,很有說服力。”
寧遠繼續開口。
“所以崔瀺才有了此次算計,他的根本目的,是要楊老頭,徹底放棄其他人,將全部籌碼,壓在我一人身上。”
“得讓他真正明白一個道理,將來的那個‘一’,非我莫屬,往后神靈的共同主人,只能是我寧遠。”
“但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就難了,對于這么一位活了無數年的遠古大修士,什么樣的算計,才能讓他動容?”
“論境界,我是玉璞,崔瀺是仙人,手段盡施,或許能忽悠一個飛升境,可一位十四境,該怎么去攛掇?”
寧遠微笑道:“所以手段上不了臺面的情況下,我們欲要做成此事,就只能選擇一個……可能會是上上策的‘下下策’。”
這會兒的阮秀,早就沒了那份生氣,看著滔滔不絕的男人,她將右手手肘,抵在左手掌心,擺出一個單手托腮的模樣,睜著大眼,乖巧聆聽。
寧遠順勢把屁股挪了挪,往她那邊湊近些許,笑道:“什么下下策?”
“很簡單,就是編故事。”
“聽起來很是幼稚,對不對?”
“可其實這是最好的算計了。”
“因為到了老神君那個境界,想要算計他,實在太難,恐怕就算同為十四境,哪怕道力比他高,也做不到。”
“在如此境地下,就只能揀選一些看起來漏洞百出的算計,比如編一出足夠讓人信服的老黃歷。”
寧遠隨之搖頭。
“可謊話終究是謊話,大多數,都是用來騙三歲小孩的,去騙青童天君楊老頭?難如登天。”
“所以我與崔瀺合計過后,就一致認為,編故事,可以,但不能完全編,這個故事里頭,更加不能全假,必須有一份至關重要的真。”
到此。
阮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原來如此。
難怪這份算計,要擱在寧小子南下之后,難怪就連身為妻子的自已,他都要死死隱瞞。
難怪崔瀺當初,會暗中找上自已,提出心魔一事,并且明里暗里,讓自已替夫君寧遠,渡過此關。
合著都是算計。
果不其然。
緊接著,寧遠輕聲道:“秀秀,你當時與我……嗯,就是在云雨期間,偷摸拘押我的上五境心魔,這點小動作,其實我都清楚。”
“因為國師大人早有告知,所以我便順水推舟,剝離出部分心神,任你拘押,關入你的心相天地。”
“也就是此刻的我。”
“所以我的上五境,壓根就沒有什么心魔,不是我有多特殊,而是我的心魔,只有一個,那就是曾經兵解,遺失在蠻荒的那個惡念。”
“秀秀,記不記得當時你我新婚,那一夜,你對我偷偷做的小動作?也就是你將自已煉化,成為我的本命物之一?”
“其實我是知情的。”
“我不阻止,就是為了這份算計,你將自已煉化,當了我的本命物,我的那座氣府,便出現了一尊火神金身。”
“那座火神祠廟,那尊隸屬于至高之一的神女塑像,就是這份算計,最為關鍵之處。”
“煉化一位火神,等同于占據神格,成為火神,自然而然,在我躋身上五境后,就產生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大道感應。”
“我得知了萬年之前的某些事跡,雖然不算多,可到底是有的,比如就曾見過一幅羽化飛升的畫面。”
“青童天君的飛升成神。”
“所以時機一到,萬年之后,我將這些屬于楊老頭的隱秘,重新道出之后,他就一定會相信。”
“即使我與崔瀺的謀劃,從開始到結束,都是漏洞百出,可有了這唯一的真,也容不得他不信。”
“將其認知,徹底顛覆。”
“那么在老神君那邊,在他得知‘真相’之后,就必然會道心不穩,試想一下,他老人家信奉了萬余年的天庭共主,一直以為那位存在,就是當年接引他飛升離去之人,可到頭來……”
“卻發現都是錯的。”
“恍然大悟,幡然醒悟,原來當年從天上來到人間,親自接他進入天庭,飛升成神者,另有其人。”
阮秀插了句嘴,點頭道:“那么只要老神君不是個死腦筋,想通這些癥結后,就必然會改換心思,將你這個“恩人轉世”,視如已出。”
“從而徹底放下戒心,不再提防,更或許,他老人家回到藥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親手打爛那張供桌。”
寧遠微微點頭。
阮秀神色莫名,聳了聳肩,罕見的有些感慨,輕聲道:“好一個算計,臭小子,說實話,你連我都騙了去。”
原本單手托腮的姿勢,改成雙手,這位新婚婦人,眼神直勾勾盯著他,驀然搖頭道:“可是寧小子,我就是覺著,你與崔瀺如此算計老神君,不太好。”
“很不好。”
寧遠剛要開口。
阮秀就擺手打斷,自顧自說道:“暫且不提別的,就說我,你也清楚,凡是待在人間的舊日神靈,無論神位高低,見了他,都要恭敬喊一聲老神君。”
“因為當年登天之后,我們這些存在,之所以能留在人間,就是因為老神君在三教那邊求了情。”
“這是大恩。”
“而萬年以來,舊日神靈的次次轉世,次次修行,同樣是他老人家在照看,包括你的妻子,也就是我。”
“同樣,這也是大恩。”
女子眼神出現少許晦暗。
這大概還是秀秀,從來百依百順的她,第一次對寧遠抱有相反意見,雖說語氣平靜,可話里話外,都能聽出別的味道。
她不在乎自個兒男人算計她。
可涉及別的親近之人,那就不太行了,阮秀也不是什么有了丈夫,就將他看作全世界的女子。
關起門來,有啥說啥,夫妻之間,只要互相喜歡,整什么幺蛾子都沒關系,可這個前提,是不去牽連他人的情況下。
何況還是于她有恩的楊老神君。
老話說的沒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她阮秀,總不能真希望自已的男人,以后當個十惡不赦的賊子吧?
