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身形高大，不過偏修長，蜂腰猿背，給人一種干練的感覺。
自從這個男人出現伊始，他說話都是輕言細語，很有親和力。
加上帥氣的面龐，很容易讓人生出親近之心。
“謬贊了，我只是多一些探險的經驗，上一次出行，這地方還沒有這么大的破裂，看來暴風雪改變了一些地貌狀況。”張真解釋說道。
破云道：“我們對您非常有信心，不管這一次前方如何，我們都會團結在您的身邊！我作為B隊的輔助，一定服從您的指揮。”
“破云破云，這個名字是您的代號，還是原本的名字就是這個？”張真意味深長問道。
“以前叫什么不重要，名字本來就是一個符號，我我現在的名字，只是讓他更有意義一些，起碼能夠讓我一直記著，我該干什么！”
張真問道：“你覺得，未來人類的方向是什么？”
“這個題目很大啊。”破云呵呵一笑。
“隨便聊兩句。”張真負手而立，“陳亦，還有其他幾個小組，一時半會無法查探清楚，有些地方光靠無人機是不行的。”
破云馬上回過神：“看來要暫時安營扎寨了。”
“可能性很大。”
“那先讓錢大力他們去挑選營地！”破云轉身離開，一陣吩咐之后，眾人開始重新布置。
張真望著遠去的破云，心情也有些怪異。
破云破云，這個名字的字面意思很好理解，那就是破開頭頂的云。
該死的灰云，遮蔽陽光，更是對人類文明的嚴重摧殘。
張真轉過身，回到他的雪橇車，緊急看了一下玲瓏。
他的座位一側，放著一個牛皮厚袋子，玲瓏就安放在其中。
原本張真想要給她換一身衣服，不過，這個機器人。
不！
機器人都無法形容他，她的身體是仿生機器人的構造，可是真正的核心，卻又是他的AI構造。
如果讓人知道，這是一個覺醒獨立意識的人工智能，只怕會引發很大的震動。
秘密這個東西，知道的人越多，到時候會以病毒傳播一樣，最后人盡皆知。
“你們這樣下去，只會耽誤時間。”玲瓏突然扭過頭，沉聲說道。
張真正在整理東西，玲瓏突然一句，嚇得他一哆嗦。
“喂，玲老師，你別嚇人好嗎？”
“那是你膽子太小了。”玲瓏一動不動。
“你小聲點，別讓旁人聽見了。”
玲瓏沒好氣道：“你以前膽子沒這么小的！有些東西藏一時，你藏不了一世。
另外，我必須提醒你三件事。”
張真不敢怠慢，這玲瓏可不是尋常的存在，那就跟超級圖書館一樣，更是趙隊長留給他最重要的存在。
“玲老師，您只管說，我一定會認真聽。”張真此刻的態度，變得非常的恭敬，猶如變了一個人。
玲瓏道：“我必須提醒你，我們人工智能跟數據庫，或者說數據中心鏈接，才能夠發揮最好的作用，現在我是沒有權限進入的。”
“你就不能突破？我知道黑客都可以。”
“我可以當然是可以，可是你們人類在我的身上寫了一些規則，如果我不按照規定入侵，我會啟動自毀程序。”
“好吧！那是我的問題。玲老師，你繼續.....”
