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博士。”
肖筱滿臉驚喜。
兩年不見,蔚然看上去一點變化都沒有。金絲邊眼鏡后面的眼神深邃威嚴,身上是長期出入實驗室的人特有的整潔氣質。
蔚然個子很高,身材勻稱,穿著一套深灰色的剪裁考究的西服,自帶氣場。手上拿著的,依舊是那個他從不離身的手提包。
實在想象不到,那只包跟了他這么多年,每日“負重超載”,居然還能整潔如新。
“帶你去看看我的新實驗室!”
蔚然右手提包,左手揣在褲兜里,用眼神示意肖筱。
他說的是征創與春暉聯邦醫院合作的細胞制備實驗室,離科學中心的大樓不遠,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建筑,一層是細胞庫,二層是細胞實驗室。
兩年前,直到肖筱離開征創,她都沒有實現當初對蔚然的承諾。在京城建立一個附和國際標準的細胞庫。
直到去年,春暉聯邦醫院的CAR-T細胞療法獲得了國家審批,春暉正式開始啟動國內生物細胞治療技術的科學研究。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春暉與征創達成合作,共同出資建立了這座細胞治療中心。
中心的場地和硬件都是春暉出的,人才團隊及核心技術則交給征創。
春暉聯邦醫院主攻的是癌癥及重大疑難雜癥的治療,市場定位是國際高端私立醫院,整合了國內外眾多頂尖的醫療資源,可以說是國內細胞治療方面最佳的合作醫院。
經過了一年多時間的建設和籌備,細胞庫已經建成并投入使用,今年上半年,實驗室主體部分也基本完工了,直到最近,首批的工作人員也陸續開始進駐。
蔚然是這座細胞中心的負責人,全面負責整個中心的科研、運營及管理工作。
從肖筱所在的科學中心出來,沿著一條內部道路走到頭,就在這個十字路口斜對面的位置,一座刻有“征輝生物細胞中心”的巨石牌匾就矗立在廣場入口的位置。
“沒想到我們還能成為同事。”
肖筱站在牌匾前感慨,扭頭看向蔚然。
蔚然低頭回望著她,深邃眼眸里有一絲柔軟劃過。
“我只能把它理解為緣分。”
才不過兩年多時間,眼前的這個女人變化很大。氣質愈發沉靜,眼神變得成熟而篤定,身上也完全褪去了當初的生澀和清冷氣,多了一些深沉和溫婉。
如果把兩年前的肖筱比喻成從高原冰川上流淌而下的清溪,天然的清冷中帶著一股靈動,那么現在的她則更像是古井、湖泊,多了歲月和經歷的沉淀,有了一種沉默不言的深厚。
是一種從銳氣勃發到含而不露的蛻變。
如果女人是一座堡壘。
對于以前的肖筱,只要能打破她最外層那個虛張聲勢、自我保護的冷硬殼子就能輕易被攻克。
而眼前的這個肖筱,咋看上去少了當初的銳氣與冷傲,柔和了不少,似乎更容易接近了。
但只有了解她的才知道,現在的肖筱,內心更加堅定,閱歷也讓她更通透。
她現在更在乎的是內在的互通,心靈的共鳴。恐怕再難被哪個男人輕易拿下。
“對了,肖筱,你收治的那兩個燒傷患者可以試試我們的干細胞治療。”
蔚然強迫自己的意識從短暫的失神中回轉,領著肖筱繼續往細胞中心里面走。
“她們是那個學校的外聘人員,經濟收入以及受教育程度不高。”
肖筱一邊快步地跟上蔚然的步伐,一邊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干細胞治療還處在實驗室階段,缺乏有法律效應的審批文件,我是擔心沒法跟患者及家屬說清楚治療的原理和風險,會存在很大的隱患。”
作為常年奮戰在一線的臨床醫生,肖筱太知道國內的醫療環境。
醫患之間缺乏信任,像蔚然提到的這種新技術,選擇臨床試驗的對象必須慎之又慎。
蔚然回頭看了眼肖筱,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就是有些可惜,兩個患者都才只有20多歲,燒傷面積那么大,傳統治療的預后不會太好,干細胞治療可能會給她們保留一部分皮膚功能,至少能讓她們以后的生活能舒服一些。”
蔚然嘆了口氣道:“費用倒不是大問題,我們可以免費提供治療用的細胞,只要把治療過程和數據分享給我們做研究就行。剩下的就是醫療費用了,你們醫院要是能給予一定的減免那就更好了。”
肖筱非常理解蔚然作為科學家的心情,這本來就是一件多贏的事兒,過程也并不復雜。
她想了想,最后回道:“這樣,我先去問問患者和家屬的意見。”
蔚然點了點頭。
他看到肖筱由于專心在跟他說話,沒有注意到腳下的樓梯,便伸手扶了一下她。
“你小心!”蔚然輕聲提醒。
他的手掌握住了肖筱的肩膀,小臂支撐住了她站立不穩的重心。
肖筱一腳踩空,本能地抓住了蔚然的衣襟。
后背堅實的觸感讓她停止了后仰。一種獨特的木質香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氣息,經由男人的體溫縈繞到肖筱的鼻間,讓她有一種親切和熟悉奇異感覺。
“謝謝!”
