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四十六分,薄霧籠罩著海灣國際機場,大夏航空ZS679號長生種專線航班已經起飛,客機如飛鳥般沖入云霄。
儲老教授默默喝著茶,滄桑的眼神眺望著窗外的云海,卻沒有了最近的意氣風發,表情肅穆得像是來參加葬禮一樣。
殷素前輩低頭翻閱著手里的文獻,回頭低聲跟同行的學生們說著什么,聲音被刻意壓得很低,好像生怕驚擾了什么。
江海已經戴著防噪耳機睡著了。
夏濡貼心幫他蓋好了毛毯。
霍子真在給妻子發短信。
周大師在一邊兒絮絮叨叨。
“總感覺氣氛不太對。”
相思不知道怎么,只覺得艙內的氣氛莫名壓抑,以至于都不敢說話。
“沒事兒。”
成熟嫵媚的江綰霧坐在她身邊,給她剝了一個橘子:“怎么,想你哥啦?”
相思嘀咕道:“他昨天一晚沒回家。”
姜柚清睜開眼睛,容顏如冰雪般寒冷,零度的眼神泛起波瀾,她終于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心里的疑慮更重了。
“相原一晚上沒回家……”
修長纖細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姜柚清隱隱覺得這一趟不是單純的出差,而是一次蓄謀已久的集體避難。
尤其是另一個艙室內的乘客,全部都是需要轉院的基因病患者,如此匆忙的轉移,有點不符合公司的作風。
也就是這一刻,姜柚清收到了一條微信,她的手機連接著空中的無線網絡。
發信人卻讓她感到意外。
“柚清,此去滬上,萬事小心。離開了深藍聯合,不要再像以前那樣任意妄為。須知唯有保全自己,方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你還有使命在身,務必珍重。”
這是老師的短信,看似都是一些尋常的話語,字里行間卻流露出道別的意味。
不,不是道別。
而是永別。
仿佛此去一別,今生永不再見。
姜柚清預感到了什么,霍然抬頭。
機艙里的電視屏幕,恰好播放出晨間新聞,來自羅生門的記者面對鏡頭,神情嚴肅:“突發報道,現在是11月3日上午八點零三分,深藍聯合大廈遭遇襲擊……”
烏云的陰霾下,深藍聯合大廈的穹頂籠罩著猩紅的血霧,仿佛匯聚成了一張妖精般的面容,輕輕吟唱著古老的歌謠。
伴隨著凄厲的怒吼聲。
烏云巨變,伏忘乎的面容浮現在云霧的深處,就像是俯瞰世界的巨靈神,釋放著歇斯底里的怒火和瘋狂,威壓城市。
以深藍聯合大廈為中心,漆黑的空洞宛若黑洞一般蔓延開來,巨獸般吞噬了整個街區,乍一看像是日全食般震撼。
街邊的行人四散奔逃,停在路邊的轎車紛紛鳴笛,警報聲回蕩在喧囂里。
瀝青路面坍塌,路邊的樹木垮斷,飛沙走石在街上滾動,仿佛世界末日。
到最后鏡頭的信號都被干擾,條狀的波動此起彼伏,發出滋滋的聲音。
“特級活靈·妖精之血。”
姜柚清輕聲呢喃:“那是老師掌控的特級活靈,偏偏是對伏先生使用……”
有那么一瞬間,她意識到了什么,仿佛在迷霧中摸索到了真相的脈絡。
遍體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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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升機掠過城市的上空,阮云舒坐在駕駛艙里,感受著呼嘯的狂風,她的心情從未如此放松過,如飛鳥一般輕盈。
今日凌晨,她已經向空無一人的董事會提交了辭呈的申請,辭去了職務。
包括象征著阮家家主之位的那枚戒指,也已經被她留在了家族的祠堂里。
事后阮行之會如愿以償的繼承輔腐朽的阮家,以及深藍聯合這家企業的空殼。
“這就是無事一身輕的感覺啊。”
阮云舒像是年輕人一樣大笑,即便吞食了神話骨血,但以她的精神意志是完全可以暫時抵擋住侵蝕的,保留理智。
如今的她卸下枷鎖,終于可以做她一直都想做的事情,開著一架直升機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城市的上空,在蔚藍的天空下穿梭,俯瞰著這片大地的錦繡山河。