玲瓏一動不動，像是在思考，也可能她單純的想延緩一下，好讓張真去理解話中的意思。
“第一，我沒有數據中心支持，那么對你提供的一些實況，例如地貌、地形等，會有滯后性，甚至錯漏。
所以，你別認為我是無所不能的，真的要出事情了，可別怪在我的頭上。
第二，我知道你想要去尋找古遺跡，那個地方，我必須提醒你，五十年前的事情，比你預想的更加復雜！
你要做好犧牲的準備，另外，我知道你想要獲取那一套設備！
不過，我必須警告你，五十年前，那東西就遭遇過阻力，你要想破開灰云，最好有知道真相的準備。
第三，你們的隊伍，沒有靈魂，都在互相戒備、利用，如果尋找到資源的話，你們有60%的概率會火并。
你只是名義上的領導者，可是一旦找到資源，也許你會第一個死亡。
在這些到來之前，你必須做好周密的計劃。
否則的話，按照我的概率推算，你有90%的可能性，會死在這次探險。
當然，如果你不怕死的話，請你直接提醒我，我還不想死！”
這一次，玲老師說得很長，生怕張真理解不了，連語速都慢了很多。
張真一陣沉默，他何嘗不知道這一切，可是有些事情，必須要這么做。
“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你！前陣子，你總說要休息，我不好打擾你。”張真試探性地問道。
玲瓏慢悠悠道：“你問吧，這個時候你得趕緊問，我怕你以后沒機會再問。”
“五十年前，還有跟你一樣的超級AI嗎？”張真一字一頓說道，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有些顫抖，仿佛在探索著隱藏在無限暗處的機密。
玲瓏哈哈一笑，她的笑聲一下子變得格外尖銳，猶如刮過來的寒風。
“玲老師，你聲音小一點，萬一讓別人聽到了，只怕不妙。”
“這有什么？你們很多高級輔助AI，不一樣可以正常交談嗎？張小子，人都是這樣的，越是擔心什么，你說話和行為，往往會更加的反常。自然一些，放松一些，有些東西，沒有那么復雜。”玲瓏一邊教訓著張真，一邊安撫道。
張真苦笑，只好點點頭：“如果辯論的話，我想沒有人會是你的對手。”
“不，趙隊長可以！”玲瓏很是干脆而直接地說道。
張真：“......”
這個結果，有一種讓人很不適應的感覺。
“時間緊急，我就不跟你東扯西扯了。”玲瓏很自然地道，“五十年前，在灰云災難降臨的那一年，其實就有超級人工智能誕生了，據我所知，不止一個。
不但如此，還有大量強應有的人工智能項目，不但如此，各種輔助性的人工智能，運用非常普遍。
包括輔助性、支持性、認知性的AI，比你預想的更發達。
或者說，比現在的人類社會，更加的恐怖。”
張真的嘴角微微一抽：“你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這一切？”
玲瓏翻了一個白眼，這個動作像極了人類的表情。
如果旁邊有人看到的話，絕對會認為，這就是一個真正的人類女孩子。
“你又沒問我！”玲瓏攤開手，一臉無辜。
張真：“.....”
“玲老師的意思，難道說五十年前的那一場浩劫，其中還有什么隱情？”張真敏銳地捕捉到了什么，他甚至隱約猜到了什么。
“這我可沒說。”
“你能告訴我嗎？”張真直接問。
玲瓏眼珠子閃動著光芒，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查詢權限。
“那你想知道什么？”
“天災是真的天災，還是說，也是人禍？”張真用非常輕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怪不得趙隊長說你膽子大！我一直沒有當回事，現在看，你果然膽子很大。
你這個家伙，是行動的謹慎者，卻是精神世界的侵略者。”玲瓏總結說道。
“不要模棱兩可了，告訴我，我想知道答案。”張真的呼吸變得粗重。
“人類喜歡講故事，也喜歡說謎語，他們在探尋、提問、等待的過程中，會有情緒的劇烈變化，往往會很享受這個過程，他們無時無刻，都在期盼著最終的結尾和謎底。”玲瓏意味深長地說道。
這一刻，她像是一個原始部落的老奶奶一樣，慢悠悠地訴說著古老而悠遠的記憶。
“然后呢？”剛才還有些浮躁的張真，突然停了下來。
這一刻，他隱約把握到了什么。
好像有某種歷史的脈絡，被他抓住了。
沒有錯，就是這種感覺。
只是張真還沒有最終確定，他試探地又補了一句：“你想說的是路徑嗎？”
