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星花共有五個花瓣,但因為花瓣內層的斑斑點點非常像星星的模樣,而星星又有六個尖角,故此起了這個名字。
武醫師拿起一朵觀察摸索,在眾人的目光中停頓思索了許久,似乎是不太敢說。
直到抬頭后同池小草對視,對方點點頭面露苦笑:“醫師不用擔心什么,大家也都是為了阿婆的身體健康好,有話說話,有事說事便好了。”
武醫師這才點點頭,拿著花朵將真相告知了大家:“這朵花確如池夫人所言,其正中心的花蕊藏有劇毒,加了這花朵的湯并非補品,而是大毒之藥啊!”
老人話落后,趕緊將花朵放在了一邊,洗干凈手,像是根本不愿觸碰般。
都是萬菱城中的老醫師了,說的話怎么可能騙人有假?
真相大白之際,院中的人紛紛倒吸口冷氣表示驚嚇,將意味不明的目光放在兩個孩子身上,轉悠了圈后,又落在剛剛到來的虞餅身上。
他們就覺得為何這孩子突然要給祖母做湯,不知是意外弄巧成拙,還是大人的有意謀害策劃!
但總的來說,這件事確實是新到家的蓮姑娘做得不得體了。
眾人怪異的目光讓原本興致勃勃的兩個孩子都低下了頭,他們的動作停下,對突如其來的狀況不知所措。
虞家阿婆皺眉,掃了眼桌前昂首挺胸的女子和醫師,揉了揉太陽穴正欲將此事按下不發。
在暗處剛到恰巧是看完了全程的虞餅沒有讓兩個孩子去承擔他人惡意的道理,她飛速走出,走至人群視線中心后,擋在了兩個孩子的面前。
“武醫師,我雖不懂醫術,但我也知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虞餅輕笑,將兩個孩子摟入了懷中以作安慰,“退一萬步講,這個六星花確為有毒植物,但草植間相生相克的道理你不應該不懂,我相信這湯藥中,定然不是毒藥。”
作為看著宜宜學習成長起來的姑姑,她怎么會相信這池小草請來醫師的一面之詞呢?
本是好心在此刻被捏造歪曲成惡意,是個成年人都尚且會傷心,更何況是兩個稚子?
比起稍作鎮定的知珩,知宜兩眼紅紅,兩只手攥緊擰在一起,臉色白白的有些呆愣。
腦中,醫仙師傅雖然在不停地安慰她這湯藥不可能有毒,但是被另個醫師大聲的質疑卻深深地打入了她的心底,思緒混亂的同時,她又是困惑又是委屈。
為什么……她分明還沒有開始解釋,別人就這么確信地相信了他的話?
因為他是醫師,她只是一個小孩子嗎?
直至耳邊傳來姑姑溫柔堅定的聲音,被姑姑抱進懷中,知宜的情緒才稍微變好,回神了。
姑姑是相信她的。
小女孩的鼻子有些發酸,五指緊緊,又猛地松下,突然又有了力氣。
“醫仙師傅,你剛剛說……你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候嗎?”
知宜受過苦吃不飽肚子,也挨過凍穿不暖衣服,更是遇到過生死攸關的危險,只是這些對于她的傷害來說,都沒有眼前發生的事情多。
醫仙聽到小徒弟稚嫩稍稍發抖的音色,陷入片刻沉默后,出聲安慰:
“徒兒,人行走在世,少不了會遭受他人的惡意和算計,無論是作為醫師,還是在其他各個職務上,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爭斗。”
“那我應該怎么辦?”知宜懵懵懂懂,聽不太明白,但是本能告訴她,不可以任憑他人污蔑。
“要么無能為力承受后果,要么絕地反擊,打一場漂亮的翻身戰,”醫仙師傅很想為小徒弟找回場子,或是摸摸她的頭安慰,讓她不要對他人的誹謗報以太大的在意,可無奈肉身已毀,她只能作為魂魄出聲,“我會陪著你的。”
若是徒弟心思惶恐做不到條理清晰的辯駁,那就由她來指點其說話開口。
“我知道了,師傅。”知宜定了定,心下漸漸下定決心。
武醫師望著突然插足的女子,眉目蹙起,搖了搖頭:“這位小姐自然說了不懂醫術,那便不要來插足此事說道,六星花確實能同其他草植產生反應,但是我剛剛觀察了下湯藥中的其他草植,皆沒有所想之物。”
“無論是可以中和六星花毒素的圣蓮花瓣,或是消抹毒素的天方果,二者皆無,怎么敢給老太太喝下的?”
