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榮茂并不知道燕華大學的金屬材料實驗室，也不知道趙奕參與渦輪葉片合金材料研發。

    他把趙奕和渦輪葉片材料聯系在一起，還是看到了307鋼廠發布K03A性能提升的消息，里面提到了趙奕的名字，說是‘趙院士的指導建議’，具體是什么指導建議，就完全不知道了。

    李榮茂看到消息也沒有在意，因為趙奕趙院士那樣大人物，距離他的生活實在太遠了。

    現在想到電話對面說，趙院士對自己非常看好，希望讓自己參與他們的研發項目……

    “渦輪葉片材料、鎳鐵合金？”李榮茂忽然發現一切都說的通了。

    之前看到307鋼廠發布的消息，他就不明白為什么彭恩貴心情變得很不好，好像變得非常的著急，有些消息到了彭恩貴的級別才能知道，原來是趙院士參與了渦輪葉片研發項目，方向還是‘不被看好’的鎳鐵合金。

    如果是307鋼廠的研發組，做出了相應的成果，似乎也沒什么著急的。

    307鋼廠的研發組水平并不高，也許好運的能有一次成果，但合金材料的研究就是這樣，不可能每次都能‘中五百萬’，只要不繼續提升性能，他們的研究組早晚都能研發出超越K03A的單晶鎳合金。

    現在不同了。

    趙院士參與到了渦輪葉片合金材料研究，他的天才之名響徹世界不說，還被307鋼廠發布消息確定，一次的‘指導’就讓K03A性能得到巨大提升。

    這樣下去K03A的性能，也許還會有所提升，并達到國際的先進水平。

    那么研發單晶鎳合金還有什么意義？

    李榮茂是彭恩貴研發小組的主力研究員，全程參與到研發中，對單晶鎳合金的研發進度，判斷的或許比彭恩貴本人還要準確，他清楚的知道，正常的研發速度來說，研發出達到國際先進水平，也就是能用在高端航空發動機上的單晶鎳合金渦輪葉片，需要的時間最少也要五年起。

    “如果趙院士也有成果……”

    “只要再K03A的性能來一次大的提升，就已經達到了國際先進水平，那么，也就代表，我們的研究等于失去了意義？”

    “怪不得啊！”

    李榮茂頓時恍然大悟，一切都說的通了，他旋即想起了對方的目的，趕緊到網絡上查了下‘燕華大學金屬材料實驗室’。

    結果非常意外！

    沒有！

    “怎么搜出來都是雙航大學的金屬復合材料實驗室？”

    “沒有金屬材料實驗室啊？難道是說錯名字了？”

    “不可能吧？”

    李榮茂又在搜索關鍵字中，加上了‘沈丙河’三個字，還是很難找到相關網頁，他去掉了‘沈丙河’三個字，又加上了‘趙院士’，終于找到了個有關頁面。

    那是個BBS論壇！

    論壇中有個帖子疑似是燕華大學機械學院的學生，他談到‘趙院士正在著手建立金屬材料實驗室，還向學校申請到了場地，就在動力工程實驗室旁邊’。

    底下好多同校學生的評論，“那個地方被封禁了，不讓過去看！”

    “但肯定建了材料實驗室，我的導師說以后材料專業有了專門的實驗室，還羨慕的說，有個姓沈的材料博士運氣好。”

    “姓沈的材料博士？誰啊？”

    “我知道，我見過，現在辦公室就機械樓一樓，長得方方正正的，看著還挺溫柔的。”

    “聽說明年會帶研究生……”

    后續就是討論沈丙河了。

    李榮茂看著評論都感覺好笑，里面有好多關于‘好運沈博士’的評論，但沒有任何一條回復，準確的說出了‘沈博士’的名字。

    “不就是沈丙河嗎？”

    他有些看不下去，干脆注冊個賬號，發布了一條回復消息，“我知道，材料博士沈丙河。金屬材料實驗室才剛建立，據說正在努力招人，他打電話給我了，我還在考慮要不要過去……”

    打完字，念頭通達！

    李榮茂把回復發上去以后，就馬上關閉了網頁，還順手保存了一下，他決定正式入職燕華大學后，再打開這個帖子再看看，有恁自己的帖子馬上就恁回去，并告訴他們自己已經在燕華大學。

    如果沒有入職燕華大學，以后就把連接刪除掉不打開了。

    李榮茂到旁邊沖了一杯咖啡，裝作沒事人的樣子和回來的同事談了幾句，再回來才認真考慮起，是否要離開去燕華大學。

    他很心動，也必須冷靜。

    其實，他的情況并不差，身在科學院金屬研究院，跟著一名院士做國家級項目，研發工作確實忙了一些，壓力也是非常大的，但他馬上會轉為副研究員。

    “大概還要半年吧？”

