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族使團入喬家時，小滿便從密道前往小宅通知了喬惜。
喬承望溫聲道，“去吧，小妹，萬事小心，沒什么比你性命更重要。”
和蠻族合作的事情，喬惜沒瞞他。
他知喬惜這一去，是為和蠻族共謀討伐皇帝之事。
皇帝是喬家的仇人，蠻族又何嘗不是。
喬家鎮守疆北百年，屢次重創蠻族，讓蠻族侵占大佑的野心從無機會得逞，蠻族恨極了喬家。
沙坦家終究也是蠻族。
何況，縱然喬家滿門是被皇帝所害，但那次帶兵的是蠻族沙坦將軍，父親叔伯們都是死在沙坦軍手中的，而他們亦殺了不少沙坦族人。
眼下雙方雖有共同目標，但難保他們不趁機刁難小妹。
甚至事后對小妹不利。
喬承望捏緊了自己的膝蓋，只恨自己無用，不能擋在妹妹面前，讓她一人獨自承擔這些。
帶喬惜離開后，他問蘇鵲，“鵲姑娘，可否請癩大夫今晚便幫我打斷右腿，重新接骨？”
其實剛被救出來，他便有此請求，但喬惜見他被關這些年，身子虧損嚴重，擔心他承受不住斷腿重接的苦。
便請癩赤腳父女先為他調理好身體，待身子好些再醫治右腿。
之后治療頭疾亦是痛苦萬分，右腿的事便拖到了今日。
“你瘋了？”
蘇鵲大驚，“你白日剛行針，已是耗去不少精神，若又接著治腿，人熬不住的，嫂也不會同意的?！?/p>
“原先我不知自己能否全部想起來，擔心出現在小妹身邊反而壞事。”
喬承望笑了笑，“如今我已恢復記憶，我希望懲戒皇帝那日，我能陪伴小妹左右。
我是喬家子，又是兄長，沒有躲在妹妹身后的道理?！?/p>
蘇鵲不忍心，“會很痛的?！?/p>
她試圖勸道，“其實未必需要你出現，只要你好好的，便是嫂的底氣?！?/p>
見喬承望不語，她繼續道，“我剛被抓到藥爐時，時常被曹英喂各種毒藥。
許多藥都讓人痛不欲生，每每難受得想死時，我都恨極了我爹。
可支撐我一次又一次熬過去的，也是我爹，我娘已經沒了，這個世界上，我只剩他了。
我想見他，只要我還活著，我就能見到他。
有一次，曹英又研制了一種新毒，她取名菩薩叫。”
她看向喬承望，“你知她為何如此取名？”
喬承望搖了搖頭，“不知。”
“因為那種毒藥喝下便會嗓子紅腫發癢，而后至全身奇癢難耐，那種癢不是皮肉上的，是從骨頭發出來的。
便是我將全身抓撓的血肉模糊，也無法減輕一絲痛苦，喉嚨更是似千萬只螞蟻輕咬，只恨不能將喉嚨戳爛以結束這種癢痛。
她說縱然是能忍世間八苦，堅韌異常的菩薩中了這毒也會忍不住叫出聲，所以才如此取名。
我當時撞過墻，用簪子刺過心口，都沒能死去，并非我命大。
是因我終究舍不得讓自己有事，我想見我爹，我爹定然也想見我。
后來，我用繩索將自己捆了起來，熬了三天三夜，曹英見我還活著，便給了我解藥。
我爹于我，就如同你于嫂嫂，只要你好好的，嫂絕不會讓自己有事的。
自然，我這比喻不甚恰當，嫂嫂絕不會吃我那般苦，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是嫂嫂的牽掛，亦是她的底氣和精神寄托，你得好好的。”
喬承望看著眼前少女，想著自己曾受折磨時的難捱，推己及人，他忽然抬手撫了撫她的頭頂，“鵲姑娘，都過去了。
你所有的苦難都過去了，往后定能喜樂一生。”
蘇鵲還只被蘇鶴霆和祖父摸過腦袋，突然生出一絲不自在。
“是……是過去了，我如今有爹爹在身邊，兄嫂祖父都疼我，定然會安穩一生的，你也是。
所以，你這腿可以再等等，等身體修養好了再動手不遲?！?/p>
喬承望笑，“謝謝你，但今日喬某只能辜負姑娘好意。
比起你與小妹受過的苦難，這斷腿之痛，算不得什么，我熬得住?！?/p>
也必須熬住。
蘇鵲見他始終含笑，態度卻未有松動，只得捶了下他的肩，“你這頭倔驢?！?/p>
又瞪了她一眼，方才扭身去找癩赤腳。
門外的癩赤腳聽到腳步聲，忙閃身避開。
待蘇鵲不見了身影，才擦了擦眼角的淚，進了屋，“你忍得了這痛，我便今晚動手?！?/p>
喬承望拱手，“有勞癩大夫?！?/p>
癩赤腳點了點頭，在他身邊坐下，“若你的腿能治好，將來有何打算？”
喬承望的左腿經過蘇鵲幾個月的推拿和藥浴，已隱隱有了知覺。
癩赤腳覺得這是個好現象，若堅持下去，沒準真有恢復的可能。
喬承望見他坐下，又問及這話，眉眼微動，“走科舉，做權臣?！?/p>
“喬家武將之家，還不曾出過文臣，你為何會有此念頭？”
“有權才能護著想護的人，喬家守衛邊疆，平定內亂百年，不負高祖信任。
反是皇家負了我喬家，以至于喬家男兒如今只余我一人。
縱然我腿治好，年歲已過，武將之路再難行通，我亦不愿再走遠離朝堂的戍邊之路?！?/p>
他看向癩赤腳，“雖我對皇家有怨，但喬家忠于大佑，守護百姓的祖訓不敢忘。
若能站得高位，杜絕奸臣當道，護朝堂清明，亦算是遵了祖訓?！?/p>
最重要是，他得成為妹妹的依靠，他得手握重權才不至于讓喬家再被辜負，被算計。
癩赤腳不由潑冷水，“可科舉不易，權臣更難當，你學業荒廢十幾載，只怕難如登天。”
喬承望笑，“世間難事，只怕有心人，承望被關季家多年，雖無書可讀，卻也能將父兄教導和從前學過的細細咀嚼?！?/p>
癩赤腳垂眸看向他手邊高高摞起的書本，這本都是喬惜送來的。
喬承望自被救出來后，就每日書不離手，可見他是早就做了走科舉之路的打算。
癩赤腳又問，“若你腳治不好呢？”
喬承望頓了頓，沉默片刻后道，“那我也該振作起來，盡自己所能成為有用之人。
這是家父對我們兄妹幾人的期望，承望無一日敢忘?！?/p>
癩赤腳抿唇點頭，“好，做有用之人，做有擔當之人，男子漢大丈夫確該如此?！?/p>
喬承望回望他，“癩大夫不妨直言?！?/p>
癩赤腳今日同他說這些，絕不是為閑聊，目的是什么，他隱約也能明白。
只是，他又捏緊了自己的左腿膝蓋。
便聽得癩赤腳道，“老夫要你娶蘇鵲，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