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盤坐在鍋中，雙眸緊閉，嘴唇都已經(jīng)被咬破流血了，但是看他緊繃的表情都知道此刻他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沈綰梨因為靠近大鍋也被熱得出了一身汗，折月在旁邊體貼地給她擦汗扇風(fēng)。
沈暮玠也已經(jīng)說不出玩笑話了，這會兒也緊攥著折扇，在那躁動不安地來回走動。
沈朝謹則是問起：“妹妹，夜衡還要熬多久？”
沈綰梨說：“文火煮一刻鐘，然后過一次冷水，浸泡一刻鐘，撈出來，拔刺，用第二劑藥涂抹背部傷口。之后就看他能不能挺過來了。”
折月在旁邊評價了句：“跟做涼拌菜挺像的呢！哎，縣主，我去給你做涼拌蕨根粉吃。”
沈綰梨忙活了這么久也有些餓了，“去吧。”
破狼也按照沈綰梨的要求去準備了第二劑藥。
獵虎館庭院內(nèi)只剩下了沈綰梨兄妹四人。
忽然，一直緊閉雙眼的沈夜衡問了句：“妹妹，當(dāng)初你也是像這么痛嗎？”
沈綰梨原本正懶懶地倚靠在躺椅上，旁邊還有沈朝謹和沈暮玠兄弟倆一左一右給她扇風(fēng)能夠，聞言她搖椅的動作微微頓住。
沈朝謹和沈暮玠也都收回視線看向她。
沈綰梨則是惡劣地勾了勾唇，“我當(dāng)初，可比你現(xiàn)在痛多了。”
此言一出，庭院內(nèi)寂靜得只能聽到沈夜衡痛苦粗重的喘息聲。
讓人窒息的愧疚感同時蔓延在三兄弟的心頭。
愧疚嗎？
這就對了。
沈綰梨永遠不會原諒上輩子的他們。
即便她已經(jīng)重生，那些事情都未來得及發(fā)生，她也要讓他們始終懷揣著對她的愧疚活下去。
其實當(dāng)初她給沈夜衡當(dāng)藥人，身體上的疼痛是比不上此刻沈夜衡所經(jīng)受的疼痛的。
畢竟那時候她再如何疼也不致死，但如今沈夜衡所用的以毒攻毒之法，卻是有可能讓人活生生痛死。
但是前世她最痛的時候，是她救了沈夜衡之后，他依舊偏心沈念嬌對她冷言冷語。
比身體更痛的是她的心。
沈夜衡沉默良久，才低聲沉重道：“對不起。”
這一刻，愧疚達到了頂峰，胸口沉悶的痛苦蓋過了身體的痛苦。
甚至有那么一刻，他恨不得自己去死。
他感覺自己快要被蟲子啃食殆盡了，是快要死了嗎？
如果他現(xiàn)在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償還罪孽了？
如果這樣，他去死，似乎也可以。
沈綰梨起身背著手，瞥了他一眼，“沈夜衡，上輩子是我救你，這輩子還是我在救你，不管怎樣你都欠我的。所以必須給我活下來，聽到了嗎？你的命是我的，往后余生，我要你做我手中刀刃，為我保家衛(wèi)國，開疆辟土。”
此刻少女的聲音清冷，像是天上泉，將他澆灌清醒。
而一旁的沈朝謹和沈暮玠看著她，則是暗暗心驚。
此刻的沈綰梨，像是將欲翱翔九天的鳳凰，將自己的志向與野心展露無遺。
沈朝謹面色清冷凝重，看著沈綰梨的目光也愈發(fā)幽深。
妹妹，你想要的，真的只是當(dāng)皇后嗎？
但不管怎樣，日后朝堂之上，若她攝政，他亦會成為她最忠實的擁護者。
青史之上，無論忠奸。
沈夜衡聽到沈綰梨的話，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救命韁繩，忍著快要四分五裂的痛苦道：“好。”
妹妹說得對，他欠她的一輩子都還不清，他不能就這么死了！
那是懦夫的行為！
他不能讓她為救他所做的一切白費！
同時，沈夜衡也無比慶幸，他對于沈綰梨來說還有利用價值，并非一無是處。
月上中天。
線香燃盡。
沈夜衡也緩緩睜開了眼，他感覺到，身上雖然還是很痛，但那種被一萬只螞蟻啃食的痛苦已經(jīng)消失了。
他嘗試著用力，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沈綰梨躺在搖椅上已經(jīng)睡著了，這時候聽到動靜，也醒了過來。