    李榮茂琢磨著。

    彭恩貴再怎么壓他，也不可能拖上一年，他合同到期就不在研發組，也不可能再續約實習合同，肯定會在半年的節點上升職。

    科學院和其他國有科研機構類似，最難熬的是‘助理研究員’階段，能升到副研究員就安穩多了。

    副研究員的薪資待遇也很一般，一年到頭也不到十萬塊，但就和地方公-務員類似，體制內的工作的好處在于穩定。

    另外，就是福利待遇好。

    平日發的生活用品、逢年過節送的禮品，都只是福利的一種，最重要的還是五險一金，不止是按照工資標準正常繳納，公積金還出奇的高，有的比薪資都要高。

    李榮茂剛準備貸-款買所房，只要能升到副研究員，他根本不要考慮‘貸-款’問題，以后副研究員的公-積金，不止能全額覆蓋貸款，還能多出很大一部分。

    “如果去首都……”

    “不一定了！”

    這是必須考慮的問題。

    雖然身在金屬研究所，大部分等于是給彭恩貴打工，但只要升到副研究員，就會有一定的自主權，也能獨立的申請項目，處境就會變好很多。

    “科研環境，燕華大學新建的實驗室，肯定比不上金屬研究所，而且首都生活不容易。”

    “但是趙院士……”

    “等詳細問問那邊的待遇，再看看吧！”

    ……

    李榮茂還是有點猶豫，因為對方沒有說清楚，只是說趙院士看好，趙院士看好的分量很重，但沒有具體進行溝通，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情況。

    他決定詳細問問再說。

    白天的工作還是要做的，李榮茂就繼續做實驗數據整理。

    下午三點鐘，彭恩貴回來了。

    這個時間點正是忙的時候，彭恩貴也很重視研發工作，他到幾個辦公室查看工作情況，最后才到了李榮茂這里看看。

    “小李，上次的實驗數據整理的怎么樣了？”彭恩貴語氣很重的問道。

    李榮茂皺了下眉頭，解釋道，“上次的實驗很復雜，數據很多，估計還要兩天……”

    “兩天？不行！”

    彭恩貴頓時說道，“今天必須做完，加班也要做完，我們要加快進度！首都那邊你知道嗎？雙航大學的金屬復合材料實驗室，正進行渦輪葉片的研發。如果被他們搶先一步，我們的研究就會失去意義。”

    “首都……不是還有航空材料研究院嗎？”李榮茂問道。

    “航空材料研究院算什么？他們早就被拉下了，雙航那邊才要重視，趙奕那小兔……咳咳，趙奕趙院士也參與了，現在我們是競爭對手！”

    彭恩貴說著就更郁悶了，他不耐煩道，“今天必須完成，加班到明天早上，也要整理完，我準備加快進度，下個星期就實驗新方案。”

    李榮茂撇嘴沒有說話。

    彭恩貴發現他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惱火，“你今天怎么回事？還不愿意了？說你幾句怎么了？咱們做科研就是要有奉獻精神，不怕苦、不怕累，年輕就要舍得拼命。你看看你，如果不是你總是提各種意見，拖累進度，也許我們早就……”

    “哇啦哇啦~~”

    他連續訓斥了好一通，就像是沒做出成果，完全是李榮茂的責任一樣。

    彭恩貴還不解氣的說道，“你最近的表現有問題，態度也有問題。看來，還是歷練不夠，年底評職稱就看你的表現了。”

    李榮茂聽的深吸一口氣。

    他倒是沒有多說什么，因為類似的話聽到過很多次，每一次彭恩貴的訓斥教育，都會拿評職稱來說事，就說自己的表現不好，評職稱還要等一等。

    雖然彭恩貴是這么說的，但今年和去年不一樣，是合同的最后一年，年底再評不上想等也等不了，他知道自己一定能評上。

    一個是能力問題，他在彭恩貴研發小組很重要，做的工作是最多的，幾乎參與到項目的方方面面。

    二則他跟著彭恩貴讀的博士，也就是彭恩貴的學生。

    金屬研究所沒有確定的‘派系’之分，但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不管他愿意還是不愿意，肯定被劃在‘彭恩貴圈子’里。