醫師說得很有條理,將基礎的藥性藥物都說了明白,自然能贏得他人的認可和信任。
此時,更多不滿和厭惡的眼神落在了三人之上。
“算了算了,人家一個孩子只是好心想要做東西給我老婆子喝,哪里明白什么藥性不藥性的?”虞家阿婆終于發話,無奈的眼神瞥過站著的池小草,指了指她,“你也是好心找了個醫師來看,但孩子有什么壞心思?不懂罷了。”
虞桐木掃向那邊抱在一起的三人,聽到阿婆沒有動怒便松了口氣,也配合上打著馬虎眼:
“家里的事讓家里的醫師看看便好,怎么鬧到外面的醫館去了?”
池小草聽到這一大一小的動靜回應,手指幾乎要將皮膚給摳破,她不明白自己分明是為了家里人好,也沒有暗中做手腳之類,卻仍落到這般被指責的下場。
反倒是那一人……
她只要出現,所有人便會站到她的身邊,幫她說話,所有人都會愛她。
憑什么?
池小草揚起溫溫柔柔的笑意,對著幾人扶了扶身子:“我只是擔心,請家中的醫師,怕是旁人不太信我,不過此事,確實是我擅自做主,擾了大家的興致,請阿婆責罰。”
好一招以退為進,說起旁人不太相信時,還特意瞥眼望向虞餅,指的是什么人簡直一清二楚。
“你也是為了我好,一家人哪有什么責罰不責罰的。”虞家阿婆擺擺手,也別過了眼。
“姑姑,”那邊人在說話時,知宜扯了扯虞餅的衣服,此時的她臉色雖然還是白白的,但明顯雙眼有神,“我可以來說話的,不……不用太擔心我。”
“宜宜,這件事是他們污蔑在先,若是你不愿出面,姑姑也是可以理解你的,也會找人尋個公正清白,不會讓這件事白白過去。”
虞餅還是很擔心的。
她為了找回原主修煉的功法和從前的天賦,就不得不回到虞家,也不得不和虞家之人爭斗,這樣對孩子正負兩個方面的影響都有些無法避免。
若是孩子受了委屈,她還不能幫著出頭的話,那就太過窩囊了。
將小女孩臉頰旁邊凌亂的鬢發往后梳理去,她目光鼓勵,話聲溫和。
知宜搖搖頭,她對著姑姑認真回答:“姑姑,阿婆對我們很好,所以我也想給阿婆熬好的湯藥喝,里面確實沒有無毒的東西,我可以解釋清楚的。”
醫仙師傅在腦中也附和鼓勵:“小徒弟往前面沖,師傅在后面會幫助你的!”
“好。”
見宜宜執意如此,虞餅也說不清忽而涌入心中的是什么感覺。
也許有感動和欣慰,但更多的是小孩子這么小就遭受這般刁難的愧疚。
只見小粉團子從懷中走出,走到了武醫師的跟前,對方人高馬大,她仰著頭都不一定能夠看清,但她還是執拗地抬著脖子,和對方對視。
“你說得六星花花蕊中心有毒,我是知道的,而我用的這個花,也確實是六星花。”
小女孩臉色白白,但站在眾人的視線最中似然不怯場,她話語稚嫩卻擲地有聲,一板一眼地對上,讓人所驚訝佩服。
“你既然知曉,為何要犯這般錯誤?”
武醫師望著矮個子的小女孩,滿心都是不信任。
小孩子說不懂事不知道這件事倒是可以糊弄過去,但是現在知宜自己說知道有毒還有放進去,這般心思就不是阿婆可以遮掩忽略的了。
虞桐木先前參加天元宗武式會時,就對這兩個小孩子的印象不太好。
當下聽到這孩子如此說,心中的火氣更甚,不愿對著小孩子發火,就準備將矛頭指向旁邊的虞餅。
虞家阿婆倒是靜心,她抬頭望向咬著下唇目露委屈的孩子,最終選擇了善意的信任:“那宜宜同阿婆說,既然你知道花草有毒,又為何還要放進去?”
