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的，那女子一襲黑衣，像個幽靈似的直挺挺一站，辛夷當即變了臉。

　　“紅豆？你怎么會在這里？”

　　“姑娘……”紅豆帶著哭腔，喚辛夷一聲，就朝她撲了過來。

　　桃玉迅速探出一只手，將人拽住，“你干什么？”

　　紅豆被拉拽著，人過不來，臉卻是拼命望向辛夷，雙眼決堤一般嘩嘩往下掉眼淚。

　　“姑娘，救救我……”

　　辛夷見她頭發(fā)微亂，雙眼通紅，面色蒼白，衣裳上有不易察覺的污漬，瞥眼桃玉。

　　“把她帶到丁香房。”

　　桃玉點點頭。

　　··

　　丁香、沉香、木香、降香，麝香是九十一藥鋪里五個不同的房間。丁香房在院子的左側，離水井很近，不受日曬，格外涼爽。

　　辛夷坐下，紅豆就被桃玉押了進來。

　　桃玉和杏圓對高明樓的丫頭，格外警惕，雙手抓得死死的。

　　辛夷看一眼，示意桃玉松開手，又將案幾上的一碟糕點遞過去。

　　“吃吧，吃了再說話。”

　　紅豆看著那糕點，咽了咽唾沫，似是餓得狠了，看一眼辛夷，接過來便狼吞虎咽。

　　辛夷起身，親自給她倒上一盅涼茶。

　　“慢慢吃，別噎著。”

　　紅豆看著辛夷，一邊吃東西一邊抹眼淚。

　　“多謝姑娘……”

　　待她填了填肚子，再喝完一盅水，這才緩過勁兒來，看著辛夷徐徐跪下去。

　　“姑娘不救，我就沒有活路了……”

　　辛夷：“怎么回事，慢慢說。”

　　紅豆垂下眼，抽泣兩聲。

　　“姑娘大婚那天，我和綠萼隨少主而去，從此便顛沛流離，東躲西藏……”

　　“你們藏在哪里？”

　　“我們在汴京藏了幾個月，趁著年節(jié)上頭人心散亂，各地緝查不那么嚴密，偷偷潛入揚州……”

　　辛夷不說話，等著她說。

　　紅豆卻是訴苦，“一來揚州，我便被少主丟到了駱駝山的庵堂里，一直不聞不問，幾天前，才被差過來伺候……綠萼和我不同，綠萼聰慧，一直是少主的心腹。而我蠢笨，當初在汴京，曾流露過要追隨姑娘的心思，少主對我多有防備，從那時便不再信任，只指派我干一些臟活、雜活……”

　　辛夷：“然后呢？”

　　紅豆抬頭，“廟會那天，綠萼看到有賣荷葉餅的，和我說嘴饞得很，就出去買了兩個……不料，少主為此大怒，說綠萼差點壞了他的大事，讓人打、打死了綠萼……”

　　說到綠萼的死，她哭得泣不成聲。

　　“綠萼死前告訴我……少主懷疑她買荷葉餅是想找機會給姑娘通風報信……因為少主要殺姑娘，還指派她在小公子滿月宴那天喬裝入府……要帶走姑娘的孩子……”

　　辛夷抿嘴不語。

　　桃玉和杏圓卻是憤憤不已。

　　“單是懷疑就將人活生生打死？”

　　紅豆哽咽道：“兩位姐姐有所不知。我和綠萼伺候過姑娘，對姑娘有感情……綠萼說她不舍得姑娘死，將紙條偷偷夾在荷葉餅里，讓賣餅的那人往知州府里送……”

　　紙條？辛夷并沒有收到什么紙條。

　　她眉目微動，“你接著說。”

　　紅豆搖搖頭，淚水漣漣地看著她。

　　“綠萼死后，偷走小公子的任務就落到了我的身上……少主帶人去駝峰嶺前，將我和兩個侍衛(wèi)留了下來，吩咐我混入府里偷孩子……”