    彭恩貴也不可能白損失一員大將。

    但是……

    李榮茂心里還是很不舒服。

    等彭恩貴優哉游哉的離開以后，他干脆直接打開了郵箱，就看到了一封來自金屬材料實驗室的郵件，上面寫的內容和電話里說的差不多。

    李榮茂馬上認真寫了回復消息，詢問一下具體的待遇，并委婉的表示自己想和趙奕說話。

    他倒不是耍大牌，而是怕對方是騙子。

    很快。

    對方發來個電話號碼，是學校的后勤座機號碼，“你打這個電話，燕華大學的，會給你轉到辦公室。”

    “趙院士會接聽。”

    座機電話肯定是沒問題的，一查就知道是燕華大學的。

    李榮茂拿著手機去了衛生間，站在里面隱秘的打了個電話。

    電話找到了趙奕。

    “我是趙奕，你是李榮茂李博士，對吧？我聽沈丙河教授說，你要和我通話……”

    趙奕很直白的說道。

    李榮茂都有點發愣，突然不知道說點什么，理了下思路才說道，“趙院士，你好，我是李榮茂，是這樣的，沈教授說您看好我，想讓我去燕華大學那邊工作。”

    “對，我非常看好你的能力水平。”趙奕說的很肯定。

    “我想知道待遇方面……”

    趙奕道，“李博士，我們沒見過，許諾太好的待遇，估計你也不相信。”他很誠懇的繼續道，“這么說吧，燕華大學很缺材料學方面的人才，你在金屬研究所工作，做過國家級的項目，有博士學歷，來這邊，我最少給你保證，能簽個大學副教授的長期合同。”

    “但是金屬材料實驗室做項目，還要看能力、看成果，進來只能先做助力研究員。”

    “但是，我可以保證，只要你的能力足夠，就能和我們一起做項目。你應該知道我們做的是什么項目吧？和你們的差不多。”

    “這方面我非常的重視！”

    趙奕說完就等著對方的回復，他不想在挖人上浪費時間。

    挖角啊！

    你情我愿的事情！

    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拖著就沒意思了。

    李榮茂明白趙奕的意思，頓時腦子一片混亂，他不知道該不該答應，沉默了有半分鐘左右，他想到了彭恩貴的態度，干脆一咬牙道，“好，說定了！”

    “我馬上去首都！”

    ……

    李榮茂走出了衛生間，門口看到彭恩貴頓時一驚。

    彭恩貴滿眼不滿道，“小李啊，上個廁所這么慢？掉里面了？我說辦公室怎么找不到你，原來是在這邊偷懶啊！”

    “快點回去工作，都干什么呢！偷懶，就知道偷懶！”他很不滿的嘟囔著。

    李榮茂輕呼一口氣，在抬頭看向彭恩貴，心態反倒是不一樣了，他說道，“是這樣的，彭老師。我剛才想了想，決定不在這邊干了。”

    “什么！”彭恩貴用力掏了下耳朵，還以為出現了幻聽。

    “我說，我不想干了。”

    彭恩貴驚訝的張大了嘴，他仔細盯著李榮茂問道，“為什么？你馬上要轉正了。我剛才辦公室說的都是氣話，今年你肯定能轉正，放心吧，如果不行，我去找所長說。”他拍著胸脯做保證。

    李榮茂淡然搖頭，“不用了。彭老師，因為有個大學讓我去，我也想到外面闖闖，總是在您手下工作，我感覺自己都沒有提高。”

    “你已經很行了！”

    彭恩貴非常肯定的點頭，隨后忽然想到什么，皺眉道，“你找好地方了？”

    “……對。”

    李榮茂猶豫著還是點了頭，他覺得彭恩貴下一句就會問他去哪，結果非常的出乎意料。

    彭恩貴語氣狠厲的道，“不行，你不能走！也走不了！”

    “為什么？”

    李榮茂滿是疑惑的問道。

    彭恩貴冷笑道，“咱們組做的是國家重點項目，涉及到保密問題。你簽過保密協議的，項目沒做完，你走？怎么走？”

    “我……”

    “而且，你找什么地方？國內很大，但材料圈子就這么大，你不在金屬研究所，難道去首航研究院？不可能吧，估計就是去大學的實驗室。對吧？”

    彭恩貴三言兩語猜的差不多，“不信，你可以去試試，保密是一個問題，我也不可能同意你辦離職。”

    “好好想想吧！在這里，你的前途光明，如果走了，就不好說了，你也冷靜冷靜！”他說完連衛生間都沒進，直接就轉身走開了。

    李榮茂深吸了一口氣，都有種破口大罵的沖動，但最后還是忍住了。

    彭恩貴說是兩個問題，實際上，就是一個問題，只要彭恩貴同意自己離職，保密就不再是問題，因為研發本身沒有重量級成果，他也不是要去國外，只是到國內的大學工作，做的依舊是材料研究，依舊能申請參與一些國家相關的項目。

