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之前我從沒想過我的一生會如此短暫。

從小學習偉人語錄，接受優秀教師們的教育，被父母向積極正面的方向引導的我總是有一腔熱血的。

從我記事開始，就已經有知青下鄉支援農村建設這回事了，我其實特別羨慕那些下鄉的知青，帶著對祖國的赤誠忠心，去廣大的農村土地實現自己的理想。

但是每次我說起自己的這個理想的時候，我爸爸總是會沉下臉，不高興，我媽媽也會對我一通說教。

說教的內容無非是鄉下有多苦，像我這樣的女孩子去了鄉下幾個月都難活過。

我不服氣。

我這樣的女孩子怎么了？我們老師都說國家的希望寄托在我們年輕一輩的身上，我們這個時候正是有沖勁，有闖勁的時候，需要為國家做出更大的貢獻。

那時候下鄉的名額其實是沒有我的，因為我的媽媽準備退下來把工作給到我。

要想不強制下鄉的條件也很簡單，要么找一個工作，要么就是嫁人。

當時我玩的最好的朋友陳盼盼，她的家境一般，她家里根本不可能給她弄來一個工作，她也不愿意被她的父母賣出去，草草選擇自己要在一起生活一輩子的對象。

所以她選擇了下鄉。

我很猶豫，雖然我平時老是跟爸媽爭吵，說我想下鄉，想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實現自己的抱負。

可是爸爸媽媽跟我說過那么多鄉下有多么的苦，真正面臨這個選擇的時候，我還是一時之間有些拿不定主意的。

陳盼盼來找我的時候跟我說：“念念，你不可能一輩子都生活在你父母的保護之下，再說了，我覺得你父母都不叫保護你，他們就是想控制你而已，他們想要一個聽他們話的乖女兒，咱們都一樣受過教育，你覺得這樣是對的嗎？”

剛開始我是沒有被她說服的，我甚至覺得她怪怪的，以前她明明是不會說這些話的，可是為了讓我跟她一起下鄉，好像什么話都說出來了。

我當天就回家把她跟我說的話給我父母也說了一遍。

那時候我們爭執這個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我的父親脾氣性子比較急，說兩句話不對付就容易發脾氣，而且我們爭執的原因由來已久，一聽到我說陳盼盼說的，他立馬就炸鍋了。

“陳盼盼陳盼盼，我跟你說多少遍了？這個陳盼盼她就不是個好人，她平時從你這里騙走多少東西，你都一點不在乎的，咱們家是什么大戶不成？”

他一發脾氣，我本來認真跟他們講事情的態度也變了。

我的朋友不多，陳盼盼算其中跟我關系最好的一個，可我父親卻總是看她不順眼，會在我面前各種說她的壞話。

他生氣，我也生氣，我也沖著他喊：“你就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陳盼盼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說過你們的不好，都是讓我回家跟你們好好講話，反而你，這么大年紀的人了，天天說我朋友的壞話，我看陳盼盼說的就沒錯，你就是為了控制我。”

這句話一說出口，我爸爸的怒氣再也控制不住了，抬起手就一巴掌往我臉上打了下來。

我們都怔愣在原地許久，對這一巴掌都是不可置信。

雖然從小到大他們經常教育我，我爸爸也經常罵我，可他從來沒有打過我，從我記事以來這是第一次。

“我……”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么，我以為她會跟我道歉，可他并沒有，只是轉身打開門離開了家。

媽媽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臉，“念寶，別記恨你爸，你爸都是為了你好，媽媽去煮個雞蛋給你滾滾，消消腫。”