沒有勾心斗角。
沒有陰謀算計。
不需要再扮演一個老謀深算的政客,不必再為家族和公司的瑣事而操心。
阮云舒哼著歌,在心里感慨:“姬師兄,當年你說的很對,或許人只有在瀕臨死亡的那一刻,才能真正獲得自由。”
很多年前。
大概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的阮云舒也如現在的那些年輕人一樣,也是一個心懷熱血的理想主義者。
那個紛擾動蕩的時代,長生種之間的內斗很嚴重,大家為了爭奪資源打得頭破血流,九大家族橫空出世,建立了如今的九歌體系,一手創建了中央真樞院。
那時的阮云舒還是一個孩子,見證了九大家族一路崛起的輝煌歷史,也在若干年后親眼目睹了屠龍者終成惡龍的慘案。
阮家成為了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阮云舒在那次斗爭里失去了父母和兄弟姐妹,還有最疼愛她的那位師兄。
怒火在她的心里點燃,她想要改變什么卻有心無力,因為她很清楚自身的弱小,她也絕非資質上等的天才,或許努力一輩子的上限,也就是超限階罷了。
因此阮云舒毅然決然同意了丈夫的計劃,阮家退出九大家族,另謀出路。
阮云舒夢想著創造一個新的勢力,親手培養一批生機勃勃的年輕人,就像是最初創立中央真樞院的那些理想主義者一樣,一輩子發光發熱,永不腐朽。
但現實卻狠狠給了她一記耳光。
沒有人預判到相野和她丈夫的計劃,他們來到了這座城市,親手打開了地獄的大門,一手釀成了這一百年的悲劇。
阮云舒再次成為那個見證者,現實的悲慘摧毀了她內心的信念,迫不得已她接過了阮家的家主之位,以鐵血手段掌控著深藍聯合的權力,防止惡果繼續擴大。
這一百年的時間里,她始終都在為當年的慘案贖罪,試圖彌補五大家族犯下的過錯,但潰決之堤豈是人力可以修補的呢,無論她嘗試了多少次,都徒勞無功。
五大家族也在這一百年的時間里腐朽,仿佛人性生來就是如此,品嘗到權力的滋味就不再愿意放下,總是試圖把更多的資源握在自己手中,遵從著弱肉強食的法則去剝削他人,早已忘記最初的理想。
阮云舒內心的火終于熄滅,她放下了百年前的執著,也不再追求遙不可及的理想,重心回歸家庭,準備頤養天年。
萬萬沒想到,正是那次的決定,成為了她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夢魘。
兒子的墮落。
孫子孫女的慘死。
這一切在她心里留下了永遠無法愈合的創傷,每天夜里她都會在噩夢里驚醒,只覺得胸口鉆心般疼痛,痛到靈魂深處。
那么的恨。
那么的怒。
奈何木已成舟,一切都無法挽回。
阮云舒這一輩子都很失敗,這一百多年來一直都活在悔恨里,悔和恨就像是沉重的枷鎖一樣束縛著她,讓她感到窒息。
直到中央真樞院想要吞并深藍聯合的時候,她的心里始終有一個聲音回蕩。
認了吧。
認輸吧。
認命吧。
阮云舒已經用一輩子書寫了一張錯誤的答卷,如今就連她自己的生命也已經要走到盡頭,還有什么好掙扎的呢。
阮行之是這么勸她的。
阮云舒也無數次想過就這么放棄。
但她不甘心啊。
怎么能甘心呢?
每逢阮云舒想要在那份屈辱的合同上簽字時,鋼筆都會被她用力捏斷,握緊的拳頭再次松開,掌心盡是鮮血。
分明靈魂都已經動搖。
這具老朽的身體卻還在遵從著百年前的本能,怎么都不愿意徹底屈服。
這段時間阮云舒遇到了一個很有趣的小孩子,動用手段查過有關他的一切。
那個名叫相原的孩子在十年前一次的語文考試時被整蠱,被關在廁所里足足四十分鐘才出來,回到考場以后即便再怎么奮筆疾書,也來不及寫完作文了。
因此他只在作文上寫了一句話。
不出意外的,作文得了零分。
但那句話卻深深烙印在了阮云舒的心里,每逢夜里驚醒,都深感震撼。
“老子他媽的就算是一條野狗,也要一頭撞死在你們面前,嚇你們一跳。”
看到這句話的那一刻,阮云舒那顆麻木的心臟,忽然間搏動了一瞬間。
恍若當年。
百年來的悲歡離合在腦海中閃過。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阮云舒早已貧瘠荒蕪的內心仍然能夠點燃火焰,垂垂老矣的軀體依然還能動,她還能提得動刀,她的刀鋒利依舊。
她已經失敗了一輩子。
死到臨頭,怎么可能還會怕輸呢?