肖筱剛一站穩,便往外側移了半步。
她斜眼看向蔚然身上被她扯皺了的一小塊衣襟。
有一顆紐扣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剛剛被她抓掉的。
蔚然沒有說話,邁開長腿連上數級臺階,繼續在前面引路。
之后兩人好半天都沒有再說話。
肖筱在實驗室門口換上了防護服,在蔚然的引領下參觀了所有的實驗室和細胞庫。
蔚然一路跟她講解,耐心說著每一處的細節,說他之所以這么設計的意圖。
說他如何在經費如此緊張的情況下,建成了這樣一座軟硬件都不輸國外的先進實驗室。
“為什么沒有AI和自動化制備實驗室?”
肖筱聽著聽著想起了當初他們在AZ參觀時的震撼場景。
時隔多年,我們居然還沒有追平他們當初的水平。
“沒有經費啊!”
蔚然嘆了口氣道:“細胞治療還沒有市場化,對于春暉來說,投入這么大的一塊場地,以及這么大一筆費用,已經很了不起了。”
蔚然說的沒錯,春暉作為醫療結構,研發經費的投入方向有著自己的側重點。眼前這至少有幾億元的投入已經是他們的極限了。
肖筱又想到了征創,想到了征嶸。
她當初離開征創是臨時起意,倉促之間,她將征創的日常運營交給了當時資歷尚淺的吳作青來負責。
肖筱非常清楚,吳作青最后之所以能擔此重任,背后一定是有征嶸在扶持著的。
依著征嶸慣常的操作思路,的確是不會花太多資金到細胞治療這種還不太成熟的項目上。
肖筱點了點表示理解,嘆息道:“征德畢竟只是一家企業!”
她這句話背后隱藏著對征嶸小小的失望。
不得不承認,征嶸是個非常優秀的商人和投資人,眼光獨到、深謀遠慮。
這從他兩年前僅憑著一己之力擊退國際資本的絞殺就能看出端倪。
在肖筱離開征德后沒多久,征嶸就用股權激勵加上一張長期任命書收服了汪朔。
兩年之內,征嶸和汪朔優勢互補,聯手將征德的事業版圖擴大了一倍不止。
他真的是個商業奇才,是玩人心的投資高手。
最可貴的是他知道自己的優勢和不足。
汪朔的公司管理能力比征嶸強。
征嶸就敢用這個曾經還對征德有著不恰當野心的特殊人才。
無論是資本博弈還是收復汪朔,他應該都是籌謀已久。
征嶸的所有選擇都是利益最大化的。
資本的本性是逐利的,征嶸行事一切以利益為重當然無可厚非。
但在肖筱的心里,隱隱覺得,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并不能如此狹隘,總是要盡自己所能造福更多的人吧?
可能這是她作為一個醫生的“職業病”吧。
蔚然低頭看她,淡淡笑了笑。
“征德這幾年在征嶸的手里,真的經營得很好!”
蔚然沒有去解釋他跟肖筱說這句話的意圖,只拉著肖筱在細胞中心一個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咖啡還是茶?”蔚然問。
細胞中心剛剛建成沒多久,人員還沒有到齊,這個小小的茶水間還沒有工作人員,設備雖然是全的,但要喝什么還要自己動手。
肖筱走過去看了眼,只有茶包沒有茶葉,便答道:“溫水吧。”
蔚然自己也倒了一杯溫水。
他端著兩個水杯,挑了靠近落地窗的一個座位上坐了下來。
蔚然把水杯輕輕移到肖筱面前,輕聲道:“走了一路了,喝點水!”
肖筱拿起杯子握在手心里,溫度剛剛好。
臨近正午的陽光照了進來,略微有些逼人。
蔚然起身將玻璃透光度調低,又去把遮光簾拉下來一半。
就在他抬起胳膊的時候,肖筱猛然間看到了那顆失蹤的紐扣。
正好卡在蔚然另一片衣襟的扣孔里,搖搖欲墜。
“唉,你別動!”肖筱輕呼。
蔚然聞言一愣,不明所以,但真的就一動也不敢動了。
肖筱走到他的身邊,小心的從扣孔里取出了那顆紐扣。
她舉起那顆紐扣笑著說:“剛剛被我拽掉了,還好沒有丟!”
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她說話時不得不瞇著眼。
蔚然看著肖筱的臉也不說話,只伸手用手掌幫她擋住了陽光。
肖筱一開始沒明白他伸手過來的意圖,臉倏的一下就紅了。
最后她看到蔚然只是要給自己擋住陽光,便燦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