信任對知宜來說,難得可貴,無論是站在身邊的哥哥和姑姑,或是為她說話的阿婆。
知宜踏著小步子走到矮腳木桌前,正要將煮開的湯藥鍋子倒出來,還未伸手,旁邊的知珩就趕到,為力氣小的妹妹做好了這一切。
“不要著急,哥哥永遠在。”
耳邊傳來哥哥悄悄的附語,這讓知宜原本緊張不安的心大幅度冷靜下來。
倒出來的湯水放在大盤子中,里面的草藥一目了然,她指向其中黑黝黝的一味藥,抬頭望向武醫師:“你說少說了一樣東西,可以消磨六星花花蕊毒素的,不止你說的那兩件。”
“還有生長在寒天凍地的螢草葉子。”
小女孩眉目靜靜,雖然皺起的臉龐向眾人表露出她的委屈和難過,但緩慢又清晰的語句也體現她的不慌亂和有條理。
只見她將這株草藥取出來,放入盤子中遞到對方跟前,又轉向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抿嘴后張口:“阿婆,宜宜是看您臉色不好,怕是這兩日沒有睡好安穩覺,所以才用了這樣的湯藥給您喝的。”
虞餅阿婆怔愣,心中劃過陣暖流。
她這兩日確實因為小蓮即將歸家而心緒不寧,沒有想到竟被個三歲小娃娃給看出來了。
這樣一分析,小孩子并非是不懂裝懂,看來對于醫術方面,該是下過一番功夫的。
這么小便通識醫術,可見天賦之高,未來定不是池中之物。
武醫師愣神,下意識接過小孩子遞來的盤子,將目光緊緊鎖在了上面,左右細看,但還是不可思議。
這真的是……螢草的葉子?
怎么可能!
“老身……老身得去叫一下同醫館的老師來辨別下,這個老身實在不敢篤定拖底啊。”
武醫師的話語出現了結巴,他手指抖抖,立即將盤子放下,說了些話向身后跟隨的童子。
童子也點點頭,轉身快步離開了。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池小草沒有耐住性子,飛快問詢醫師。
怎么就要請人來了?
“各位大人有所不知,我自然知曉螢草葉子的作用,但為何不說,便是因為這種草植早已消失滅絕殆盡,螢草對于土壤的要求極為苛刻,如今就算播種種下,螢草可以長出根莖,但不會冒頭出現葉子,故此我特地沒有說這一味藥。”
武醫師比起先前望向小孩子的不認同和氣憤,現在滿是尊敬和激動。
“這味藥材在人世間消失已久,我才辨別的不真切不確定,故此想請醫館的老師前來一探。”
只見中年男子在草藥湯前兜兜轉轉好幾步,一邊嘆氣又一邊踱步,姿態并不作假。
原來竟是武醫師都不認識的稀有藥材!
虞家阿婆一聽,顫顫巍巍舉起手:“那醫師的意思是,倘若這草藥沒有出錯,這份湯藥確實為大補?”
經過她一提醒,武醫師這才想起來,沒有隨意,再次端詳這湯水時,取而代之的是認真鄭重,只見他的眼神越來越激動,語氣也強烈起來:
“不錯不錯,螢草葉子配上六星花不僅可以去掉浮草的腥味,還能讓老人的身體活血,吸收天地靈氣,這般藥方,確實挑不出任何錯處,甚至可以稱得上完美!”
這次望向小女孩時,武醫師蹲下了身子,和她平視:“這些草藥藥方,可是你自己配出來的?”
知宜點點頭。
“大才!大才啊!”武醫師摸了摸胡子哈哈一笑,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變臉,“這般年幼便有抓藥配藥的天賦,未來定是虞家大才!”
同時又摸摸額頭的汗。
剛開始被六星花吸引了注意,都沒有注意到藥方中的玄機,他都替自己感到丟臉!
虞家阿婆在此刻徹底笑起來,她伸手招呼著知宜過來,等女孩走到身邊,別提有多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