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莊地宮石室內(nèi)，山南道判官賈正清的臉龐在昏暗的燈火下，卻是慘白一片，難見血色。
姚泓卓一刀斬斷他兩根手指，雖然宋子賢及時幫他包扎好，但沒有用藥，兩根手指已經(jīng)腫脹的可怕。
已經(jīng)是三天水米未沾，別說受傷的賈正清撐不住，宋子賢也已經(jīng)餓的兩眼冒金星。
兩人素來安逸慣了，陡然餓上三天，普通人都耐不住，更不必說這兩位。
“看來.....咱們要死在這里了。”賈正清靠著石壁，面帶絕望之色，“現(xiàn)在來看，鶴老那狗雜種是真的出賣了咱們。”
宋子賢臉色難看，并不說話。
“子賢，你.....你說咱們被關(guān)在這里大概多久了？”
“不知道。”被囚禁在這石室，不見天日，宋子賢只能判斷道：“我估摸著都有六七天了......!”
賈正清搖搖頭，“那倒不會。真要有六七天，咱們都已經(jīng)餓死了。估摸著三四天應(yīng)該有......！”
“那又如何？”
“你是不是餓糊涂了？”賈正清苦笑道：“咱們失蹤三四天時間，到現(xiàn)在淵明公那邊還沒有任何動靜，你不覺得蹊蹺？”
宋子賢眉頭鎖起。
“出城之前，我讓人向鄭硅知會了一聲。”賈正清輕喘氣息，盯著宋子賢道：“我三人一天未歸，以鄭硅的性情，便會立馬向淵明公奏報。三人同時出城，淵明公很輕易就能猜到我們是前來桃莊。”
宋子賢微點頭道：“我等三四天未歸，岳父大人自然斷定桃莊出了大事，會派人來查明情況，救我們離開。”
“子賢，一開始我也是這樣想。”賈正清苦笑道：“你先前還猜測只是地宮有變，鶴翁在上面并不知情。可咱們在地宮已經(jīng)被囚禁數(shù)日，以鶴翁的精明，早就該知道出事了。他如果沒有叛變，也早就下來救我們出去。照現(xiàn)在的情勢，我可以斷定，桃莊肯定是判了，那老妖怪吃里扒外，他已經(jīng)勾結(jié)監(jiān)察院在這里布下了陷阱。”
宋子賢眉頭緊鎖，猛然間意識到什么，身體劇震，失聲道：“岳父大人......!”
“你也猜到了？”賈正清嘆道：“遲遲沒有動靜，我懷疑淵明公那邊也可能出大事了。”
宋子賢睜大眼睛，顫聲道：“所以鶴翁故意以那個叫柳樂的為誘餌，將咱們幾個引誘到桃莊，固然是想要將咱們抓捕起來，也是為了斬斷岳父大人的手臂？”
“就是各個擊破了。”賈正清微點頭，“淵明公雖然睿智非常，但畢竟年事已高，諸多事情還是要吩咐下來由我們辦理。咱們幾個就是他老人家的左膀右臂，如果都留在城中，對頭難以得手。正因如此，鶴翁才會將咱們誘騙出城，分頭擊破。”
宋子賢眸中寒光陡現(xiàn)。
“賈大人，你是說，咱們被對手算計，一群人都落入了圈套？”宋子賢直視賈正清，“你說的對頭，是監(jiān)察院？”
賈正清搖搖頭，道：“監(jiān)察院不過是走狗，是朝中那老妖婆的一把刀。咱們真正的對頭，是那老妖婆，檢察院是她砍下來的快刀。”
他動彈了一下身體，似乎想換個更舒適的姿勢，但氣力太弱，只能嘆口氣，繼續(xù)道：“子賢，淵明公待鶴翁那老雜種恩重如山，要什么給什么，這世間有幾個人能開出比淵明公更大的價碼？除了那老妖婆，又有幾人能挖淵明公的墻角？”
“你是說，是老妖婆暗中收買了鶴翁？”宋子賢駭然變色。
“十有八九了。”賈正清苦笑道：“如果我猜得沒錯，老妖婆早就盯上了淵明公，只是沒有輕舉妄動，一直在暗中謀劃。這次發(fā)難，老妖婆應(yīng)該是蓄謀已久，做了周密的部署。你應(yīng)該知道，老妖婆心狠手辣，當(dāng)年神都之亂，那老妖婆可是趕盡殺絕。她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必然是狠辣無情。既然已經(jīng)對我們下手，也自然會同時對淵明公出手。”
宋子賢臉色泛青，沉默片刻，才軟弱無力道：“你的意思是說，我那老丈人現(xiàn)在也身陷囹圄？”
賈正清只是嘆口氣，并不言語。
“賈大人，如果當(dāng)真如此，你想怎么辦？”
賈正清猶豫一下，才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子賢，咱們......！”
“你想叛變？”宋子賢聽話聽音，聞言赫然變色。
“子賢，如果我的判斷沒有錯，淵明公必然是大劫難逃。”賈正清嘴唇發(fā)青，“那老妖婆咬住了淵明公，盧氏一族估摸著是兇多吉少了。”
宋子賢眼角抽動。
宋氏與盧氏是姻親，如果盧氏遭受滅頂之災(zāi)，宋氏必受牽連，肯定也是大禍臨頭。
