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何會對皇后的出身如此感興趣？”見魏長樂皺眉沉吟，美人司卿辛七娘忍不住問道：“這種時候，你不應(yīng)該更擔(dān)心自己的生死嗎？”
魏長樂抬頭看向窗戶，之前孟喜兒將窗戶關(guān)閉，此刻依然緊閉。
“大人，你覺得我這人值不得值得信任？”魏長樂盯著辛七娘美眸，忽然問道：“你信不信得過我？”
辛七娘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問出這樣的話，細(xì)長的柳眉微微蹙起，“你想說什么？”
“你先回答我！”魏長樂的語氣里透著某種執(zhí)拗。
“你這是兩個問題。”辛七娘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你值不值得信任？這要看問的是誰。你雖然年紀(jì)不大，但狡詐多端......”
“你可以用聰明伶俐替代。”魏長樂打斷道。
辛七娘白了他一眼，“對外人而言，你確實不值得信任，而且必須小心提防。不過對你的同伴而言，你確實值得托付生死。”
“多謝大人如此夸贊。”魏長樂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所以大人對我至少是信任的。”
“談不上很信任，但多數(shù)時候，可以相信你的話。”
魏長樂深吸一口氣，忽然站起身。
只見他繞過兩人之間的幾桌案，湊到了辛七娘身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到辛七娘能看清魏長樂眼中細(xì)微的血絲。
美人司卿本能地將手臂橫在胸前，這個姿勢既有防衛(wèi)意味，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你做什么？”
“大人放心，我還沒有膽大到對您圖謀不軌。”魏長樂壓低聲音，說話的同時，將一直緊握成拳的右手緩緩伸出，懸停在兩人之間。
辛七娘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魏長樂沒有多言，只是緩緩張開手。
掌心之內(nèi)，赫然躺著一枚血紅色的藥丸。
“這是什么？”辛七娘美艷的面龐上浮現(xiàn)出詫異。
魏長樂的身體又往前貼了貼，兩人幾乎要臉貼臉。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的聲音壓得更低，“這應(yīng)該是一枚毒藥。”
“毒藥？”辛七娘花容微微變色，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美眸中閃過一絲驚悸，“你這是什么意思？這枚藥丸......從何而來？”
“皇帝。”
辛七娘顯然沒反應(yīng)過來，眸中的疑問更濃。
“今日進(jìn)宮，見過太后之后，被皇帝召去了天壽宮。”魏長樂一字一句道：“他單獨見我，賜給了我這枚毒藥......”
辛七娘花容變色，吃驚道：“他......讓你服毒自盡？”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魏長樂苦笑道：“不過.....如果我在這世間還有可信任的人，你辛司卿必然是其中之一。”
“太后保你，他想讓你死也不成。”辛七娘面若寒霜，冷笑道：“一枚毒藥就讓你去死，異想天開。你待在院里，就在我這里，寸步不離。你是監(jiān)察院的人，奉命不奉詔。沒有老家伙同意，誰也不能要你死。”
“不是讓我服毒自盡。”魏長樂終于道：“大梁天子賜我毒藥，讓我下次去給皇后施針的時候，將這枚藥丸......放入皇后口中。”
辛七娘的嬌軀猛然一震。
那是一種從脊柱深處傳來的震顫，迅速蔓延至全身。
那雙總是鎮(zhèn)定自若的美眸此刻瞳孔驟縮，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怖的景象。
“這聽起來確實令人難以置信。”魏長樂苦笑起來，“我知道這很荒謬，告訴你，你也未必會相信。但事實就是如此......。”
辛七娘終于從震驚中稍稍恢復(fù)。
她沒有立即說話，而是伸出纖纖玉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枚紅丸。
“你確定這是毒藥？”辛七娘的聲音恢復(fù)了平靜。
魏長樂搖頭，“倒也不能完全確定，只是推測。皇帝說這是補(bǔ)氣養(yǎng)神的丹藥，但如果當(dāng)真如此，你覺得他需要利用我去做這件事？而且他還承諾，如果我能奉命行事，他會庇護(hù)河?xùn)|魏氏。”
“確實不合理。”辛七娘輕聲道：“如果只是普通的補(bǔ)藥，皇帝大可光明正大地賜給皇后，何須通過你，何須這般鬼鬼祟祟？更不用說以河?xùn)|魏氏全族性命作為交換條件......這當(dāng)然不是什么補(bǔ)氣養(yǎng)神的丹藥。你的判斷應(yīng)該不會有錯。”
“所以大人相信我的話，也相信這是毒藥？”
辛七娘微點螓首，烏黑的發(fā)髻隨之輕動。
她頓了頓，將藥丸放回魏長樂掌心，“此事還有誰知道？”
“這種見不得人的事，皇帝當(dāng)然不會......！”說到一半，魏長樂忽然打住了。
他皺起眉頭，想了一下，才道：“我不能確定，但......或許確實還有一個人也可能知道。大人，你可知道天壽宮有座精舍，皇帝一直待在里面？”
辛七娘點頭，“我沒有去過，但聽院使提起過。”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美眸中閃過一絲了然，“你說的是賀才人？”
“賀才人？”魏長樂只覺得這個稱呼很熟悉。
陡然間，記憶的閘門打開，他脫口道：“含珠女？”
如果不是辛七娘說起這個名字，魏長樂幾乎都已經(jīng)遺忘了這個人。