　　辛夷臉色微變，沉下眼問她。

　　“你為什么沒有那么做？”

　　紅豆難以自控地抽泣。

　　“我害怕……姑娘，我害怕……少主說府里會有人接應我……讓我得到孩子就離開揚州……我不想那么做，少主離開后，我騙過兩個侍衛(wèi)，偷偷跑了……”

　　說完，紅豆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下。

　　“他們在找我，到處找我……姑娘，若是我被他們找到，必死無疑……”

　　又朝辛夷磕頭。

　　“姑娘救救我吧，我不想死……”

　　辛夷沉默一下，輕輕道：“你不用害怕，高明樓現(xiàn)在兇多吉少，說不定現(xiàn)在尸體都涼了，沒有機會再找你麻煩。”

　　紅豆吃驚地看著她，好一會兒忘了哭啼。

　　“少主死了？不，不會的……”她接著又恐懼地搖頭，“少主不會死。他說過，他不會死的……”

　　接著，紅豆?jié)M是緊張地左右看看，那模樣驚悚不安。

　　“……揚州到處都有少主的眼線，知州府里也有……綠萼死后，我就想過了……少主為什么懷疑她？一定是她送出去的荷葉餅，落到了少主的手里……綠萼就是這么被少主打死的……”

　　看得出來，高明樓在紅豆心里種下了陰影，就算現(xiàn)在高明樓的尸體擺在她的面前，只怕也很難讓她擺脫恐懼——

　　“不用怕，我會安頓好你。”

　　紅豆帶來的消息很有價值。

　　她是高明樓的人，知道很多高明樓的事情，不論她們有沒有主仆之情，辛夷都沒有理由將她往外推。

　　但是，她并不完全放心。

　　萬一紅豆的出現(xiàn)只是一場苦肉計呢？

　　辛夷不敢引狼入室，沒有帶紅豆回府，而是喚來良人，領她下去沐浴更衣，又安排了二樓的住處。

　　離開九十一藥鋪的時候，她將桃玉留下來，說是保護，其實也是就近監(jiān)視。

　　然后，為了安全起見，她又以照顧程蒼為由，讓梁儀從天水閣抽調了幾個侍衛(wèi)去藥鋪，這才稍稍安心。

　　紅豆對她的安排感恩戴德，但她好像是被高明樓嚇怕了，整天躲在房里，不肯出來見人，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緊張得瑟瑟發(fā)抖。

　　這兩天，來府里找辛夷，借賞荷為名結交的夫人不少，辛夷以前是能打發(fā)就打發(fā)，如今卻是全都不推，凡有拜帖，全讓管事的引到后宅里來招待……

　　傅九衢去了駝峰嶺，兩天沒有回來，辛夷讓人將天水閣的下人清查了一遍，兩個奶娘以前可以出府回家，也讓她找個借口給阻止了。

　　綠萼送來的荷葉餅，為什么會落到高明樓手上？這個知州府里，到底哪些是內鬼，她準備借這個機會揪出來。

　　要不然，有“鬼”在側，她寢食難安。

　　這天傍晚，辛夷正在天水閣的涼亭里陪著陳氏和劉氏說話，丫頭來報，郡王回來了，請郡王妃回房說話。

　　辛夷心下一動，面露喜色。

　　“我馬上過去。”

　　在兩位夫人的調侃聲里，辛夷微笑辭別，抱著小魚兒回房。

　　傅九衢背對著她，正在換衣服。

　　辛夷進屋聞到一股子血腥味兒，她當即變了臉，回頭將小魚兒交給杏圓。

　　“九哥，你怎么受傷了？”

　　傅九衢眉目微冷：“不妨事。”

　　辛夷抿著嘴走過去，情急之下，一把拉開他的衣裳，看到他右肩上那一道深深的血痕。

　　“誰人傷的？”

　　傅九衢遲疑一下：“高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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