“事到如今，咱們也要想著保全本族。”賈正清道：“我們賈氏在山南道扎根近兩百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若是受牽連，那就是幾百顆人頭落地，身死族滅......！”
說到這里，賈正清眸中已經(jīng)顯出恐懼之色。
“受牽連？”宋子賢冷笑道：“如果沒有盧氏、沒有我那老丈人，你們賈氏有今天？得了好處的時候不說，如今有事，竟然口口聲聲說是被牽連......！”
“子賢，恕我直言，我固然要竭力保全賈氏，你難道不想為宋氏謀條生路？”賈正清淡淡道：“身為家族棟梁，你我首要之事，便是維護家族。子賢你風(fēng)華正茂，才華出眾，乃是宋氏一族的的頂梁柱。難道你要眼睜睜地看著宋氏一族為淵明公陪葬？”
宋子賢身體一震，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擔(dān)心什么。”賈正清背靠石壁，看著宋子賢道：“宋氏和盧氏是姻親，你是淵明公的女婿，所以他倒了，你覺得宋氏也難逃厄運？子賢，正因你是他女婿，你反倒更有機會保全宋氏。”
“什么意思？”
“淵明公性情謹慎，咱們做的事雖然受他驅(qū)使，但他幾乎沒有親自經(jīng)手之事。”賈正清嘆道：“監(jiān)察院便是再厲害，想要找到淵明公的罪證，其實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宋子賢怪笑道：“找不到罪證，我那老丈人豈不更加安全？盧氏又怎會遭受滅頂之災(zāi)？”
“老妖婆想要除掉一個人，監(jiān)察院有的是辦法造出罪證。”賈正清也是冷笑一聲，“雖然監(jiān)察院未必有淵明公的罪證，但肯定是掌握了咱們的罪證。有了咱們的罪證，老妖婆再有意往淵明公身上引，給淵明公安上罪名也不難。”
宋子賢皺眉道：“你到底想說什么？我怎么越聽越糊涂？”
“確鑿的鐵證，總比強行扣上的罪名更讓天下人信服。”賈正清趴在地上，如同狗一般爬到宋子賢邊上，低聲道：“老妖婆這次對山南下手，最主要的目標就是淵明公。說句實在話，你我這些人在老妖婆眼中還不夠份量，家族的死活，也就老妖婆一念之間。只要能整倒淵明公，震懾山南世族，斬斷山南世族對曹王的支持，老妖婆也就達到目的。而且在我看來，老妖婆也未必愿意在山南掀起大風(fēng)大浪。”
宋子賢抬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淵明公乃是前相，效忠朝廷幾十年，在天下名望出眾。老妖婆強行整倒淵明公，難免會讓天下詬病，有損朝廷威嚴。但老妖婆要鏟除淵明公，拿不到鐵證，也就不得不強扣罪名。”賈正清緩緩道：“子賢，你想想，如果是你我舉證淵明公的罪證，老妖婆會怎么想？”
宋子賢臉色瞬間鐵青，伸手攥住賈正清衣領(lǐng)，厲聲喝道：“你敢？”
“這樣下去，我很快會死在這里。”賈正清抬起手，將發(fā)腫的手指亮在宋子賢眼前，氣息虛弱：“到了這個份上，我死不死已經(jīng)不重要，但只要有一口氣，我便會竭力保全家族。為了家族，我也沒什么敢不敢的......！”
宋子賢緩緩松開手，頹然靠在石壁上。
“你是他的女婿，世人也知我是他一手提拔的親信。”賈正清也是靠著石壁，“你我舉證，那所有人都會相信。老妖婆若是知道咱們愿意舉證，那是求之不得。有了咱們的舉證，老妖婆鏟除淵明公也就名正言順，誰也不會多說什么。咱們也正好以此為機會，和監(jiān)察院那幫人做交易。你我可以陪淵明公赴死，但可以讓老妖婆赦免咱們的族人，讓他們不受牽連。”
宋子賢斜睨了賈正清一眼，感嘆道：“賈大人，想不到大難臨頭，你還真能舍小保大。”
“那你的意思是？”賈正清低聲問道：“可愿意和我聯(lián)手舉證？監(jiān)察院的人沒殺咱們，一直將咱們囚禁在此，就是因為咱們還有價值。只要你愿意，咱們現(xiàn)在可以叫喊他們過來談判。”
宋子賢淡淡一笑，有氣無力道：“賈大人，你就堅信我那老丈人已經(jīng)敗了？盧氏在山南根深蒂固，老丈人也經(jīng)營了幾十年，你覺得老妖婆派了一隊監(jiān)察院的人跑來，就能鏟除盧氏？如果老丈人真的這么容易垮臺，他當(dāng)年也就坐不上相位，更不可能在神都之亂后活著回到山南。”
“你是說淵明公還能翻盤？”
“不親眼見到他尸首，我就不信他會敗！”宋子賢氣息雖弱，但語氣卻頗為堅定。
賈正清一怔，隨即苦笑道：“也罷。照現(xiàn)在的情勢，無論淵明公是勝是敗，咱們都要死在這里，是看不到結(jié)果了。”
他話聲剛落，忽地挺起鼻子嗅了嗅，眸中顯出一絲光，“什么味道？你.....你可聞到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