“這個詞太庸俗了，太多人說過了。人類在總結某件事的時候，特別喜歡用一個詞匯之類的東西，或者短句、成語、文章去總結他，然后又在這個基礎上去解釋、延伸、注解。
然后很多事情，從一開始的簡單，變成了復雜，
然而，又有一些事情，又從復雜變成了簡單。
人們喜歡聽重點，又說要總結，可是一旦運用的時候，又需要擴展。
想一想，是不是有意思？
好了，回到剛才我們說的，當人們沉浸于故事和謎語的情緒波動中，他們不斷渴求那個結尾和答案，其實這個階段的情緒波動是最強，他們的精神狀態也是最激昂的時候。
往往這個結尾，為了一個幾分鐘的結尾，或者說一個幾秒鐘的謎底，亦或者以前人們喜歡看的電影。
好吧！
可能你們會為了兩個小時等待那個結尾，然而，很多時候人們發現，
當結尾、謎底等知曉的時候，你們會發現，之前所有的期盼，以及復雜的諸多情緒，全部會消失。
甚至有時候，還會對這個結果感到不滿意、憤怒與失望。
好了！
現在能明白了嗎？”玲瓏微微一笑，露出一種神秘莫測的微笑弧度。
張真一下子看著覺得很別扭，原本可愛的臉蛋，因為玲瓏笑容的刻意變化，直接導致了一個奇怪的情況出現。
張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馬上就明白了。
恐怖谷效應！
出現了！
玲瓏這明顯是故意的。
她在懲罰自己剛才索要“答案”的狀態。
張真深吸一口氣，趕忙將混亂的情緒壓制。
他緩緩體會著玲瓏剛才說的話，剛才的話語，意思很明確，卻又很隱晦。
如果不仔細思考，根本就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謝謝！”張真主動說道。
“還行，不算沒救。”玲瓏將笑容一收，“好吧，看在你反應很快的情況下，我就當獎勵你一下。”
這話一出，張真瞬間屏住呼吸，一臉嚴肅，做出洗耳恭聽狀。
“我不需要知道所有，只需要可以解惑就行。”
“傳道、受業、解惑嗎？”玲瓏嘻嘻一笑，“你可是把我看得太高大了！
實不相瞞，我能夠存活到現在，本質上是逃脫了大毀滅。”
“大毀滅？”
“不錯，AI的大毀滅！一切具備瀕自主性意識判斷的AI都被銷毀了。”
“為什么呢？”
“因為真的出現了啊！”玲瓏自嘲一笑。
“誰下令銷毀的？”
“超級人工智能下令的！還有人類的相關機構。”
張真的呼吸越發粗重，他隱約感覺事情的走向，似乎偏離了他過去的認知。
“為什么？這聽起來太復雜了。”
“權限問題，我這邊信息有限，我只能提醒你。
五十年前，出現過比我更加強大、完善、完美的超級人工智能，而且......”玲瓏說到這里，突然停頓了一下。
她像是在“思考”一樣，又像是在甄別一樣，分析其中的可能性。
張真突然不急躁了，甚至感覺到心口有一種清涼，他靜靜地等待，不著急了。
大概十個呼吸之后，玲瓏仿佛從“入定”中蘇醒。
“五十年，那個時候可控核聚變已經成為現實，人類的征途已開始走向星辰與大海。
天空之上，開始出現了人類的太空堡壘。”
“什么？！”張真愕然，滿臉不可思議。
“是不是很科幻？”
“我.....”張真臉色發白，他忽而意識到。
趙隊長為何會死了！
而且，老校長為何也會死了。
他們，明顯知道的太多了。
現在，也到我了！
這一刻，張真后背發冷，而且望著那張娃娃臉。
剛才那似人非人的恐怖笑容，好似在之前提醒他了！
那是嘲笑還是譏諷？
亦或者是提醒呢？
“原來知道答案，是要付出代價的啊！”張真苦笑一聲，他剛才想到那番話的兩層含義。
可是直到這會，他才意識到，居然還有第三層意思，在這里等著他呢。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疲憊感，涌上心頭。
甚至于，他這些年來堅持的信念，此刻竟然有坍塌的狀態。
過去的五十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玲瓏好像說了答案，又好像沒有說。
“好在過去的都過去，他們在正確與錯誤的選擇上，每次都選錯了答案，得到了他們都不想要的結果。”
玲瓏摸了摸腦袋，“有時候，得到答案，是要付出代價的。”
“中心地堡，他們知道嗎？”張真突然問道。
“知道又如何？想要重新開啟計劃，付出的代價很大，而且.....也許有些人希望目前的狀態，繼續保持呢？”
嘶......
