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湘兒近來確實(shí)過得很是煎熬。

　　武安侯府那邊遲遲沒有消息遞出來，而她母親的病勢(shì)也一日沉過一日，她昏睡的時(shí)間越來越長,每日嘔血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多，不管是太醫(yī)院還是李大夫，他們給出的答案都出奇的一致——準(zhǔn)備準(zhǔn)備吧。

　　準(zhǔn)備什么？

　　宋湘兒不懂，她也不想懂。

　　明明前兒個(gè)晚上，她娘還拉著她的手，信誓旦旦的說會(huì)親眼看著她出嫁，可現(xiàn)在，她的婚事還沒有著落，他們?cè)趺磳?duì)她說出這種話。

　　送走太醫(yī)后，宋穆邊便沉著臉開始吩咐下人去準(zhǔn)備壽材壽衣。

　　宋穆邊這一發(fā)話，宋府上上下下便開始忙碌了起來。

　　宋湘兒看著來來回回的仆婦丫鬟，她想要尖叫,想要哭喊，想要打砸，可偏偏她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發(fā)不出任何聲音，與此同時(shí)，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恐慌將她籠罩著，讓她抑制不住的發(fā)抖，發(fā)顫……

　　“姑娘，您，您沒事吧……”見宋湘兒神情不對(duì),葉香忙小心翼翼的挪到她面前小聲問道。

　　宋湘兒張了張嘴，可她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咳咳，咳咳……”忽地，身后的床上傳來微弱的咳嗽聲。

　　宋湘兒一怔，像是有股力氣忽地被注入了身體，她一把扯開葉香，毫不猶豫的就朝床畔撲了過去，“娘……”

　　她才剛喚了一個(gè)‘娘’字，大滴大滴的眼淚便不停的從她的眼中滾落了下來。

　　“這，這是怎么呢？咳咳……湘姐兒，是，是有人欺負(fù)你了嗎？咳咳……”宋夫人吃力的朝宋湘兒伸出手。

　　她想要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可是，無論她怎么用力，她的手卻始終觸不到宋湘兒的臉龐，直到宋湘兒自己將臉貼了過來。

　　“娘，您終于醒了！您嚇?biāo)牢伊四绬幔俊彼蜗鎯嚎拗畏蛉撕暗馈?br>
　　“真是個(gè)傻丫頭……娘不是在這里么！”宋夫人溫柔的凝望著自己的女兒道。

　　她當(dāng)然知道自己的身體，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可是，她的女兒還這么小，她還有找到自己的良人，還沒有歸宿，這讓她怎么舍得走啊！

　　想到這里，宋夫人只覺得喉尖又涌出一股腥甜來，可她看著宋湘兒驚惶又害怕的眼神，她只能強(qiáng)忍著將那口腥甜給咽了回去。

　　“娘，您別走，您一直陪著我好不好。”宋湘兒拉著宋夫人的手，滿臉哀求的望著她道。

　　宋夫人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道，“好，娘會(huì)一直陪著湘姐兒的。”

　　“那娘你保證！”宋湘兒不放心的又道。

　　“好，娘保證。”宋夫人說著，又抬手輕輕撫了一下宋湘兒那光潔柔滑的右臉。

　　“夫人，該喝藥了。”就在這時(shí)，宋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墜兒端著藥盞恭恭敬敬的走了進(jìn)來。

　　看著藥碗中那濃稠的藥汁，宋夫人只得一陣反胃，那股被她強(qiáng)壓下去的腥甜此刻忍不住又涌了出來。

　　“娘，我喂你喝。”宋湘兒抹了一把眼淚，她端坐在床上，然后從墜兒手中將藥碗接過來笑著對(duì)宋夫人道。

　　“好。”宋夫人勉力的應(yīng)了一聲。

　　墜兒忙上前幫忙將宋夫人扶了起來。

　　宋湘兒低頭朝藥碗吹了吹，確認(rèn)不燙后，她才小心翼翼的捏著勺子送到了宋夫人身邊，宋夫人低頭強(qiáng)忍著那股惡心喝了下去，可那藥才一往喉，那股惡心便仿若放大了數(shù)倍，她再也忍不住一把便將宋湘兒推開，隨即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

　　‘啪’的一聲，宋湘兒手中的藥碗掉到了地上。

　　溫?zé)岬囊后w濺到宋湘兒的臉上，她分不清那是藥汁還是她娘的噴出來的血液，她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那股熟悉的冰寒和絕望又再度朝她席卷了過來。

　　“夫人，夫人，您沒事吧！來人啊，快，快叫大夫！”墜兒扶著宋夫人忍不住尖聲叫了起來。

　　這話一出，立時(shí)便有丫鬟奔出了屋子。

　　嘔出喉間的那口血后，宋夫人覺得輕快了不少，她抬眸朝宋湘兒看了過去，見她面露驚惶，渾身更是抑制不住的顫抖，她忙啞著聲音安慰她道，“湘兒，別怕，你別怕……”

　　“娘！娘！”此刻宋湘兒終于意識(shí)到了什么，她‘噗通’一下跪到床上，隨即便抱著宋夫人不顧一切的哭嚎了起來。

　　聽著宋湘兒那一聲又一聲的‘娘’，宋夫人終于忍不住落下淚來！

　　老天爺為什么不能再讓她多活幾日了！

　　她多想看到自己女兒出嫁啊！為什么，為什么就不能容她多活幾日了！

　　宋穆邊才走到院里便聽到自家女兒凄厲的哭喊聲，他眉頭一擰，心里瞬間閃過一絲不好的感覺，他忙加步腳步朝屋里走了進(jìn)去，可沒想到，一進(jìn)屋便看到自家妻女相擁哭泣的情景。

