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7月15日。

    坐在大阪警察本部辦公室的宮本十二一個頭兩個大，看著面前堆積的案宗和對面那個鼻青臉腫，渾身綁著繃帶的金成旭，無語扶額。

    “宮本警部補！您一定要把這些Yakuza給繩之以法啊！他們居然明目張膽地沖進我家里，然后用麻袋套著我的頭打我！”金成旭氣得渾身發抖，將手里的驗傷報告甩給宮本十二，“還有其他人，河谷村是被一群非法分子給入侵了啊！”

    宮本十二隨手翻了下案宗，入室打人、入室猥褻、接送小孩、威逼利誘......不得不說，全是Yakuza最常見的手段，說起來自己跟前坐著的不也是一個前Yakuza么？

    他想過北原蒼介會動用一些手段來處理河谷村的那些刁民，可沒料到他那里還會有一批行事風格嚴謹，做事細致的Yakuza！

    這和之前接觸過的極道擾民案子全部不一樣。

    這一批人根本不能說是傳統意義上的Yakuza。極道分子狂熱，貪財，擁有許多人性上的缺失和惡習，沒有組織的約束，他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

    這種人，可以參考大淀建設豢養的半島分子。

    只要錢到位，殺人越貨的事情也做得出來，這樣的混蛋，宮本十二抓一個斃一個，絕不姑息！

    而北原蒼介的人，怎么說呢，在這么大批量的案件中，都能保持一致的目標和行事分寸，全部控制在民事糾紛層面上，實在非常可怕。

    如此高度的執行力，現在混亂不堪的警察體系也做不到吧。

    從案宗分析看，只要認罪，或者還錢，他們就會停止對對方的各種騷擾，兩天時間，金成旭收集了大量案件細則給自己，而北原蒼介那邊，也秘密送來了更重要的資料——

    部分人的認罪書。

    “金部長，事情為什么會發展到這一步，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宮本十二從北原蒼介給的一部分秘密資料里窺視到了他的一絲計劃，心中有些不寒而栗，“讓你們的人把錢都還回去，然后自首，是我給你的最好建議。”

    “你在說什么，宮本十二！你知道你在說什么東西么？我們沒有犯罪，為什么要來自首！該被抓的應該是那批人吧！宮本十二，你不過是個區區的警部補，好好看清你的位置，許永中社長可是和風間本部長交好的，他在警察廳也是有朋友......”金成旭惡狠狠威脅著宮本十二，這個國度，這個年代，掌權的可是財團！

    “那就讓許永中過來跟我說啊！”宮本十二冷聲打斷了他的話，“好了，金成旭，你的口供錄完了，請回去等通知吧。”

    “你......”金成旭氣得不行。

    砰！

    金成旭在小弟們的攙扶下氣沖沖摔門離開，警察本部的其他警員全部縮著頭不敢說什么。

    風間本部長是個老油條，一向碰到什么事情都和稀泥，居中做老好人，這一次鬧出事，他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把爛攤子都甩給了宮本十二。

    上一次井上彥事件也是如此。

    許永中，我一定會抓住你的！宮本十二打開煙盒，皺眉，然后心里為河谷村的一群蠢貨祈禱了下。

    希望他們能承受住北原蒼介的報復吧。

    大阪奈良高爾夫球場。

    自從泡沫經濟開始，日本人愈發追求起西方人的奢靡生活與娛樂。

    泡沫時代，企業高福利，雙休制普及世態下高爾夫運動大眾層化擴大，不但是高爾夫市場堅厚層的“中年客”，個體戶、白領為首的“社用族”等各領域階層人群都紛至沓來，特別是以女大學生為代表年輕女性層也進入這一領域。

