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說來就來，走得也快。

　　等辛夷和傅九衢回府，雨停了，留下一地濡濕和低洼地的積水。

　　夜已經深了，天水閣的夜燈照出一片迷離的光。

　　傅九衢匆匆沐浴，想好一會兒要好好跟十一賠個不是，把沒有來得及出口的解釋，都說給她聽。

　　然而，臥房里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大開的窗戶外，是新雨的清新和芭蕉的暗影。

　　傅九衢坐了片刻，沒有等到辛夷，嘆口氣，開門走出來。

　　杏圓見到他，恭順地行禮，“九爺。”

　　傅九衢看她一眼，“羨魚還沒睡呢？”

　　杏圓輕聲回應：“回爺的話，小哥兒早就睡下了。今夜里雨下得涼快，哥兒沒怎么鬧騰……”

　　傅九衢眉心擰起來，“那郡王妃去了何處？”

　　杏圓不敢抬頭。

　　郡王妃回府沒有提她和郡王發生的事情，更不提湄娘子如何，只笑盈盈地吩咐他們給九爺備水沐浴。九爺前腳一走，她后腳就收拾衣物去了次院，說要在那邊過夜。

　　杏圓不知道該怎么說才不會吃主子的眼刀子。

　　“爺，娘子說她想清凈清凈……”

　　傅九衢微微沉目，打量她一眼，大步往外走。

　　“九爺……”杏圓叫住他，表情尷尬又緊張，“娘子說了，不想被別人打擾。還說，還說……”

　　傅九衢：“還說什么？”

　　杏圓頭都不敢抬。

　　“郡王妃說，她要見爺了，自會派人來傳。”

　　傅九衢：……

　　這話里的意思，是她想見他的時候，就要隨傳隨到，她不想見的時候，就讓他有多遠滾多遠，不可擾了她清凈？

　　傅九衢微微加快了腳步。

　　如果十一跟他鬧，他沒那么緊張。十一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只要把事情解釋清楚，她就會原諒。可這么冷處理不給溝通機會，無異于將他拒之門外，關上了講和的路。

　　··

　　瀟瀟雨歇。

　　次院里夜蟲出沒，嘰嘰出聲。

　　夏夜的庭院安靜一片。

　　房門從里面上了閂，傅九衢站在門外，輕喚。

　　“十一，你開開門。”

　　沒有人回答他。

　　又叩兩下門，方才見桃玉披衣過來，打著哈欠道：

　　“九爺，您怎么在這兒？娘子說了，她頭痛，不想被人打擾……”

　　娘子說了，娘子說了，娘子跟每個人都說了，就是不跟他說。

　　傅九衢凝視房門，黑眸深邃，端的是一副冷峻模樣，桃玉有點害怕，小心翼翼地站在一側，局促不安，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就在她以為九爺要大發雷霆，今夜無法善了的時候，傅九衢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我明白了。”

　　他聲音很低，辛夷后背靠在門板上，聽得清楚。

　　腳步聲漸漸遠去，她哼聲，慢悠悠回去，盤坐在床上，看著燭火出神片刻，這才和衣躺下去。

　　她有點認床，翻來覆去睡不踏實。

　　瞇著眼，開始想念她的紅躑躅蜀錦被和蘇綢軟枕……

　　她后悔只帶了衣物過來。

　　應該把被子和枕頭一并拿走的，管他睡什么。

　　對狗男人，還是不夠狠！

　　辛夷又翻了個身，將頭發捋起來搭在枕頭外，嗅著枕頭的味道，怎么都覺得不是喜歡的那個……

　　吱呀！推窗的聲音響起，她身子一怔，緊接著就聽到熟悉的腳步，當即怒火中燒。

　　“誰讓你進來的？”

　　一只胳膊伸過來，將她腰腳攏緊，卷入懷里。

　　接著便是一道若有似無的嘆息聲。

　　“我來請罪……”

　　“不需要……”辛夷低罵一聲，伸手就去推他，不料這男人臉皮比以前還要厚，從容一笑，托著她脖子將人抱緊，那帶著夜露的身軀如山一般覆蓋下來。

　　“傅九衢！”

　　“我在。”傅九衢偏頭避開她的拳頭，將人軟軟地摟在懷里，貪戀般低頭蹭了蹭，在那陣清冽的香氣里迷醉。

　　“開封府還要先行審問再定罪，你平白這么冤枉我，直斷死刑，我不服。”

　　“我冤枉你？”辛夷眉頭輕揚，恨不得瞪死他，“在烏龍庵里我沒有說你，那是給你廣陵郡王面子，你不會當真以為自己很無辜吧？”

　　傅九衢：“無辜。”

　　他聲音低淺，撒嬌般耳鬢廝磨，如情人的囈語。

　　“無辜至極。請求夫人將此案發回重審。”

　　辛夷氣他瞞著自己做這件事情，差點讓人鉆了空子，氣他當真以為和郁湄有染，不僅相信了，說不定腦子里還想了不少烏七八糟的畫面……

　　“你松開我。”辛夷呼吸不過來，臉頰漲得通紅，恨恨地瞪著她，“在我想理你之前，麻煩你消失在我面前，免得我手狠，一個不慎閹了你。”

　　傅九衢低笑，“你才舍不得。”

　　辛夷柳眉倒豎，“你再說一個試試？”

　　傅九衢看她面帶慍怒，這一折騰，額頭上汗都滲出來了。

　　“那你閹了去。反正你不理我，往后也用不著。”

　　“你……”辛夷瞠目結舌地看著他躺在那里，一副任由你宰割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說什么好。

　　“傅九衢，我以前怎么不知你臉皮這么厚？”

　　“全靠郡王妃栽培。”

　　“少跟我嬉皮笑臉……”

　　“那說正事？娘子要聽什么？”

　　“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本王誓死捍衛郡王妃的尊嚴！”

　　“……”

　　這些話聽著有點怪，又有點耳熟。辛夷來不及細想，在男人的小意溫柔里，心里的氣已經消了大半。可她也不想這么便宜了狗男人，還是決定要晾他一晾，給他長長教訓，不然以后來個七年之癢，府里只怕要三年抱倆，一天發現一個私生子，她殺人都殺不過來……

　　“行了。”辛夷冷著臉，“你要是沒什么重要的事，回去睡吧，我累了。”

　　傅九衢：“哪里累？我給娘子捏捏……”

　　修長的手指放在辛夷的肩膀上，輕輕地揉，一下接一下有節奏地捏，“這里？還是這里？”

　　辛夷咝一聲：“你弄痛我了。”

　　傅九衢眼角微斜，稍稍減了些力度，“這樣呢？”

　　“還行……”辛夷話說一半，差點咬到舌頭，接著便抬手拍開他。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趕緊走，我要睡了。”

　　傅九衢渾不在意她的冷漠，由著她躺下去，一臉是笑：“你睡，我守著你。”

　　辛夷翻白眼，說累了。

　　“你沒完了是不是？你以為說幾句好話，事情就翻篇了？”

　　傅九衢垂眼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狠狠地揍了兩下。

　　“不翻篇。我誠心領罰。打，罵，都由娘子，但我不許你不理人。”

　　辛夷氣恨地斜睨他，抬腳要踢，傅九衢伸手捉住她的小腳，塞回被窩里，“還有一事，你須記住。你我夫妻不分房、不冷戰。天大的事，也要在一張床上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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