沈暮玠和沈朝謹也在獵虎館內(nèi)待了一整日，等待的過程中，他們一個在燈下看書，一個在月下數(shù)錢，但都心不在焉。
直到看到沈夜衡重新站了起來，他們的困意才瞬間消失。
“三弟，你挺過來了！”
沈暮玠歡呼雀躍，上前想要抱他，可一靠近就聞到一股惡臭，忍不住干嘔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到渾身臟兮兮的沈夜衡，想要拍他肩膀的手也收了回來。
沈朝謹面上也露出了淡淡笑容，喜悅之情溢于言表：“夜衡，你可還有什么不適？”
沈夜衡搖了搖頭，“剩下的都是些皮外傷。我的內(nèi)力也都回來了。”
他雙目熠熠像是恢復(fù)了往昔光彩，滿懷憧憬地看向了沈綰梨。
沈綰梨挑了挑眉：“命挺大，這都挺過來了。”
沈夜衡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說：“我感覺，我的內(nèi)力似乎有所精進。”
沈綰梨并不意外，“置之死地而后生，自然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見沈夜衡走來，她捂著鼻子，嫌棄道：“臭死了，離我遠點。”
沈夜衡卻是目光如炬地看著她，誠懇道：“妹妹，謝謝你。”
沈綰梨輕哼了聲，沒搭理他，伸了個懶腰，“折月，走了，回去睡覺。”
……
晉王府。
太醫(yī)進進出出來了好幾批，血水一盆盆地從魏楚悅房內(nèi)抬出來。
蕭瑾寧早朝告假，一一大早就守在魏楚悅屋外。
沈念嬌和柳繡繡等一眾姬妾也都陪在他身邊。
沈念嬌眼睛都哭腫了，這會兒還在不停地掉眼淚：“殿下，都怪我，若不是為了給我拖住歹徒，魏姐姐也不會遭此劫難。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叫我余生如何心安？”
柳繡繡守了一晚上，都快困死了，不停打哈欠，可偏偏其他人都裝出一幅擔(dān)憂的模樣，她也只能時不時往眼角抹點口水，裝作掉眼淚的模樣。
看在沈念嬌如此精力充沛地不停哭泣，眼睛里的水就像是流不完一樣，柳繡繡都不由暗自咋舌，覺得她這個表姐實在是有些過人本事，怪說不說人家是天命鳳女呢。
要不是昨天她就在沈念嬌身邊，親眼看到了沈念嬌在危急關(guān)頭將魏楚悅推過去擋劍，都要信了她這貓哭耗子假慈悲的演技。
蕭瑾寧將沈念嬌擁懷中，安慰道：“昨日之事也不能怪你，都是那些刺客心懷歹意。王妃舍己為人，也是為了大局著想。念嬌你心地善良，卻也不要哭壞了身子。”
沈念嬌靠在蕭瑾寧懷里勾了勾唇，“嗯嗯，妾都聽殿下的。”
昨日之事，魏楚悅身邊的丫鬟喜兒也跟蕭瑾寧匯報過，還親口指責(zé)是沈念嬌害了魏楚悅。
但沈念嬌咬死了就是魏楚悅主動替她擋刀，左右如今魏楚悅生死未卜，究竟如何不都任由她說？
而在蕭瑾寧看來，魏楚悅和她腹中胎兒都比不上身負鳳命的沈念嬌珍貴，自然也更愿意相信沈念嬌的說辭，于是怒斥了喜兒挑撥離間歪曲事實。
沈念嬌心想著，她不愧是身負鳳命之人，總能化險為夷。
這刺殺明明是針對她的，卻叫她有機會除掉了魏楚悅腹中胎兒。
那個眼中釘，她早就想除掉了，怎么有人能在她之前給殿下生下長子？只不過一直以來魏楚悅都防備著她，處處謹小慎微，讓她無從下手。
倒是昨日的刺殺給了她機會。說不準還能順帶除掉魏楚悅。如此，即便是為了她的鳳命，蕭瑾寧也會將她扶正為晉王妃吧？
沈念嬌心情正美妙著的時候，太醫(yī)也從屋內(nèi)出來了。
“王妃如何？”蕭瑾寧詢問。
沈念嬌也是一臉擔(dān)憂：“魏姐姐可有醒來？”
太醫(yī)拱手回道：“晉王殿下，側(cè)妃，晉王妃已然醒來，現(xiàn)已無恙。”
至于魏楚悅腹中的胎兒，昨夜的時候，太醫(yī)剛看到她，就明確告知那劍正中魏楚悅腹部，已經(jīng)胎死腹中，無力回天，所以此刻眾人關(guān)心的只有魏楚悅的死活。
聽到魏楚悅竟然還活著，沈念嬌眼底笑意收斂，有些失望，暗暗罵了句“賤人命大，活著礙眼”，面上卻是露出一副慶幸神色。