    到1990年，全國高爾夫人口已達到1000萬！

    偌大的球場此時只站著五個人，真正在打球的則只有一身休閑裝的大阪府知事河谷泰和北原蒼介，他們后方恭敬站立著風間本部長。

    兩人身側各有一名漂亮的陪球女郎，她們是大學生兼職，這個時期有一些高爾夫基礎的少女擔任陪球女郎，一天可以賺2-4萬円，比六本木的陪酒女郎差不到哪里去。

    若是愿意提供更深入的服務，那么一天賺到的錢，就比一名小會社的職員一月工資都多了。

    北原蒼介用力揮動球棍，飛出去的高爾夫球消失在天際，做不到一桿進洞，打垮身旁這個外強中干的中年人還不是問題。

    “哈哈，蒼介以前打過？”河谷泰脫下手套，示意讓他陪著自己到一旁遮陽傘下躺著休息。

    兩名陪球女郎立即過去整理器具，已經有專門的女仆為他們倒好了飲料，預備了點心。

    “接觸過一些。”北原蒼介和河谷泰躺下，背朝著天空，不一會兒就有穿著清涼裝扮的按摩女郎走來，輕柔地坐到他們身上開始按摩，祛除運動后的疲乏。

    “年輕就是好啊，我和你父親在你這個年紀時可是天天四處浪呢。”河谷泰大笑一聲，坐到知事這個職位，他在政壇也算是展露頭角了，要不這次事情特殊，他根本不會見這么一個小輩，“蒼介啊，河谷村的事情，怎么樣了？”

    “河谷村？啊，您是說那些暴民搶銀行的事情啊，依法處理，絕不姑息！”北原蒼介哈哈笑了笑，“我的職員受了重傷，銀行被搶了一千六百七十二萬円，這是重大信用危機，昨天我就收到了總行通知，務必將事態控制，迅速解決掉。”

    “東產的意思么？”河谷泰皺眉，他離開河谷村已經很多年了，但畢竟是村里出來的人，現在那群人找上自己，總要幫忙說個情，當然，真正能請動他的自然不是河谷村那批暴民，而是大淀建設的許永中。

    河谷泰來之前特意理了理事情前因后果，真正的矛盾點是在許永中和北原蒼介身上，那個韓人非要找北原蒼介的麻煩，說他不識相，本來這種事情河谷泰根本懶得理會。

    許永中不過是區區一個馬桶，而且還沒自知之明，這樣的人遲早有一天完蛋，相比起來，北原蒼介前途光明，是值得結交的后輩。

    事情麻煩的點在使用許永中這個馬桶的人身上。

    許永中是他忠實的手下，幫他干了不少事情，以至于對方連海灣戰爭的秘密都透露給了許永中，可見兩人關系不錯。

    而且河谷泰未來競選議員，以及入會月光莊，都要仰仗那個人的幫助，現在可不能和許永中撕破臉皮。

    從河谷泰為難的眼神中北原蒼介看出了不少訊息。

    讓知事趕來和自己打高爾夫求情，絕對不是那幫暴民能做到的事情。

    攛掇無知村民的是許永中，現在估計也是他找了河谷泰來息事寧人。

    實際上，許永中是希望河谷泰能壓制北原蒼介，讓他知難而退，吃下這個啞巴虧，最后在之前談崩的交易上重新達成一致，讓他見識到自己的權力后心甘情愿繳納8億的學費。

    他也借此拋掉已經沒有救的河谷村那批工廠，皆大歡喜。

    許永中沒看清自己的定位，沒明白這件事的久遠影響，但河谷泰明白。

    他要是真按照許永中說的逼迫北原蒼介，那就是當面打東產的臉。

    這個巴掌糊下去，就得考慮之后的議員選舉，自己還能不能順利競選成功了。

    在處理結果上，北原蒼介絕對不讓步，他也已經做好了完全準備，要一舉整垮河谷村，弄臭大淀建設。

    “蒼介，你現在想要什么？”河谷泰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就算鬧下去，你也抓不了大淀建設的人。”

    這是挑明立場了。

    北原蒼介的手機響起來，一旁的按摩女郎立即拿過來放到他的耳邊。

    是宮本十二的電話，和大淀建設那邊的和談崩了，錢只收回來一部分，金成旭不低頭。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宮本十二不管了。

    北原蒼介沒有回應河谷泰，而是繼續打著一個又一個電話，將安排徹底布置了下去。

    掛斷電話，他才扭頭看河谷泰：“我什么都不想要啊，河谷叔叔，沒別的事情，我就先告辭了。”

    他推開柔軟的少女，起身披上衣服，大踏步離開了。

    北原蒼介的油鹽不進讓河谷泰愈發頭疼。

    返回支行的路上，北原蒼介坐在副駕駛座上，背靠座椅，輕聲呢喃著一個個山田一馬聽不清的名字。

    應邀來打高爾夫，北原蒼介是想看看河谷泰的態度和立場，現在看，他是站在許永中那邊的，而能讓一名知事選擇和財團和稀泥，說明許永中背后還站著更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必然是月光莊名單上有的數的某些人，北原蒼介大概猜到了那個量級，因此也有些頭疼。

