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遇到的問題很大，但是沒到破產(chǎn)的地步。
撐破大天不過是從豪門變成小富之家。
能不從豪門變成小富之家嗎？
能。
陳家縱然已經(jīng)發(fā)話。
但紡織產(chǎn)業(yè)需求太廣了。
除卻大廠，零七八落的小廠比比皆是。
只要有足夠的錢做底，就能重新和乙方談合同。
用一批低價捆綁二批正價。
一批低價是讓乙方給陳家交差，他們也占波便宜。
二批正價解決的是庫存。
只要有錢。
現(xiàn)存貨流的產(chǎn)業(yè)，例如紡織，可以說永遠不會有破產(chǎn)的那一天。
至于輿論。
砸錢給公眾足夠有誠意的解決方案，像是召回有問題的布料，一賠十等等，趙家不止不會完蛋，還會大大擴張一波知名度。
甚至能幫他們鋪開一條做品牌線的康莊大道。
趙曉倩清清楚楚的知道怎么解決趙家的問題。
但也清清楚楚的知道沒人會幫他。
現(xiàn)在最掙錢的產(chǎn)業(yè)是小體量。
例如互聯(lián)網(wǎng)、半導(dǎo)體，低成本的文化公司等。
房地產(chǎn)紡織這種大體量高成本，已經(jīng)飽和的產(chǎn)業(yè)正在逐漸被市場所淘汰。
尤其是紡織。
一線的已經(jīng)發(fā)展出自有紡織線。
二線做代加工。
三線小作坊自成一派。
除卻這些還有家庭作坊等。
趙家這種模式，已經(jīng)過時了。
能拿出一大筆錢的投資公司，都有自己的風(fēng)險評估團隊。
但凡腦子沒問題，都不可能拿這么一大筆錢砸進紡織業(yè)。
趙曉倩在知道趙家出事后便篤定趙家真的完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會出現(xiàn)一傻子給趙家一筆錢。
而且這個傻子……
趙曉倩有瞬間的頭暈?zāi)垦?，她懷疑自己聽錯了，勉力爬起來，“你剛才說誰？”
“唐總，唐秋山唐總?！焙缃阆矚庋笱?，“我他媽都想給唐總改個備注了，叫及時雨，當(dāng)初明珠那個片子是他投的，給了金珠喘口氣的機會，如今趙家那……”
虹姐感覺有點不對勁，“他是不是因為你啊?！?/p>
虹姐自打來了金珠，就沒見唐秋山和趙曉倩同框過。
沒見卻不代表心里沒數(shù)。
聽法務(wù)說唐秋山上次來公司簽合同，問了三遍趙曉倩真的不在嗎？
腦袋像是裝了旋轉(zhuǎn)器，轉(zhuǎn)一圈又一圈，巴巴的找趙曉倩的影子。
哪怕和他說了，趙曉倩是真的不在，還是這樣。
聯(lián)合金珠的明珠第一個投資者是他。
如今趙家那又是他。
虹姐不得不多想。
虹姐多想的話，正中趙曉倩心里煩躁的點。
她煩的不是唐秋山到底為什么拿錢投了趙家，而是趙家這次如果不下臺，以后想下臺，就沒這么容易了。
尤其是輿論真讓他解決了，他一定會進軍品牌線。
紡織業(yè)進品牌線是最好資產(chǎn)不縮水，但是資金回籠的手段。
等到他們手里的資金寬裕，籌措轉(zhuǎn)行……
趙曉倩這些天吃的多，睡的沉，但連軸轉(zhuǎn)的高強度工作還是讓她疲累了。
突然冒出來的意外事件，讓睡眠不足的她眼前隱隱發(fā)黑。
按了按太陽穴，接過虹姐的手機一目十行的看消息。
虹姐盯人簡單粗暴。
而且知曉趙家想度過難關(guān)該如何。
她找上的是趙家的財務(wù)。
早上五點。
趙家財務(wù)和法務(wù)被叫過去加班。
六點。
唐秋山簽字的合同歸檔。
合同內(nèi)容財務(wù)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可能說。
她透露了資金，高到嚇人。
能百分百幫趙家度過難關(guān)。
還有……
趙曉倩眉頭微皺，隱感覺這個金額有點說不出的怪異。
正常走合同的投資要么是一把手的整數(shù)，財會好走賬，要么是按照比例劃分，有零有整有小數(shù)點。
她從來沒見過這種尾數(shù)全是六的合同金額。
在趙曉倩眉頭越皺越緊時。
‘?！囊宦曧憽?/p>
手機上方彈出財務(wù)進來的簡訊。