“魏姐姐沒事就好，不然我當(dāng)真要以死謝罪了。至于孩子，魏姐姐和殿下都還年輕，孩子總會有的。”
她假意寬慰了蕭瑾寧兩句，然后拉著她進屋：“我們快進去看看魏姐姐吧。”
蕭瑾寧輕點了點頭。
屋內(nèi)已經(jīng)被婢女們清理好了，也點上了熏香，但濃烈的香味卻依舊難掩血腥。
窗幔垂下，魏楚悅面色蒼白，無力地靠在床上。
邊上還有許多太醫(yī)和婢女在候著。
魏楚悅死死攥著一個太醫(yī)的袖子，“我的孩子呢？”
她此刻還抱著一絲希望，畢竟七個月大的孩子，就是早產(chǎn)，也是可能活下來的。
太醫(yī)們面面相覷，不敢說話刺激她。
沈念嬌假裝抹了下眼淚，上前嘆氣道：“魏姐姐，是那個孩子福薄，沒能喊你一聲娘親，便胎死腹中了。”
魏楚悅痛苦地哭嚎了聲，然后死死盯著沈念嬌，抓起了身邊的藥碗，朝著她丟去，此刻再也維持不了以往限量大度的形象，憤恨道：“賤人！都是你害死了我腹中胎兒！”
藥碗整整砸在了沈念嬌肩上，她吃痛了聲，腳一崴，朝著旁邊的蕭瑾寧倒去。
蕭瑾寧恰好攬住了她，隨后有些不悅地看向發(fā)瘋的魏楚悅：“王妃，你這是做什么？歹徒刺殺才害死了你的骨肉，與念嬌何干？”
魏楚悅雙目通紅，若非此刻渾身虛脫無力，她恨不得直接沖上去咬死沈念嬌，“殿下！若不是她將我推上前擋劍，我又怎會小產(chǎn)？她分明就是有意謀害皇嗣！”
現(xiàn)場太醫(yī)們紛紛低頭，裝聾作啞，悶不吭聲。
蕭瑾寧面色沉了沉，并不想這樣的丑聞傳出去，更不希望傳到燕帝的耳中，于是沉聲道：“王妃慎言！本王能理解你喪子之痛，但此事念嬌也是受害者。你當(dāng)時舍身取義救了念嬌，她也很是感激和愧疚，如今又怎可反咬她一口，置她于不義？”
沈念嬌靠在魏楚悅懷里，沖著她挑釁地揚了揚眉。她就是故意的又如何？蕭瑾寧還不是站在她這邊？
魏楚悅也看出來了，蕭瑾寧壓根就不在乎她和她的骨肉，如今一門心思地保沈念嬌，不由凄然慘笑。
“你好生調(diào)養(yǎng)身子，孩子日后總會有的。”蕭瑾寧有些不忍地別過頭，然后吩咐起太醫(yī)：“給王妃開些調(diào)養(yǎng)身子的藥。”
太醫(yī)們面面相覷，最后還是為首的太醫(yī)拱手道：“晉王殿下，王妃宮室受損，再難有孕。”
他們本也不想當(dāng)著魏楚悅的面說出這殘忍的事實，但是如今晉王讓他們給王妃調(diào)養(yǎng)身子，他們也只能如實相告。畢竟這再怎么調(diào)養(yǎng)，魏楚悅也不可能有孕了。
若不陳明，屆時調(diào)養(yǎng)無效，倒霉的還是他們。
蕭瑾寧皺了皺眉，沉默了片刻，既然覺得魏楚悅可憐，又覺得她如今毫無作用，不如死了算了。
本就對他毫無助力，如今連綿延子嗣都成問題，占著晉王妃的位置也無用。
別說他，就算是他母妃，也不可能容忍這么個下不了蛋的母雞占著晉王妃的位置。
沈念嬌則是差點笑了出聲，當(dāng)真是天助她也。
這段時間只要她稍加努力，盡早懷上晉王骨肉，那晉王妃的位置，遲早是她的囊中之物。
“再難有孕……”
魏楚悅則是被打擊得搖搖欲墜。
她一直以來都知道，身為一個女子，在后院安身立命，靠的不是丈夫的寵愛和自己的美貌心計，而是子嗣。
可現(xiàn)在，太醫(yī)竟然告訴她，她日后再難有孕，不會再有自己的親生骨肉。
她這輩子都完了！
而這一切都是拜沈念嬌所賜！
“沈念嬌，我要殺了你！”
憤怒之下，她不顧身體的虛弱和傷口的撕裂，拼盡全力下床，撲向沈念嬌，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沈念嬌被掐得雙眼翻白，掙扎著求救：“殿、下……”
屋內(nèi)的婢女們趕忙上前拉開了魏楚悅。
“王妃，不要沖動。”喜兒也趕忙勸說。
魏楚悅身下傷口撕裂，一時間鮮血噴涌，將她白色的里衣再度染紅。
蕭瑾寧還在安撫著沈念嬌，這時候，就聽到太醫(yī)道：“王妃身上的血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