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的時候,年味也越來越濃了,位于龍蘭路的云錦東方也張燈結彩的,每家每戶都貼上了喜慶的福字。
江家的大平層也熱鬧了起來,大家難得又聚在一起,籌備著過節。
相原趴在床上玩手機,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寬松的居家服皺皺巴巴的。
校園網的論壇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平靜里,社區管理員已經開啟了禁言功能,用戶無法發帖,私信功能都被禁止了。
九歌體系針對初代往生會的肅清行動已接近尾聲,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到底死了多少人,具體的損失更是一個未知數,消息被鎖得很死,保密工作做得很到位。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死去的人們都會被包裝成各種各樣的意外事故。
有人會墜樓,有人會車禍,有人會自殺,有人會失蹤,有些人會死在病床上。
這樣做當然是要讓影響降到最低。
以維護九歌體系的公信力。
相原小聲嘀咕道:“看起來還好是打贏了,要是九歌體系崩塌了,我這剩下的六萬五千點學分可就白瞎了。嗯,得找個機會把學分都變現,萬一哪天那群老家伙玩脫了,我也好早點跑路,及時止損。”
他翻了個身,渾身酸痛不已,恍惚間像是回到了當年高中長跑五千米的時候,幾乎是半條命都吊在了鬼門關之外。
房門打開,若有若無的寒香撲面而來,一襲白裙的姜柚清端著一碗中藥進來,深褐色的藥湯冒著熱氣,看起來就像是某種黑暗料理,味道沖得刺鼻。
“該喝藥了。”
少女眼神清冽,嗓音卻罕見的溫柔,就像是哄孩子似的,莫名的寵溺。
相原埋頭在枕頭里,有氣無力說道:“愛妃啊,這黑魔法和煉金術也是與時俱進的吧,真的不能把藥做成膠囊嗎?”
姜柚清把中藥放在床頭,淡淡說道:“理論上可以,但我并不想那么做。”
相原幽怨問道:“為什么?”
姜柚清嗔了他一眼:“這樣讓你長點記性,不要每次都把自己弄成這樣。”
相原躺在床上裝死,嘆息道:“為什么這種傷勢沒有辦法快速治愈呢?”
姜柚清認真解釋道:“根據去年研究出來的理論,長生種受到的傷害,總共分為兩種。第一種是顯性傷害,第二種是隱性傷害。所謂顯性傷害就是我在你的手腕上劃一刀,這是可以通過能力自愈的,本質上是用靈質轉化成所謂的生命力,來修復你的身體。而隱性傷害,就是當你的靈魂受創以后,暫時無法再生成或者接受靈質,那就只能通過特殊的方法慢慢養。”
相原抬起頭來,恍然大悟:“原來是這么一種說法,我之前竟然不知道。”
姜柚清淡淡說道:“據說,顯性傷害累積多了以后也會變成隱性傷害的,靈魂一旦受損以后,壽命也會相對折損。”
相原勃然變色:“我夭壽了?”
姜柚清嗯了一聲:“理論上是的。”
相原沉默了一秒鐘以后,趕緊打開前置攝像頭,仔細觀察自己的有沒有變老。
“放心,根據計算,最嚴重的情況也不過是折損了幾個月的壽命而已。你現在才十八歲,根本就不會體現出老態。”
姜柚清都沒忍住翻了一個白眼,解釋道:“以你的位階,以后不再受重傷的話,至少也得是一百五十多歲以后才會顯老。當然,如果你注意保養的話,無論你活到多少歲,你能保持少年的姿態。”
相原放下心來,微微頷首道:“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要守寡了呢。”
姜柚清雙手抱胸,面無表情看著他:“快點喝藥,一會兒該吃晚飯了。”
相原湊過去聞了聞那碗中藥,流露出了欲哭無淚的表情:“如果我犯了罪,請用法律來懲罰我,而不是讓我喝這個。”
姜柚清實在是拿他沒辦法,只能蹲下來端起藥湯,拿起勺子輕輕攪拌,哄著他道:“快點,別讓我再說第三遍。”
相原這才不情愿地起來,小聲嘀咕道:“果然是感情淡了,最開始你都是嘴對嘴喂的,現在卻改成了用勺子。”
姜柚清瞪了他一眼:“我不嫌苦么?要不是你動不了,我才不會那樣喂你。”
相原幽幽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姜柚清面無表情說道:“裝得可真像,要不是晚上的時候你的手一直不老實,我還沒發現你已經能動了。”
她眼神里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羞惱,端著藥湯和勺子湊近過去:“張嘴。”
相原自知理虧,老老實實接受投喂。
這藥可真特么苦,每次喝完都能讓他戴上痛苦面具,渾身都不得勁了。
“愛妃啊,雖然我也沒有什么證據,但我真的嚴重懷疑你是在故意報復我,所以才特意把這藥調得這么苦的。”
相原面容微微抽搐,生無可戀。
“你猜?”