    “這次的事情讓我明白了兩個道理。”

    北原蒼介忽然開口。

    “嗯？”山田一馬疑惑看他。

    “第一，和混蛋講道理沒有用，用拳頭更直接有效；第二，我需要一個老婆。”

    “誒？”第一點山田一馬比較好理解，尤其是在河谷村事件后，北原蒼介明顯變得警惕了許多，出入到各種場合都讓他跟隨，幾個重要的女人身邊也安插了人暗中保護。

    第二點他就難以理解了。

    老婆和這些事情有什么關聯么？

    回到支行，來自總行公關部的酒井美惠子正悠然坐在他的辦公室里，不知道這個女人用了什么法子，從人事部轉調到了公關部。

    同時她也從系長晉升到課長，負責對外宣傳一塊。

    身材高挑的酒井美惠子斜倚在沙發上，這間豪華版的辦公室也只有他能弄得出來吧，還放了被爐和電視！

    “酒井桑，喝點什么嘛？”北原蒼介打開冰箱，里面擺滿了麥茶。

    “有酒么？”酒井美惠子想了想，露出一個充滿魅惑的笑容。

    “上班時間不能喝酒。”北原蒼介拿了一罐啤酒拋給她，“不過你例外，說說吧，事情做的如何了。”

    剛調任公關部不久就接到了北原蒼介的電話，酒井美惠子正絞盡腦汁怎么傍上這個男人呢，自然用心去做他的任務。

    東產公關部和東京幾家大報社和電視臺關系都不錯，這一次的河谷村小微支行事件本來已經被河谷泰按下去，但北原蒼介火速遞了一大通資料和認罪書，是準備要在全國曝光這件事了。

    暴民襲擊銀行，搶劫國民儲蓄！

    村長知法犯法，包庇罪犯！

    封建制度下的破舊村鎮，女性不得工作！

    大阪最知名的建設會社竟是極道團伙聚集地！

    一條又一條事先擬好的標題已經新鮮出爐，就等北原蒼介一聲令下，就將以東京為核心范圍擴散開。

    控制輿論要注意一捧一踩，踩了大淀建設與河谷村，那就要捧這次事件中悍不畏死，保護國民資產的銀行職員野原勇太。

    北原蒼介說完注意點，就讓酒井美惠子去麻利辦好，這次可不是通過大阪當地的媒體，而是通過東產公關部運作的輿論壓力。

    “先拋出事件引子，然后將河谷村渲染成一個食古不化的封建村鎮，將大淀建設描述成極道分子團伙，用一些假也好真也好的事件鋪墊，第二天，拋出小微支行被搶的細則，嗯，要刻畫出暴民的兇狠無賴和銀行職員的英勇，第三天的話，他們應該開始意識到不對勁和反擊了，你接著拋出認罪書，繼續擴大事態。”

    北原蒼介笑著喝了一口麥茶，

    “然后，以公關部的名義發文，表明東產要將河谷村拉入黑名單，所有河谷村出身的會社、個人都將被限制業務辦理，輿論造勢要大，要惹出民怒，重要點就放在他們搶國民儲蓄這件事上！”

    “海翼！”酒井美惠子后背發涼，這個男人是要徹底弄垮那個小村么？

    只是區區一千多萬円，背后還有大淀建設與河谷知事，他這么做的意義在哪里呢？

    酒井美惠子不覺得北原蒼介只是為了給自己出一口氣才大動干戈。

    他到底在圖謀什么？

    不管如何，她已經是他的人，好好做事就行，1億円呢。

    源內謙讓自己陪了這么多人，有賺到十分之一的錢么？

    酒井美惠子扭動著腰肢離開，至于她會如何實現自己說的話，北原蒼介不關心，他只看最終結果。

    桌上放著幾份報紙，上面正大篇幅報道《魔女宅急便》勢如破竹般的雙休日票房，全國各大影院不得不增加排期來應對場場爆滿，一票難求的場面。

    隨著電影的熱議，快遞業被人廣泛討論，與之相關聯的非終身雇傭制工作條約也被人拉出來議論了。

    對于穩定在會社工作的人而言，這種條約沒有存在意義，但對那些找不到好工作，需要賺錢的人，以及那些家庭主婦，這樣的條約是有意義的！

    在報紙的下面，河谷村所有汽車制造企業的名單和詳細資料露出了一角，上面被北原蒼介寫寫畫畫，有不少被紅筆勾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