趙曉倩點開。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合同內(nèi)容不歸對方財務(wù)負(fù)責(zé)，她便不清楚，她負(fù)責(zé)的，事無巨細(xì)。
對方財務(wù)發(fā)給虹姐的是入賬回執(zhí)單。
趙曉倩視線往下移，落在回執(zhí)備注上的兩個字眼上時，懵了。
“她剛才是發(fā)什么東西進來了嗎？”
趙曉倩在虹姐湊近來看時，手指快速，趕在她看到之前把這張回執(zhí)單刪除。
敷衍兩句把話題扯開，哄走了虹姐。
于昏暗的休息間抬起手匯入漆黑的發(fā)。
不知道安靜了多久。
趙曉倩睫毛輕顫，瞳孔微動，移向身邊嗡嗡震動的手機。
她這段時間沒少接到趙家的電話和短信。
她親生母親葛攀紅，她的親兄長趙煜。
電話因為不過一個字就拉黑刪除，聽見的只言片語很少。
短信想拉黑刪除之前，就算你不想看，也多少能看見三五句。
剛開始是闊別幾年的關(guān)心。
在她屢屢不理睬后開始破口大罵。
不管換了多少陌生電話，進來多少短信，趙曉倩就是不搭話，不給他們?nèi)魏谓涣鞯臋C會。
原因是趙曉倩一直在等他們。
等他們親自上門來找她，也相當(dāng)于是求她。
她感覺她不是趙家養(yǎng)著的工具人了，是獨立生存的自由個體。
他們?nèi)绾螌Υ麄冄壑衅降鹊娜?，就該如何對待她?/p>
不說誠懇的道歉，親切的問候，小心翼翼的提出想要幫助。
最起來要出來面對面的溝通，給予她一個尊重。
但就是沒等來。
從趙家出事到如今，一面也沒等來。
趙曉倩看著手機屏幕蹦出來的陌生電話。
匯入發(fā)間的手垂下探出。
“曉倩?！壁w煜聲音慌張，“咱媽出事了。”
趙曉倩沉默了好大會，“怎么了？”
“車禍?！?/p>
趙曉倩在兩個小時后出現(xiàn)在醫(yī)院頂樓的走廊里。
安靜和大步走來的男人對視。
“你怎么才來啊！”趙煜急的像是快瘋了，“快，這也許是你和咱媽最后一面了?！?/p>
趙曉倩躲開他來拽的手，示意他帶路。
趙煜在前，似急不可耐般小跑。
趙曉倩在后，無波無瀾的看身邊一間間空的病房。
還有前面公子哥趙煜罕見的整齊發(fā)和筆挺端正西服。
斂下眉眼中的暗色。
配合的進入像是重癥監(jiān)護室的房間。
站定在病床邊，和像是奄奄一息的葛攀紅對視。
說來好笑。
但趙曉倩這幾年真的沒見過趙家人。
一個都沒有。
她不知道是自己最近太累了，還是年少太膽小，不管是父親兄長還是母親，總也不敢和他們對視。
導(dǎo)致面前的女人臉讓她感覺陌生的厲害。
“對不起?！备鹋始t握著趙曉倩垂在身側(cè)的手，眼底淚珠大顆大顆的往下掉，“倩倩，媽對不起你，媽媽該……”
她朝前探身，全是淚痕的臉埋進趙曉倩的掌心，泣不成聲，“該保護你。媽媽該保護你啊?！?/p>
趙曉倩視線往下，看她烏黑干凈，沒半點血痕，壓根不像是出車禍模樣的發(fā)絲，喃喃自語，“原來……你知道啊。”
原來你知道你是我的媽媽，你該保護我。
接下來的畫面，像是在做夢。
葛攀紅不斷抽噎著，說對不起，說她錯了，說趙曉倩走的這些年她一直在后悔。
說知道趙曉倩回京市后不止一次想去看看她，但是羞愧，無顏面對她。
不止向來不耐和經(jīng)常責(zé)罵她的葛攀紅表現(xiàn)，對趙曉倩來說像是做夢。
一直對她說打就打，說罵就罵的趙煜跪在病床邊說的話更像是天外來音。
他說他也錯了。
說他從前貪玩，心智不成熟。
說做哥哥的，該保護自己的妹妹，而不是做一個加害者。
趙曉倩回首。
看向不知何時走進病房的趙鵬飛，無波無瀾道：“你呢？”
她啟唇，“爸。”
像是重癥監(jiān)護室的房間里有四個人。
一個像是快死了，卻哭的中氣十足的葛攀紅。
一個衣衫整齊，身上還有女人香水味，半點不像自己親媽快死了也在哭的趙煜。
另外一個是沒情緒的趙曉倩。
再后便是趙鵬飛了。
趙曉倩盯著他陰沉的臉，“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趙曉倩有心理陰影。
心情不爽便踹她，扇她耳光的趙煜占兩成。
對一切不聞不問，日復(fù)一日把她打扮成洋娃娃一樣帶出去的葛攀紅占兩成。