姜柚清摸出一瓶冰可樂給他,那張素白如雪的臉的確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從她隱約傲嬌的眼神來看,多半還是在吃醋。
“你也學壞了啊。”
相原仰頭喝著冰可樂,打了個嗝。
“吃飯去。”
姜柚清輕輕戳了一下他的額頭,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從床上起來。
“終于舍得出來了?”
江綰霧倚在走廊門口,黑色的露肩上衣搭配牛仔熱褲,露出一雙修長白皙的腿,踩著一雙夾腳趾的軟木拖鞋。
一開口就是老陰陽人了。
話里話外一股子酸味。
“要不然你倆再膩歪一會兒?”
江綰霧哼哼道:“我可以把晚飯端過去,親自伺候你們倆吃下去。”
“我覺得可以。”
姜柚清瞥了她一眼,淡淡說道:“那就謝謝綰霧姐姐了,記得回來把碗收了。”
“姜柚清,你真不要臉啊!”
江綰霧惡狠狠道。
相原一頭兩個大,有點崩潰道:“你們倆要不要這么互相傷害?”
江綰霧冷哼一聲,眼見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又有點心疼:“還疼啊?”
“每一個細胞都在疼。”
相原擺了擺手:“我試試自己走。”
他扶持墻壁,緩慢地獨立行走。
仿佛得了老年帕金森一樣。
江綰霧和姜柚清默默望著他的背影,也沒有上去幫忙,既心疼又好笑。
“哥,你得腦溢血啦?”
相思從廚房里鉆出來,震驚說道。
“一邊兒玩去!”
相原沒好氣道。
“小原,十五分鐘以后開飯啊。”
夏濡在廚房里喊道。
“知道了夏姨。”
相原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
“總算是能動了?”
江海在茶幾邊喝茶看書,似有所指道:“這次鬧出來的動靜可真夠大的。”
“還是多虧了江叔。”
相原顫顫巍巍地坐下來:“要是權杖之劍真的落下來,我可就真的炸了。”
“無論人理體系還是九歌體系,在科技領域都得仰仗江家的技術。臨時搞點破壞倒也不算難,只要不怕事后有人追究。”
江海喝著茶,瞥了他一眼:“有些事情你不說,或許也是為了我們好。鑒于這一點,我們也不會過多干涉。但再有下一次,記得提前點說。我可以給你制作屏蔽裝置,讓你規避權杖之劍的鎖定。”
相原無聲地笑了笑,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很多事情大家心里都明白,但是沒有必要點破,那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您不會有麻煩吧?”
他微微皺眉,本能有點擔心。
“本來會有點麻煩,江家的地位比較特殊,但終究不算是頂級的世家。”
江海放下茶杯:“好在這一次校董會會議里,上三家的相家和秋家都偏向我們,剩下的幾家就算有異議也只能憋著。”
“相家的支持我倒是可以理解。”
相原沉吟道:“至于秋家……”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清冷矜貴的容顏一閃而過,不經意間有點恍惚。
書房的大門打開,周大師抱著平板電腦跑出來,滿臉唏噓道:“要變天了啊。”
“大師,又發生什么了?”