“野狗的一生不需要墓碑。”
阮云舒輕聲道:“只要狂奔就好了。”
她的眼前的視野里浮現出猩紅的暈邊,俯瞰著波光粼粼的大海,海上有蜿蜒曲折的大橋,一支車隊在橋上高速馳騁。
她的眼瞳里似乎燃起了野火,用力握著操縱桿,輕聲哼唱著古老的歌謠。
直升機的螺旋槳翼破開了呼嘯的海風,朝著跨海大橋直墜下去!
轟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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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海大橋劇震,邁巴赫上的司機大吃一驚,閉目養神的嚴瑞驟然睜開眼睛,通過后視鏡看到了橋上沖天而起的火光。
裝甲囚車都被沖擊波所波及,險些失控側翻,急剎在路邊的應急車道上。
“停車!”
嚴瑞毫不猶豫下令。
邁巴赫急剎在路邊,嚴瑞果斷推門下車,呼嘯的狂風撲面而來,吹動白色的繃帶,他的氣息變得深沉起來,恍若海潮。
肅清部隊紛紛停車,訓練有素的專員們已經下車沖向爆炸的最中心。
肅查部的肅清部隊,全員都是冠位的長生種,只不過是制式的量產級別。
所謂的制式冠位,就是按照同一套模版生產出來的長生種,他們所融合的古遺物高度相似,學習也是同一套完質術,只有格斗技巧的流派會有一些差別。
因此在成就冠位以后,雖然尊名會因為個體的細微差異產生區別,但表現出來的能力都是高度相似的,就是最簡單粗暴的肉體強化類,所謂的超人類。
只是當黑衣專員們沖出去的一瞬間,沖天而起的蘑菇云驟然被吹散,就像是地獄里吹出來的罡風,撕裂了橋上的瀝青路面,破空聲宛若鬼神的嚎哭。
黑衣專員們也被凌厲的罡風所撕裂,千錘百煉的身體四分五裂,噴涌出來的鮮血就像是瀑布一樣,散落在橋上。
接著又被罡風吹散。
有人從爆炸的火光里走出來,她手握一根修長的拐杖,如年輕人一般意氣風發,銀發在狂風中飄搖,刀勢磅礴。
“鬼神斬!”
有人感受到了那股森然的刀意,沙啞地呢喃道:“鬼刀……阮云舒!”
古老的意象籠罩著跨海大橋,海天間竟然生出了一尊修羅的虛影,她像是從地獄里殺出來的惡鬼,渾身散發著血腥氣。
那是冠位尊名被徹底解放以后的異象,代表著阮云舒已經施展了全力。
“嚴瑞。”
阮云舒的嗓音如同刀和劍碰撞在一起,冷硬得擲地有聲:“這里是琴島,是我辛苦耕耘了一輩子的領地。你要在這里帶走我的兒子,經過我的同意了嗎?”
刀意如狂潮般般彌漫,瀝青路面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橋邊的路燈也被攔腰斬斷,大海都在沸騰,浪花破碎。
轟隆一聲。
海浪驟起,被刀意切碎。
即便距離較遠的黑衣專員們也覺得如刀割面,他們都被這股凌厲的刀意逼退了,絕對的實力面前,數量沒有意義。
阮云舒舉起了拐杖,如同握著絕世的刀鋒,下沉腰身擺開架勢,刀勢森然。
“阮云舒,你是瘋了嗎?”
嚴瑞雙手抱胸,空氣在他的四面八方震動,仿佛在虛空里掀起了漣漪,磅礴的震波幾乎讓整座大橋都在顫栗。
“原來如此,你吞食了神話骨血。無論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會讓你得逞。你已經違背了人理,我有權將你斬殺。”
同為超限階的長生種,嚴瑞絲毫不畏懼這個老婦人,他的冠位名為戰魂,掌握的完質術名為亡者的慟哭,同樣也是舍棄防御集中破壞的攻伐之術,強悍霸道。
當他的震波被釋放出來的,敵人往往沒有任何反抗之力,就會匍匐在他腳下。
海面洶涌,風云變幻。
翻涌的大海上生出了無數的漣漪,隱約凝聚出了一張獅子般威嚴的面容。
那是嚴瑞的尊名解放。
戰魂的意象!