    如果彭恩貴不同意離職，就肯定要拖很長時間，他是金屬研究所的研究員，最少實習合同到期前，是無法正常找其他工作的。

    現在怎么辦？

    李榮茂忽然想到了趙奕，他一跺腳回了辦公室，沒理會過來問情況的同時，簡單收拾了下東西直接走了。

    ……

    當晚李榮茂就坐上了到首都的飛機，凌晨三點鐘舍不得住酒店，干脆去了天安門看日出，也算來了一個觀光旅行。

    早上。

    李榮茂坐公交車去了燕華大學，找到了金屬材料實驗室，并見到了辦公室里的沈丙河。

    沈丙河完全沒有想到，李榮茂會連夜趕過來，發現對方非常的疲憊，他連忙招待了一番，還讓李榮茂到旁邊小屋子睡一覺。

    到了中午的時候，李榮茂帶著困意醒來，終于見到了趙奕本人。

    趙奕也沒想到李榮茂來的這么早，感覺好像才剛打完電話，對方人就直接到了，他上下打量著李榮茂，伸手道，“李博士，你好！”

    “您好，您好！趙院士！”

    李榮茂很是激動，也有些尷尬，因為他渾身邋遢不堪，衣服被壓的滿是褶皺，個人形象都很是問題。

    趙奕招待李榮茂坐下，就直接談起了研究問題，他想知道李榮茂具體做過什么項目，都在其中發揮了什么作用。

    這很重要。

    趙奕之所以要聘個合金材料專家，目的就是希望對方能提供基礎研發思路，因為他是不知道研發‘基礎’的，沈丙河不是專業做合金材料研究，能提供的研發建議非常有限。

    他知道大體方向該怎么做，細節問題就需要其他人幫助了。

    當然了。

    其實趙奕也可以找張洪濤那邊，但現在他們是合作關系，而不是一個研究小組，他主要是用對方的設備、環境，必須要爭取研發的主導權。

    這就和生物醫學研究所的工作一樣。

    趙奕能提供大體的研發方向，能找出實驗結果的重點，但具體到實驗還是要其他人做的。

    李榮茂變得很認真，他喝了口水平復心態，就開始介紹起自己的履歷、做過的項目、發揮的作用等等，也談起了他在研發組的重要性。

    “我全程參與DD5的研發，提交最初的設計報告，并幫助改善了單晶技術……”

    “我在讀博士的時候，和彭恩貴院士一起做過鈦合金項目，研發出……”

    “前幾天，金屬研究所發布的新成果，大部分都是依照我的設計做的，彭恩貴院士做過修正，但我是主設計人……”

    趙奕疑惑問道，“但是我看你們發表的論文里，你只是三作，主設計的話，最少也是二作吧？”

    李榮茂苦笑道，“趙院士，一個研發組主設計，不一定是一作二作，要看研發組帶頭人，彭恩貴院士覺得我掛個三作足夠了，反正我的成果，已經夠轉正評上副研究員了。”

    “原來是這樣。”

    趙奕頓時明白過來，對李榮茂很是同情，心里也非常的滿意。

    他需要的就是這種核心人才！

    幸好啊！

    李榮茂肯定對成果、論文署名給其他人不滿，才決定來跳槽來這邊試試，否則金屬研究所馬上升副研究員的人才，根本沒道理來大學小實驗室。

    “好吧。”

    趙奕和李榮茂談了一陣子，滿意的點頭道，“我馬上和學校打招呼，你先和學校簽合同，然后就來我們實驗室。”

    “……現在？”

    “對啊？”

    李榮茂猶豫了好半天，還是把情況說了出來，“彭院士那邊不想讓我走，不給我辦離職，還說起了項目保密問題。我是賭氣過來的。”他說著小心的看向趙奕，因為他不知道趙奕會有什么反應。

    那可是彭恩貴院士！

    國內做合金材料研發的，估計沒幾個人敢得罪彭恩貴。

    趙奕……

    “這個簡單！”

    趙奕聽完直接拍板，“我去和上面打個招呼，你也別回去了，那邊一切都給你辦妥。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和學校簽合同，然后來實驗室。其他不用管。”

    “啊？還能這樣？”

    “你放心吧。”

    沈丙河終于插上一句，“有趙院士，什么解決不了？不就是離職的小事，放心吧，就算你身上有工作合同，學校也給你簽。”

    “這都不叫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