　　她們母女二人根本沒注意到宋穆邊的到來，直到，屋里響起墜兒請(qǐng)安的聲音。

　　“老爺。”

　　宋湘兒怔了一下，可她沒有松開環(huán)著宋夫人的手，也沒有起身給宋穆邊問安。

　　“湘兒，你先出去吧，娘有話要對(duì)你父親說。”宋夫人吃力的抬起手，她撫了撫宋湘兒背，隨后輕柔的對(duì)她道。

　　“娘……”宋湘兒不舍的從宋夫人的懷里抬起了頭。

　　“去吧！”宋夫人再度朝她笑了笑。

　　宋湘兒抿了抿唇角。

　　她其實(shí)猜到宋夫人想說什么，只是……

　　她說的那些并不是她想要的。

　　如果那個(gè)人不是陸深的話，哪怕再好，她都不想嫁！

　　宋穆邊也察覺到了宋夫人的意圖，他抬腳淡然的走到床榻對(duì)面的桌子前坐下，待坐定后，他才抬眸望著宋湘兒開口道，“出去吧！去看看大夫來了沒。”

　　宋湘兒唇角動(dòng)了動(dòng)，她想要開口反對(duì)，可那廂，墜兒察覺到了氣氛不對(duì)，慌忙上前拉過宋湘兒的手便將她帶了出去。

　　宋湘兒一走，宋穆邊便淡然的望向宋夫人開口道，“你想說什么便說吧！”

　　“老爺不是已經(jīng)猜到我要說什么了嗎？”宋夫人抬眸平靜的看著宋穆邊道。

　　雖然她臉頰凹陷，臉上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整個(gè)人都被一層死氣籠著，可她的眼神此刻卻平靜到了極點(diǎn)。

　　這種平靜甚至短暫的擊退了籠罩在她身上的那層死氣。

　　“你放心吧，現(xiàn)在就是我想將湘姐兒許給夏鈺，夏鈺只怕也不會(huì)點(diǎn)頭了！”宋穆邊勾著唇角冷笑道。

　　旁人或許對(duì)宋湘兒去青云觀的事只是有所揣測(cè)，可身為錦衣衛(wèi)指揮使的夏鈺，他還能不知道其中內(nèi)情。

　　他還有什么臉面跟他議親！

　　宋夫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diǎn)，她心里緊繃的那根弦瞬間便松懈了下來，“既然如此，那老爺能不能……咳咳，能不能派人去探探太常寺少卿家的口風(fēng)？咳咳……咳咳……”宋夫人抬手掩著嘴又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看著宋夫人咳得艱難的樣子，宋穆邊擰了擰眉，他本來想上前去幫她順一順，可目光落到被面上還有地上的血跡時(shí)，他又瞬間打消了這個(gè)念頭。

　　好一會(huì)，宋夫人才漸漸止了咳嗽，她用力的喘了幾口氣，待到氣息稍稍平穩(wěn)后，她才重新抬眸看向宋穆邊道，“老爺……”

　　見宋夫人再度朝自己看了過來，宋穆邊擰了擰眉，他道，“探了口風(fēng)又能如何？”

　　一聽宋穆邊這話，宋夫人一下急了，也不知道她哪來的力氣，她掙扎著就坐了起來，她道，“自然是結(jié)兩家之好啊！”

　　前幾日沈夫人來看她的時(shí)候再三向她保證過，說那個(gè)胡公子人品才貌都不錯(cuò)，已經(jīng)有幾家的夫人陸續(xù)開始上門相看了。

　　“呵呵……”不想，宋穆邊在聽完宋夫人這話后卻忽地笑了起來。

　　“你，你笑什么？”宋夫人扯著胸前的衣襟，喉間又有一股腥甜涌了上來。

　　“這些話，你說與湘姐兒聽過沒？”宋穆邊挑眉看著宋夫人道。

　　宋夫人喉間一梗，瞬間便啞然了。

　　她當(dāng)然沒跟湘兒姐說過，因?yàn)椤?br>
　　“你我都很清楚湘姐兒的心意，她的心不在那胡家公子身上。”宋穆邊一臉冷淡的看著自家夫人道。

　　“你這話什么意，難道你想……你想將湘兒姐……咳咳，咳咳咳……”話說到一半，宋夫人再次抑制不住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直到手帕上再度涌出一股殷紅，宋夫人這才漸漸止了咳嗽，她將手帕攏在手心，隨后便手翻轉(zhuǎn)了過去。

　　“老爺，你我這么多年夫妻，我從未求過你什么……我就只有湘姐兒這一點(diǎn)骨血！而你不一樣，你還有別的女兒，你甚至還可以再有女兒！”說到最后，宋夫人看著宋穆邊的目光已趨于執(zhí)拗。

　　聽著宋夫人這話，看著她蒼白又凹陷的面頰，饒是冷硬如宋穆邊，這會(huì)心里也忍不住酸軟了下來。

　　他們是少年的夫妻，年輕的時(shí)候也不是沒有過恩愛的時(shí)候，只是……

　　那些恩愛實(shí)在太過久遠(yuǎn)了，久遠(yuǎn)到被記憶的泥沙緊緊覆蓋著，連一絲一毫都沒有露出來。

　　“如果，如果你能說服湘姐兒的話，那我便同意這樁婚事。”最終，宋穆邊還是妥協(xié)在了宋夫人執(zhí)拗的目光中。

　　這是他最后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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