余下六成。
歸于趙鵬飛。
因為在她的記憶里，第一個動手的是他。
告訴葛攀紅，敢多說一個字就連她一起打的是他。
把皮帶塞進趙煜手里，說女人不服管教就該揍的還是他。
趙曉倩看著似乎和記憶中一樣高大可怖的趙鵬飛，默默的想。
你不該也給我句道歉嗎？
哪怕是假的。
沒。
趙鵬飛什么都沒說。
像是知道他絕對說不出道歉話，再拖下去事情會出變故一般，葛攀紅適合的暈倒了。
趙煜喊人的下一秒。
剛才瞧不見半個人影的護士和醫(yī)生擠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
看著像是真的，但又有種敷衍虛假的搶救中牌子亮起。
出去的趙曉倩看了兩眼。
背靠墻壁，垂首從包里取出根煙叼在嘴里點燃。
伴隨著一陣陣的煙霧，聽趙煜哽咽著說不知道這次葛攀紅能不能撐得過去。
說這幾年她身體越來越差。
說總是三不五時的提起她，說她錯了，說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得到趙曉倩原諒的機會。
接著反反復(fù)復(fù)，不停歇的說趙曉倩是她的女兒。
是她的孩子。
是她懷胎十月千辛萬苦生下來的掌上明珠。
趙曉倩在醫(yī)院走廊，頂著趙鵬飛冷漠的嘴臉，一邊聽趙煜喋喋不休的說，一邊不停的抽煙。
在第三根煙抽到尾聲后打斷，“家里最近怎么樣了？”
“我們自己可以解決，就算是解決不了，我們也不會找你幫忙，我開不了口，咱媽更不會同意。”
趙曉倩點了點頭，沒提那你之前反反復(fù)復(fù)的打給我破口大罵做什么。
把煙頭丟在地面，側(cè)目看向他，“然后呢？”
趙煜心里冷不丁咯噔了一下。
這次的事是他一手策劃的。
但事關(guān)重大，為了萬無一失，提前和葛攀紅知會過，葛攀紅自然也和趙鵬飛說了。
葛攀紅積極和他配合。
趙鵬飛什么都沒說。
但沒說就相當(dāng)于同意了。
嚴(yán)格來算，這件事是經(jīng)過他們?nèi)艘恢律钏己蟮臎Q定。
三人成虎從不是說說而已。
就算是趙煜從小被葛攀紅寵壞了，什么正經(jīng)生意也做不成。
在豪門富太太圈子里混這么多年的葛攀紅不是草包。
從小縣城一路摸爬滾打。
帶著妻兒在京市這個城市扎根立業(yè)的趙鵬飛更不是草包。
這事不止關(guān)系到趙家度過危機，還關(guān)系到趙家后期大轉(zhuǎn)型。
沒一個人說這個法子不可行，就代表一定是可行的。
本信心十足，篤定百分之一百會成的趙煜，盯著好幾年沒見的趙曉倩眼睛。
心里不止咯噔了一下，還有種莫名其妙的不安。
懷疑是葛攀紅太矯情，不愿意畫臟妝，也不愿意朝頭上潑血，讓趙曉倩懷疑了。
可轉(zhuǎn)念一想，又感覺不應(yīng)該。
和唐秋山的合同是五點敲定的。
錢八點到賬。
緊隨其后他就聯(lián)系了趙曉倩。
時間抓的很緊，而且趙家進錢的事只有公司內(nèi)部的幾個人才知道。
只要咬死了不要趙曉倩的錢。
她無論如何也不該懷疑才對。
更何況趙曉倩不管如今混成什么樣，外界怎么評價她。
就憑她任由趙家擺布虐待到二十四，最后不是自己跑，而是被趙家拋棄這點來說。
在趙煜心里，不對，在整個趙家人心里，趙曉倩本性都是個好拿捏的窩囊廢。
趙煜壓下心里的不安。
繼續(xù)編造葛攀紅這幾年的茶飯不思和內(nèi)疚。
趙煜記得很清楚。
葛攀紅是母親，但更愛的卻是自己。
這個更愛自己不是褒義。
是貶義。
她喜歡被人尊崇和羨慕的感覺。
因為此。
她一直在討好趙鵬飛。
為了討好，對趙鵬飛對趙曉倩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
不止如此。
還無數(shù)次在趙鵬飛喝多了想對她動手的時候把趙曉倩推出去替她挨打。
而趙曉倩什么都知道。
卻一言不發(fā)，默默的，就這么護著葛攀紅。
葛攀紅不愛她。
但在趙煜心里。
趙曉倩這個心軟到可以隨意被人捏扁成圓的窩囊廢，深愛她的母親。
且做夢都想被自己的親媽同樣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