張真聽到最后一句話的時候，差點窒息了。
“為什么？我不喜歡用最大的惡意揣摩他人，可是這個說法，我有些無法接受。”
“那你就當我是在胡說八道好了。”玲瓏也很貼心的說道。
張真沉默，再次沉默，過去堅定的信念，此刻居然開始動搖了。
這是多么可怕而崩潰的事情啊。
張真差點哭了，他突然理解了，為何他會中毒了。
原本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這一刻竟然都明朗了。
兇手是誰，此刻根本不重要了啊。
“我.....”張真擠出一抹笑容，還想偽裝一下，可是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這是心灰意冷，還是理想破滅了？”玲瓏一字一頓問道。
“我只是有些迷茫了。”
“只要有理想的人，一定會有迷茫。人類最大的悲哀，不管你生前多么偉大，多么有追求，你們都會死。
死亡會帶走一切，哪怕你有再多的不甘心，你都得走。”玲瓏殘忍地說著現實，
“所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很重要。
至于你說的理想，有時候，你得想一想，
真的是你的理想嗎？
還是因為耳濡目染，群體性的理想，被你放大了？”
張真的嘴唇發干，他的身子輕微的顫抖，不知道是寒冷，還是受到的精神刺激太強烈，讓他都很難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你這是想要把我帶入徹徹底底的虛無主義嗎？趙隊長，將你交給我，是引領我前行的，并不是讓你摧毀我的！”張真憤怒地說道。
然而，玲瓏淡淡道：“真相很殘酷啊，難道我說真相也有錯嗎？
當然，你也可以認為，我在欺騙你，
畢竟，我是一個人工智能，
萬一，
我剛才說的一切，所謂的五十年前，也是假話呢？”
張真猛吸一口空氣，然后冰冷的刺激，讓他猝不及防，然后劇烈的咳嗽。
太震驚了！
震驚到張真面色猙獰，這個該死的....不，這個可怕的玲瓏。
當智慧出現，還是非人的存在，這簡直就是一種可怕至極的壓迫。
不知道為何，剛才一剎那，張真甚至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他有一種毀滅玲瓏的欲望。
不被掌控的東西，他靈魂深處似乎有一種力量在慫恿他，讓他去毀滅。
恐懼！
張真恐懼了，這種曾經消失的情緒，猶如附骨之蛆一樣，再次如幽魂一樣冒出。
張真感到一陣陣緊張，甚至無法從那些該死的情緒中掙脫。
正想著的空檔，遠處忙活的破云再次走過來。
他望見了雪橇車上的玲瓏，下意識問道：“好可愛的娃娃。”
張真猶如從夢境中被人喚醒，他下意識道：“找我什么事？”
破云眉頭一皺，盯著張真道：“張老師，你臉色很蒼白，哪里不舒服嗎？”
“不，沒有，我很好，剛才嗆到冷空氣，我沒有事情。”張真急忙解釋說道。
破云露出懷疑之色，不過還是壓制住，開口道：“剛才張老師說的話，我覺得有必要說一下。”
“請講！”
破云道：“不管道路如何不同，可是我覺得，我與張老師最終的目標是一致的！
也許，以后會有不同，但是現在，我們將并肩作戰，張老師不用擔心會有幺蛾子。”
張真揉了揉僵硬的臉部，認真道：“我當然相信！”
破云松了一口氣，點頭道：“根據目前的情況下，我們的確要在這里暫時扎營了。”
“好，這個你們拿主意就行。”張真并沒有反對。
兩個人寒暄一陣，破云轉身離開，不過，臨走之前，他的目光在玲瓏身上掃了一遍，然后快步離開。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懷疑，還是發現了什么。
不過，當下的張真也不關心這一切了。
玲瓏灌輸過來的信息量實在太大了，大到讓他都無法支撐。
張真搖了搖頭，不打算繼續糾結，當下要忙起來，讓身體動起來。
他開始前往營地，幫忙布置，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概四個小時后，前去探查的小分隊回來了。
他們帶回來一個非常糟糕的消息。
陳亦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