相思好奇湊過來,滿臉認真的表情。
“不久之前,學術界再次震動,天理協議又一次發生了變化,規則的漏洞變得更大了。想來是因為猾褢的現世,再一次造成了一定的影響。現在全世界范圍內的異側都在動蕩,隔三差五就有天禍蘇醒。”
周大師補充了一句:“所謂天禍,就是天理的尸體,接受了獻祭以后進入了活性化的狀態,算是低一級的原始災難,相對來說還算比較好處理。但如此頻發,真的讓人很難不擔憂,這世道要變了。”
相思歪著腦袋想了想,若有所思地提問道:“如果天禍蘇醒的頻率變高,那是不是就意味著,古遺物的數量也會變多,長生種的整體實力也會躍升呢?”
“倒是也可以這么說。”
周大師嘆息道:“不僅如此,死徒的數量也會越來越多,整個長生種社會將會變得更加的無序。目前世界各地的長生種,都在尋找天理的沉睡之地。各種各樣的稀缺資源都冒出來了,昨天晚上在黑市里竟然還有人公開售賣神話骨血呢。”
“臥槽。”
相原震驚道:“那東西也有人賣?”
“嗨呀,假貨啦。”
周大師擺了擺手:“中央真樞院里專門有人搞這種工作的,他們會利用動物的鮮血,利用黑魔法和煉金術調配出一種液體。乍一看就像是神話骨血一樣,但實際上就是豬血的混合飲料。五塊錢的成本,轉手賣出去五百萬,毛利率高得嚇人。”
“這不是詐騙么?”
相原震驚道:“這也行?”
“這不叫詐騙啊,我們賣的就是豬血,只是看起來像神話骨血而已。標價五百萬,有人就愿意買,關我們屁事?”
周大師攤手道:“我們賺到了錢,那些精神污染者也不會繼續墮落,社會的秩序也得到了保障,這明明就是一舉三得啊,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聽懂掌聲!”
相原都忍不住鼓掌:“大師,你這么懂,這項目該不會就是你在做吧?”
周大師傲然道:“是啊,前段時間資源部把我返聘回去,就是做這個項目的。”
相原目瞪口呆:“學院還有這花活?”
姜柚清坐在他的身邊,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有意無意說道:“學院斂財的手段有很多,其中最大的一筆收入就是從傻子身上收割財富。包括但不限于假的神話骨血,或者假的古遺物,假的完質術。”
“好像也是。”
相原若有所思道:“這玩意也沒法維權,總不能被騙了以后去報警吧?”
“人理執法局可不管這檔子事。”
江綰霧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抱枕,擔憂道:“但這一次,人理執法局那邊算是被你得罪死了。雖然那群人不會對你私下報復,但很有可能會一直盯著你不放。直到抓住你的破綻,把你給打入深淵。”
“無所謂啦。”
相原撓撓頭:“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也就是這個時候,相原的手機震動起來,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了進來。
這是轉接過來的電話。
相原面色微變,顫顫巍巍地起身,獨自一人去了洗手間,坐在了馬桶上。
他按下了接聽鍵。
“您好。”
他禮貌問候道。
電話里傳來了沙沙的聲音,信號似乎并不是很穩定,顯得很是嘈雜。
半晌以后,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您好,請問是霧蜃樓么?”
那是的確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他的語氣就像是詩朗誦一般聲情并茂,透著一股子莫名的感染力,讓人覺得很親切。
“是的,您要約個時間來店里么?”
相原的回答倒是相當隨意。
“是的,看來您就是老板了。”
年輕人很開心地回答道:“聽說霧蜃樓的老板擁有逆天改命的能力,正好我得到了您的信物,想來找您算算命。”
相原微微挑眉:“方便留個姓名?”
年輕人回答道:“當然,我的名字叫做梅斯菲特,來自第二代往生會。”
有那么一瞬間。
仿佛無聲之處聽驚雷。
相原握著手機的手觸電般一顫,懶散的眼神忽然間就變得銳利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