都打我了，還是為了我好？

我當時的思想直接鉆了牛角尖，想著他如果真的愛我，怎么都不會對我動手的，動了手就是不一樣的，他根本就不愛我。

十八歲時的我，倔強而又有自己的想法。

等我媽媽煮好那只雞蛋的時候，我已經不在家里了，我去找了陳盼盼，跟她一起報名了下鄉。

既然已經證實了我的爸爸媽媽并不愛我，那我根本就沒有留在家里的必要了，我要遠離他們，去過我自己的生活。

那段時間我都住在陳盼盼家，他們家的人對我很好，其實他們對陳盼盼并不好，可能是因為我爸媽工作的關系，他們對我很是捧著，比對他們家那個小兒子還要好很多。

對于我要住在他們家這件事，她家里人沒有一丁點的反對，甚至還跟我說讓我多住一些時間，把他們家當成自己家一樣。

下鄉之前的那段時間我都住在她家，因為不是自己家里，我也有些過意不去，經常變著法的給他們買肉買菜加餐。

我爸媽知道我報名了下鄉之后，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苦口婆心的勸著我跟他們回家。

就連陳盼盼也說，讓我回去好好收拾一些東西，畢竟我們去另外一個地方生活，該帶的東西還是蠻多的。

我挺感激她的，跟著父母回到家里，任由他們給我收收撿撿，耳邊傳來媽媽的嘮叨聲。

“念寶，你這也太沖動了，媽媽一直以為你是很懂事的孩子，你一個人跑去鄉下，要是在那邊出了什么事，爸爸媽媽該多難過啊？”

“你放心，我不會想辦法，盡快給你落實工作，把你從鄉下接回來的，你要是有什么困難，一定要給爸爸媽媽寫信，如果有假的話，一定要回來看爸爸媽媽。”

……

媽媽跟我說了許多，爸爸總是一言不發的看著我，眼神很是沉重。

我突然就開始后悔了，我只是性子倔，接受不了他們說教我，更接受不了我爸打我，但是那并不代表我對家里沒有感情。

大哥大姐知道我要下鄉的事情之后，也都趕緊跑了回來，不但給我塞了不少錢票，還給我叮囑了許多事情。

最后收拾完了東西，我爸跟我說：“我找了些關系，把你跟陳盼盼弄到一處去了，陳盼盼指望咱們家給你寄錢，不會對你不好，我可以暫時相信她，但是你自己多少也留個心眼兒，別什么話都跟她說，家里給你找工作要讓你回來這事兒，誰都不許說，聽到沒？”

我含著眼淚使勁點頭，開始后悔要去鄉下的事，可到底木已成舟，知青辦的人不會允許已經報名的人不去下鄉的。

生拉硬拽都會給拽上火車。

雖然我現在跟家里其樂融融，但是一上火車，我就完全忘記家里人說過什么事兒了。

進入陌生的環境之后，我一點主心骨都沒有，只知道緊緊的跟在陳盼盼的身邊，她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到了我們插隊的那個村莊之后，第一天是不用干活的，只讓我們自己去置辦一些日常用品，整理好自己住的地方，再有空閑還可以去村里看一下，熟悉一下環境。

我從小到大幾乎沒怎么干過家務活，就連床鋪都是陳盼盼幫著我鋪的，她說只要她在，就不會讓我吃苦。

我當時感動極了，跟她說以后我們就是親姐妹，就算我們不是同一個爹媽，但是我們比同一個爹媽的感情還要好。

或許這就是年輕時候的我吧，沖動易上頭，喜歡感情用事，聽不得忠言逆耳，只想聽自己愛聽的話。

選擇答應跟裴遠征相親，一方面是因為我下鄉兩個月，就因為身體實在太過勞累，生了好幾次病。

其實就是我不會干，我也努力學著在干，也從來沒有讓別人幫著我做過，都是自己咬著牙在堅持。

可身體底子在那里，他要生病，我有什么辦法呢？

即便我兩個月生了好幾次病，我能上工的時候我也從來沒有逃避過，就算干到天全黑下來了，我能拿五個公分就絕對不會只拿四個公分。

我是愿意吃苦的，只是身體不允許而已。

陳盼盼經常勸我，讓我暫時找個當地人嫁了，等我以后回了城里，把我丈夫一起帶過去，讓家里給他也找個工作，這樣的話，我現在也不用吃苦，以后我和我丈夫雙職工也會過得很不錯。

我沒有被她的說法打動，還經常拉著她說：“盼盼，我們都不要輕易嫁給農村人，你想想看，如果沒有共同語言，沒有共同生活過的經歷，文化程度不一樣，認知也不同，結婚之后生活只會讓我們很難受，而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僅僅只是不用吃苦而已。”