寧遠陷入沉默。
秀秀所說,句句在理。
這件事,辦的確實不地道,哪怕撇開秀秀,只說他自已,一路走來,楊老神君可曾加害于他?
沒有。
甚至很早之前,當年那個少年,背劍進入驪珠洞天之際,老人就在暗中,對他展露出了善意。
于情于理,都不該如此做的。
沉思片刻。
寧遠突然抬頭,與她四目相對,沒來由,他問道:“秀秀,若是以錯誤的方式,去追求一個正確的結果。”
“對還是不對?”
阮秀愣了愣。
一襲青衫又開口道:“如若真以錯誤的方式,達成了一個極為圓滿、且正確的結果,有沒有錯?”
女子怔怔無言。
寧遠一把攬住她的肩頭,將其腦袋擱放在心口,輕聲笑道:“秀秀,放心,為夫自有考較。”
“只是有些事,實在找不出更好的方式,迫于無奈,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看起來不太妥當的那些了。”
阮秀氣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寧遠默然。
她便不再多問。
就這么摟抱了好一會兒。
她突然仰起臉,問道:“寧遠,你將這道心神擱在我這邊,時間長了,會不會耽誤修煉?”
寧遠點點頭。
“當然會。”
她抿了抿唇。
“那我現在就去找你?龍舟大概到了哪?大隋?西河國?還是南澗國附近?以我的腳力,十萬里內,最多三天就能抵達。”
男人低下頭,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秀秀,別裝了,你與我心意相通,難道還猜不出來,我留下這道心神分身的真正意圖?”
豐腴少婦眨了眨眼,故作天真。
“什么嘛,聽不懂哩,我想去找你,只是怕你少了這部分心神,導致耽誤修煉……走火入魔什么的。”
寧遠直勾勾盯著她的胸口。
深吸一口氣。
“我現在就有點走火入魔。”
被他如此色瞇瞇的打量,奶秀一張俏臉,轉瞬之間,淺紅轉深紅,她也不再裝傻充愣,身子猛然向上一提。
霎時間,前衫處,就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緊繃如弦”,緊接著,又響起一連串絲帛撕裂的聲響。
一顆顆用來捆束的紐扣,相繼滾落。
面若桃花,是為絳紅。
酥胸半露,卻成白雪。
她如一尾豐腴錦鯉。
寧遠板起臉。
“秀秀,不過是嫁為人婦而已,這怎么還越來越沒羞沒臊起來了?”
阮秀嗔怪的瞪了他一眼,撇撇嘴,沒好氣道:“裝什么大尾巴狼?”
“有本事就把褲子脫了,你那把黑不溜秋的本命飛劍,要是沒有丁點反應……老娘馬上就把扣子安回去!”
一場魚水之歡,驀然開始。
兩人都是心神所化。
這便是上五境道侶,較為常見的“元神交媾之術”,只要以一人心神,入主另一人心相,哪怕雙方之間,相隔萬里,也能做那“雙修”之舉。
其中滋味,與山下男女的床笫之道,大差不差,勝在一個“輕松寫意”,只要有此想法,更是隨時隨地。
懂與不懂,天壤之別。
……
龍泉小鎮。
龍須河另一側的道路盡頭,出現一位雙眼塌陷,身材佝僂的老者,步履蹣跚,像個遠道而來的外鄉人。
深一腳淺一腳。
慢悠悠,踱步而行,到了岸邊,沒有停留,踏上石拱橋,依舊沒有止步,就這么去往小鎮東門。
半道碰見好幾個熟人,都是曾在楊家藥鋪抓過藥的小鎮本地人士,與老人打招呼,他也沒個反應。
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只是一味抽著旱煙。
回了藥鋪,跨過門檻,前不久新收的兩個弟子,還想著在師父面前獻獻殷勤,結果也被老人拂袖趕走。
楊老頭回到后院,自顧自坐在板凳上,抽了口旱煙,使勁睜開渾濁至極的雙眼,看著那口四方天井。
沒來由回想。
自已身處這片方寸之地,已經是第幾個年頭了?
大概是一萬年,可要是去費腦子,算出個有零有整,老人搖了搖頭,說實話,他也記不太清。
楊老頭吐出一口煙霧。
天井之下,漣漪陣陣。
出現一條供桌,與上面的天井,差不太多,皆是四四方方的模樣,總計百余炷香火,大部分早就熄滅。
到如今,只有十幾炷香火,仍舊還有火苗竄動,有的火勢不小,有的就如將死之人,岌岌可危。
吧嗒吧嗒的抽了好一會兒。
最后煙絲燃盡,老人也沒有重新換上新的,抖落灰燼后,將煙桿子斜放墻角,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其中一炷香火,被他掌托于手心。
另外一手,搭在桌沿。
楊老頭眼眉低垂,一個姿勢,保持了許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口中念念有詞,同樣聽不真切。
下一刻。
這條存續萬年之久,暗藏半個“一”歸屬的香火供桌,就被老人掀翻在地。
萬載以來,身為東王公、青童天君、以及男子地仙之祖的楊老頭,照看在地神靈,若要總結,可作兩字。
守天。
今天過后,不太一樣了。
什么守天?
而是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