他忽然記起來，當(dāng)初在太原的時候，鴻臚寺卿焦巖曾提及過。
依稀記得是某位刺史的女兒，出生時口中含珠，被視為吉兆，才貌雙全，兩年前才進(jìn)宮，被賜封為才人。
更關(guān)鍵的是，朝廷當(dāng)時派出使團(tuán)前往云州與塔靼人談判，卻下了一道特殊的旨意，命令魏長樂隨同使團(tuán)一同前往云州。
而這道旨意的背后策劃者，正是這位賀才人。
是她想出了“李代桃僵”之策，故意大張旗鼓地讓魏長樂被使團(tuán)帶去云州，表面上是要將他送交塔靼人處置，實則到了云州后，用替身替換魏長樂，真正的魏長樂則秘密返回。
正因為此事，魏長樂當(dāng)時記住了賀才人這么一號人物。
但入京之后，紛繁復(fù)雜的事務(wù)接踵而至，他其實早就將此人忘得一干二凈。
甚至在藏經(jīng)殿見到那個清秀的女子時，他都沒能將二者聯(lián)系起來。
“你知道她？”辛七娘捕捉到了魏長樂神色的變化。
魏長樂點點頭，將當(dāng)初之事簡略地說了一遍。
“她是淮南道壽州刺史賀翔之女，兩年前入宮，很受皇帝寵愛。”辛七娘道：“至于所謂的含珠出生，真假難辨。大概是當(dāng)年賀翔有意宣揚(yáng)，無非是讓人覺得此女命格特殊，大富大貴。照我看來，賀翔當(dāng)年這般做，就已經(jīng)存了送她入宮的心思。”
“皇帝身邊沒有別人，但她貼身在側(cè)。”魏長樂回憶著在天壽宮精舍中的情形，“她確實很受寵愛。皇帝給我毒藥的時候，她就在屏風(fēng)后面。至于她是否知道此事......我無法判斷。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當(dāng)年皇帝對范皇后寵愛有加，夫妻情深，朝野皆知。”辛七娘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感慨，“也許......他是看到皇后多年不醒，不忍心讓皇后再受這樣的折磨，所以才想......”
“我倒不覺得是這個緣故。”魏長樂搖頭打斷，“皇后雖然沉睡，但人事不知，未必受什么痛苦。他如果深愛皇后，哪怕只有一線生機(jī)，也應(yīng)該等待皇后醒過來。如果將皇后毒殺，就徹底斷了皇后醒來的可能。”
“這倒也是。”辛七娘蹙眉深思，“難道是賀才人背后唆使？”
“這也不合情理。”魏長樂分析道，“毒殺皇后，對賀才人有什么實質(zhì)的好處？她并非五姓出身，而且如今也只是個才人，連妃嬪都不是。這就表明，哪怕皇帝寵愛她，也不能壞了宮里規(guī)矩，輕易賜封她更高的位份。退一步說，就算皇后不在了，能夠被冊立為后的，也只可能是五姓出身的貴妃，賀才人絕無可能。再者，皇后已經(jīng)沉睡不醒，不可能奪走皇帝對她的寵愛，她何必去做這種事？”
辛七娘微點螓首，發(fā)髻上的玉簪泛著溫潤的光澤。
“有道理。賀才人應(yīng)該知道當(dāng)年皇帝和皇后的情感深厚，她一個才人，也沒有那么大的膽量向皇帝進(jìn)獻(xiàn)如此惡毒的諫言。”
“所以，只可能是皇帝自己想殺皇后。”魏長樂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辛七娘陷入了沉默。
“坤寧宮守衛(wèi)森嚴(yán)，以前我只以為是確保皇后的安全。”魏長樂輕聲道：“但我此番得知，太后并不讓皇帝去見皇后......！”
辛七娘道：“院使多年前提過一嘴，但對于皇后的事情，院使也很少提及。我只知道太后是擔(dān)心皇后體內(nèi)有劇毒，所以.....害怕皇帝受染.....！”
“如果感染，其他人早就感染了。”魏長樂搖頭道：“所以這只是借口。太后就是要阻絕皇帝見到皇后，坤寧宮守的像鐵桶一樣，我覺得不是防范別人，就是防備皇帝。”
辛七娘愕然道：“防備皇帝？太后......為何要這樣做？難道太后知道皇帝想殺皇后？”
“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魏長樂道：“太后一心想讓皇后活，甚至承諾我，如果真的能讓皇后醒過來，可以此封我為王爵.....！”
辛七娘驚訝道：“封王？大梁開國至今，異姓不王，就連當(dāng)年開國的八大功臣，也只是封國公、侯爵，可沒有一人封王。”
“所以這才奇怪。”魏長樂抬手托著下巴，“太后要皇后活，皇帝要皇后死......，你說這中間沒古怪，那才見鬼！”
辛司卿蹙起柳眉，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宮廷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秘密。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
“大人，不是我多事啊！”魏長樂撓了撓耳朵，“現(xiàn)在的情況是，太后讓我救皇后，皇帝給我毒藥讓我殺皇后，我......我是被他們卷進(jìn)去的，身不由己。早知道會陷入這種境地，當(dāng)初就不該接受引子術(shù)，更不該去給皇后施針......”
他口里雖然這樣說，但想到如果不出手，皇后難以續(xù)命，自己終究不可能置之不理。
“那你準(zhǔn)備如何應(yīng)付？”辛七娘將目光轉(zhuǎn)回魏長樂臉上，神情嚴(yán)肅。
魏長樂苦笑，“好在幾天前才剛給皇后施過針，下一次施針還要等二十多天。如果皇帝想利用我，在這期間，他肯定不會讓我死。但到了該施針的時候，我該怎么辦？難道真要按照皇帝的意思去做？我就是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才來向你請教！”
辛七娘盯著他眼睛，緩緩道：“你如果真的按他的意思去辦，不用獨孤氏出手，你們河?xùn)|魏氏也會雞犬不留，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