她表面上認同了我的話，實際上卻在按照我的條件，不停的幫我找著符合我要求的“農村人”。

當她找到裴遠征家里的時候，她興奮的給我介紹：“念念，我打聽到有個軍人最近要回家探親，聽說她以前是初中畢業，當兵好幾年了，在部隊肯定要接受繼續教育，你想想看，下鄉知青嫁給軍人，這是多么光榮的事情呀，而且嫁給了他，你就不用再吃苦了，這幾個月我都心疼你，真的，我怕你什么時候就熬不下去了，跟他去相親看一下吧，只是想看一下，又不是讓你立馬結婚。”

她說的這么好，我不可避免的心動了，在那個時候我的心里對軍人是萬分崇拜的。

還有我從小被家里灌輸的念頭，解放軍是非常光榮的，是最值得尊重的人。

于是我沒有猶豫太久就答應了她。

看到裴遠征的第一眼，我只覺得他符合我對軍人的所有想象，寬肩窄腰，肌肉力量感爆棚，一臉正氣。

是那種只要待在他身邊就安全感滿滿的形象。

只一眼，我就對他心動了，如果這輩子嫁給一個這樣的男人，好像很不錯呢。

之后的事情，我就好像被蠱惑了一般，陳盼盼和裴遠征的母親說裴遠征對我很有好感，如果我對他也很滿意的話，可以去他們家商量一下結婚的事情。

我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哪里知道那么多？而且陳盼盼說她會一直陪著我，我也就答應去了。

到他們家門口的時候，陳盼盼借口鬧肚子要去茅房，讓我跟裴遠征的母親先進去。

我不疑有他，傻乎乎的就被人牽著鼻子走。

跟裴遠征成事以后，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這跟我想象的，還有我們之前說的怎么都不一樣呢？

我理解不了她們到底在做什么，整個人像個傻子一樣，那段時間她們讓我干嘛我就干嘛，完全沒有自己的意識一般。

好在裴遠征的母親也沒有讓我做什么很難做的事情，只是讓我給裴家那些孩子教書罷了。

那段時間我因為恐懼不想跟其他的大人交流，情愿天天跟孩子們泡在一起。

剛開始教那些孩子們認字、算數，后來慢慢教到詩詞、寫作，我教的很認真，他們也學的很認真，雖然也有特別調皮的，但是最后在我的教導下，都會非常乖巧的跟著我學習。

孩子果然是世界上最純真的人。

裴遠征再次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是軍人了，他跟我坦白了退伍的事情，說如果我介懷的話，我們可以不用去領證，他一樣會照顧我，直到我能返程的時候。

我心里很是糾結，不知道應該怎么辦，這時候跟我和好了的陳盼盼又找到我，跟我說結婚證是必須領的，如果沒有領結婚證，他完全可以跟別的女人在一起，結婚生孩子，到時候道德敗壞的就是我了。

我被陳盼盼這番話又說服了，堅持跟裴遠征打了結婚證。

他說他會對我好，我卻并沒有完全相信他，如果他一開始就打算對我好的話，又怎么會在那天之后一個多月都不回家呢？

明明早就已經退伍了，不是嗎？

對于裴家人我其實都抱著一點防備，而陳盼盼并不是說我不防備她，而是因為我實在沒有人可以相信了，至少我爸爸說過，她短時間之內是不會對我不好的。

可能我爸爸也不知道，陳盼盼會那么快就對我下了手。

從開始下鄉之后，我就徹底跟家里斷了聯系，就算是剛開始的那兩個多月，也都是陳盼盼去幫我領信件和拿匯款單取錢。

我經常生病的身體影響了我的自由活動，不得不把那些事都委托給陳盼盼去做。

在我結婚之后，我家里更是再沒給我寫過信，有沒有給我寄過一分錢。

剛開始我很是惶恐，經常問陳盼盼，我到底該怎么辦？

她說，反正我現在也嫁人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或許是我嫁的人，我家里不滿意，所以才會故意不聯系我，可能是想逼著我離婚回去也說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