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下午1點半，公安局第一審理室里幾乎擠滿了人。
一群公安軍押著張家四虎和張大翠坐在審訊桌前，七妹和岳振明等人陪在他們旁邊。
旁觀座上除了唐局長和陳國泰以及張四虎家里來的兩個堂兄弟，此外還有一個身穿老舊干部服中等個子面容陰鷲的中年男子——縣革委會紀檢處處長岳兆聯。
第一副局長卓潤生帶著其他幾個副局長高坐上首。
原本審理案件并不需要這么高級別和這么多的公安局領導親自出面，但今天卻是不行。
無論是案件性質，還是涉案人物都非常敏感，公安局必須慎重對待。
“......現在開始審理張四虎帶人闖進我縣陳家村知青院欺凌婦女并重傷下鄉知青孟浩一案。審理之前，由我宣讀具體的案情記錄。凡有涉案者對調查記錄不認可者，需在宣讀完之后及時提出以便復核......今日上午九點左右，張四虎帶著自家三個哥哥，以及其大姑張大翠和陳家村社員王惜萍前往陳家村知青院......”
卓潤生首先宣布了審理紀律規定，隨即開始朗聲宣讀案情記錄。
“你們有對記錄不認可的嗎？”
宣讀完了具體案情，卓潤生抬頭問道。
“認可。”
“認可。”
所有人在萬強兵那里就已經經歷了一遭，聞言紛紛點頭。
張四虎見岳兆聯到場給他‘扎場子’，原本想憑著革委會統領一切政務的高度權威而矢口否認，但想了想還是不敢。
革委會對公安局只擁有不到一半的管轄權。公安局作為維護社會穩定的強力機關，其主體成員公安軍更主要還是受部隊管理。
更確切地說，公安局主要由革委會六個主任中的三個屬于軍方的主任管轄。
“既然都認可案情經過，那么現在開始進行案情質證。首先請涉案人張四虎解釋，你為什么要主動抓扯陳家村社員陳國梅，從而導致了后續一切事情發生？”
卓潤生點了點頭，看了看岳兆聯，再看著張四虎問道。
岳兆聯的眉頭頓時微微一挑。
整日里都在對他人進行語言構陷的岳兆聯一下子就聽了出來，卓潤生這話看似是按照案情經過而公平發問，實則卻已經表現出了一定的傾向性。
因為他的話語中認定了是張四虎對陳國梅的主動抓扯導致了后續事情。
雖然事實就是這樣子，但如果卓潤生有心減輕張四虎的罪責，就一定不會加上最后的個人判斷。
岳兆聯此時也不能馬上指責卓潤生問話的用詞不當，只能用不善的眼神看了卓潤生一下。
卓潤生當然注意到了這一眼。
但他卻是裝作不知，并且心里還冷冷一笑。
中午休息時分，卓潤生給他自己的后臺方銳達主任打去了電話，請求指示。
方銳達經過綜合權衡之后，不但在口頭上指示卓潤生一定要秉公辦理，而且還暗示卓潤生在實質上要從嚴。
卓潤生當時給搞得有點迷糊。
他覺得方銳達與薛凱峰盡管在權力分配上有一些爭端，但從本質上來說，他們兩人應該是‘親密戰友’才對。
因為浪潮開始之后，方銳達與薛凱峰經過了‘緊密合作’和‘艱苦奮斗’，才由他們兩人把持了靈江縣的政務權力。
方銳達不得已，不得不對卓潤生又多暗示了幾句。
卓潤生這才明白，方、薛兩人之間不但自身內部天然就有權力爭端，而且他們之間還有‘宿怨’存在。
方銳達最初選中的‘新星’余軍一開始就被薛凱峰轄下的薛成龍‘誤殺’，然后方銳達這邊就一直都沒有找出最能打的干將。
而薛凱峰卻在薛成龍‘莫名失蹤’之后很快就發掘出了‘大將’岳兆聯。張四虎又是岳兆聯的干將。
只要廢掉張四虎，岳兆聯就會立即失去至少一半力量。
那也就變相地等于薛凱峰的力量在減弱。
所以也就出現了卓潤生‘技巧性問話’的一幕。
“報告領導同志，我只是想勸慰陳國梅同志去她奶奶家里好好商量我與她之間的親事。畢竟她的奶奶收下了我給付的六十塊錢禮金，并且還親自到場對她進行了說明。我本心并不是想要傷害她，而她不但不聽從，竟然還當場就給了我一巴掌。這也就導致了后續一切事情發生。”
張四虎對卓潤生的問話雖然感到有些不對勁，看了看岳兆聯，仍然按照既定的思路辯解道。
“那你事前知不知道，陳國梅同志與她奶奶之間早就已經互不相干。她的奶奶王惜萍根本就沒有任何由頭給她說親，更沒有由頭提前收禮金？”
卓潤生微微一笑，繼續問道。
“這......我并不知道。”
張四虎微微一愣，悍然否認。
這時候如果認了，他就百分百理虧，再也沒有絲毫辯解余地。
“那帶你去王惜萍同志家里提說此事的張大翠同志知不知道？”卓潤生馬上追問。
“這......我不知道我大姑知不知道。反正她一直都沒有對我講過。王惜萍同志收我禮金的時候也沒有這樣講明。”
張四虎祈求地看了張大翠一眼，繼續否認道。
“張大翠同志，那么你事前到底知不知道這個情況呢？這個問題你一定要想好了再回答。”
卓潤生轉頭問張大翠道。
“我，我也不知道。”
張大翠神色慌亂地轉了轉眼珠子，一咬牙說道。
她就是再傻，也知道這個問題該怎么回答才會免責。
知道也當不知道，她就耍賴了，誰又能把她怎么的？
“張四虎同志，你撕爛了陳國梅同志的軍大衣，所有人在場的人都認為你是在對她耍流氓。陳國梅同志自己也是如此認為。她因此而反擊了你一巴掌。你覺得這一巴掌她該不該打？”
卓潤生暗道了一句‘這農婦果然狡猾’，轉頭繼續話里有話地問張四虎道。
“這......”
張四虎一下子感到腦袋有點不夠用，頓時語塞。
“卓副局長，我反對你對涉案人進行如此具有誘導性和偏向性的問話。你應該知道，你們的審理最終結果需要拿到革委會進行最后復核。我幾乎可以肯定，你這樣的問話流程和方式在革委會很難得到通過。”
岳兆聯見勢不妙，立即舉起手，話里有話地對卓潤生抗辯道。
卓潤生的神色頓時微微一沉，卻又無言以對。
唐局長剛剛才大致想明白卓潤生今天為何會一反常態地沒有試圖給他上眼藥的原因，聽到岳兆聯的話也立即滿臉無奈。
因為岳兆聯所說的確沒錯。他雖然不能阻止公安局這里出結果，但出結果的過程但凡有丁點不合理，岳兆聯背后的薛凱峰都會在復核中挑刺，不讓結果通過。
“既然岳處長反對，那么我現在換一種問話方式。張四虎同志，你......”
卓潤生咂了咂嘴，開始進行正常問話。
而這無疑就給了張四虎一定的狡辯余地。
結果雙方爭辯了整整一個下午，張四虎竟然還能夠還嘴辯解，沒有徹底認罪。
案件審理受到了極大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