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瑩瑩臨近天擦黑才回來。臂彎里挽著她的小包裹，面色陰沉得可怕。
林思泠打量她包裹大小，和出門時差不多，猜測交接繡活出了岔子，沒能交出去。怕掃到臺風尾，將晚餐送進里屋，便趕緊退出來。
她沒注意到林瑩瑩看她的眼神糾結。
一副想找岔子揍她，又被什么約束著、不能付之行動的樣子。
次日大早，林思泠拿著收獲的新鮮蘿卜、包菜，大蔥去賣。
跟衙門的人打交道，又是這種災年，她特別謹慎，不敢拿出稍微招眼的瓜果蔬菜。寧可少掙錢，少種植，也別惹禍上身。
可能正因此，送菜送了半月，一直相安無事。
一籃子菜，門衛一如既往給她十五個銅板。剩下的錢，雙方心照不宣，沒有提及。
提著籃子要走的林思泠，注意到角門內停著三輛馬車。一群青衣仆役，忙碌地往車上搬運箱籠。
“許叔，你們這是要搬家呢？”
仗著混熟了，林思泠半開玩笑對一直吃她回扣的門衛說了句。
那門衛突然拉下臉來，毫不客氣地轟她走：“去、去！小丫頭片子，送菜便送菜，打聽那么多干啥？”
林思泠本來只是好奇，隨意問問。對方反應，頓時讓她警覺起來。提著空籃子離開，走到街對面，才敢回頭望望。
搬家有什么忌諱外傳的？
除非是遇上什么事了，縣令要把家里重要的人、重要的財物先送走！
不過，作為普通小老百姓，她能做的只有猜測。歷來有什么危險，都是有錢有勢的先跑。
懷著這樣的不安，辰時向公玉謹學習識字時，她把這件事和自己的猜疑說了。
公玉謹性子內斂沉穩，很多時候，令她忽略對方只是個比她大兩歲的孩子。
公玉謹微微蹙著好看的眉，反問她：“你注意到衙門里的人搬運箱籠，有沒有注意到那箱籠大小、多寡？還有那馬車，是什么樣的？”
林思泠一陣傻眼，努力回憶。
“箱籠大小好像差不多……馬車、馬車我沒注意。”
就一眼功夫，誰會注意太多。
“公玉哥哥，你問這個做什么？”
當務之急，不應該先關心召南縣是否出事了嗎？
“如果是細軟，大戶人家一般用大小差不多的箱子，方便裝運。”
公玉謹耐著性子，對她解釋：“如果是普通搬家，家具長短大小不一，很容易分辨。還有那馬車——”
他略微一頓。
“若是官車，代表他們搬運的，是衙門公物。若是沒有印記的私車，箱籠里裝的東西，來處去處，都值得商榷。”
林思泠佩服他小小年紀，考慮事情這么細致。但努力回想，還是記不起那三輛馬車形狀。
公玉謹捂住胸口，咳了幾聲，拿過桌上的杯子喝水。喝完，才擺擺手做總結。
“罷了，就算有什么事，也得等我舅舅回來再定奪。你這幾日外出，多關注城里動靜便行了。”
林思泠看著他蒼白如紙的面頰，忍不住開口：“公玉哥哥，你得的什么病，有沒有找過好大夫？真正治不好么……”
她常見公玉謹干咳，沒有胸悶、呼吸不暢等癥狀，不太像傳聞的肺癆。
難不成是先天體質弱的胎里病？
這對舅甥閉口不談家人，也不提流亡到召南縣之前的生活，令她很是懷疑他們的真實身份。
公玉謹這種身嬌體弱，卻氣質超群、見識廣博的孩子，不是尋常人家能養得出來的。
公玉謹冷下臉，拍拍桌上的書。
“你到底是來認字的，還是學長舌婦人議論是非的？拿起沙盤，把昨日我教你的字，抄寫二十遍！”
林思泠扁扁嘴，從廚房門背后找出沙盤。坐在小板凳上，沙盤放在雙膝之上，用樹棍兒一筆一劃開始認真練字。
這沙盤是公玉謹以前用過的。一般情況下，練習不會用到筆墨紙張。
他從最簡單的三字經教起。發現林思泠相當聰明，似乎有過目不忘之能。原本打算的應付，逐漸上了心。
這種學生，讓他有很強的成就感。即便嘴里不說，林思泠能從他認真教學的態度中感受到。
實際上，林思泠需要學的，僅僅是簡體字與繁體字的區別。
有時她習慣性寫出的簡體字，被公玉謹當成錯別字糾正。很自然地從“不會”到“會”的過渡，不會起疑。
出于感謝，隔三岔五她拿種植出的水果，偷偷給公玉謹送去。
公玉謹別的事有見識，生活方面卻是個白癡。只當自己給的錢買的，從不問價錢，也不關心這種季節該不該有這種水果。
倒是這些水果格外好吃，讓他不饞肉，以致忽略了外面的世界，如今有多么殘酷。
時間一晃又過去數天。
每天柴米油鹽，大雜院的日子有條不紊地過。王大丫出嫁后，俞嬸兒意外得到了工作機會，被王婆婆雇傭。
幫忙做飯、帶孩子，搞衛生，每個月工錢一百文。
看似累死累活做不完的活兒，一天才掙幾文錢。可俞嬸兒接不到洗衣活兒，這點錢，剛好把她家租金抵消了。
每天還包一頓飯，省一口下來，能捎給家里老人孩子。
加上俞嬸兒男人，據說這段時間在城里很容易接到挑夫工作，掙了不少錢，俞家的危機，算暫時過去了。
為表示感謝，俞嬸兒特地買來兩個熱騰騰的大肉包，悄悄塞給林思泠。
林思泠哪敢吃？
誰知道包子里面的肉餡，什么東西做的！
拿回家，林瑩瑩聞到香味出來。她順勢把包子給出去，說道：“娘，這是俞嬸兒給的。你懷著孩子，需要營養，你吃吧！”
“她會這么好心大方？”
林瑩瑩一肚子懷疑。
不過聞著肉香味，噬骨噬髓，根本把持不住。接過便大口大口吃起來。
林思泠在旁邊，垂涎欲滴。
她實在也很饞肉呀！可沒有明確包子里面究竟是什么肉前，她不敢下嘴。
當然，給了林瑩瑩，也休想再要回來了。
林瑩瑩一邊吃，一邊用眼角余光瞟閨女。
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看到這糟心的死丫頭，比從前少了許多厭惡感。
莫非是母女倆相依為命的原因？
她趕緊甩頭，不深思下去。掰下一小塊包子皮，滿臉施舍地遞出去：“吃吧死丫頭，別說老娘虧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