黑衣專員們以轎車為掩體退避,接下來是超限階之間的戰斗,絕非是他們這種級別可以插手的,稍有不慎就會被卷入其中,到時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最關鍵的還是要活下來,只有活著才能保護阮向天的活體樣本,完成任務。
嚴瑞雙手抱胸,如同一頭發怒的雄獅般仰天怒吼,磅礴的震波洶涌而去。
轟隆一聲巨響,橋上的一輛輛轎車被震波掀翻,像是被捏扁的易拉罐,堅硬的車皮泛起褶皺,扭曲得不堪入目。
但大橋的瀝青路面卻完好無損,包括那輛斜停在路邊的裝甲囚車!
可見其對能力的精妙控制!
有那么一瞬間,波光粼粼的大海泛起漣漪,巨浪滔天而起,聲勢浩蕩。
也就是這一刻,阮云舒的刀出鞘。
以拐杖為刀鞘,細長的刀鋒始終藏在鞘里,拔刀的一瞬間就連烏云都被切碎,陽光忽然間灑落在海天間,閃爍刺眼。
就像是老人的刀光一樣。
沒有一絲風聲傾瀉,海面上升起的巨浪卻被切碎了,一線凄厲的刀痕在海上如閃電般穿梭,浪中的魚都被一分為二!
半空中翻滾的干癟轎車也被一刀兩斷,洶涌的震波如同海浪一般被破開間隙,阮云舒從這稍縱即逝的縫隙里殺了出來,凄厲的刀鳴聲里仿佛有厲鬼咆哮。
咔嚓一聲,旁觀的黑衣專員們被洶涌的刀氣吞沒,渾身迸發出無數的血痕。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鬼刀。
即便這一刀的目標不是他們,但僅僅是四溢的刀氣就足以讓人重傷致死!
刀鋒未至,濃郁的血腥氣已經撲到了嚴瑞的臉上,他不得不重視起這一次的對手,即便那柄鬼刀早已老朽,但在吞食了神話骨血以后,已然回光返照!
八卦掌的架勢擺開,嚴瑞凌空一掌拍了出去,震波如獅子吼般席卷而去。
阮云舒的刀勢絲毫不減,如同一尊狂龍般破空襲來,以刀鋒擊碎震波!
鬼神斬。
萬般皆斬!
嚴瑞巍然不動轟出了無數的掌影,每一掌都伴隨著開天裂地的威勢,洶涌的震波如同海浪一般綿延不絕,層層遞進。
他就像是一個不動如山的震源,釋放出強勁的震波,氣勢節節攀升。
面對無窮盡的震波浪潮,阮云舒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步步向前,行云流水般揮動細長的刀鋒,只見刀光如潮。
縱橫交錯的刀痕在虛空里蔓延,宛若流星掠過天際,震波如潮般被她斬得七零八落,這套刀法她用了一百多年了,卻從未如今天這般輕松寫意,暢快淋漓!
冠位的戰斗就是尊名的戰斗。
但鬼刀和戰魂,幾乎不分上下。
對轟也慘烈至極。
拼的就是彼此的破壞力!
強者勝出,弱者灰飛煙滅!
極致的對攻里,阮云舒和嚴瑞的距離越來越近,攻勢也愈發的凝練集中。
超限階對于能力的掌控可以說是臻至化境,如果他們愿意的話,能讓輸出集中在一點,不外泄哪怕一絲一毫。
僅此距離越近,橋上就越是寂靜,氣氛壓抑得像是世界末日,只有刀光和掌影在破碎,在海天間的陽光里湮滅。
“慢,太慢了。一百多年前,你不過是街邊拉扯的小混混。時隔那么多年,能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也算你長本事了。”
阮云舒冷漠嘲諷,如同一道稍縱即逝的鬼影般俯沖向前,一道如流星隕落的刀光切裂了瀝青路面,留下凄厲的刀痕。
這一刀直逼嚴瑞的心臟,但他卻臨危不亂縱身后撤,擰腰側身拍落一掌。
“那又如何?一百年的時間過去,我還有希望繼續前行。而你卻已經垂垂老矣,再也不像當年那樣驕傲了。”
大橋轟然震動,虛無里的震波擴散。
轟隆。
宛若雷鳴。
阮云舒的一刀擦著他的肩膀而過,在他肩頭留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刀痕。
鮮血如荻花般散開。
而阮云舒的右手卻被這一掌拍得粉碎,血霧混合著血肉和骨骼的碎渣散開,那柄細長的刀失去控制,翻轉在空中。
這是生和死的一瞬間。
仿佛勝負已分。
但傷勢明顯較輕的嚴瑞卻仰天怒吼,肩膀上的刀痕發黑潰爛,詭異的詛咒深入血肉和骨骼,仿佛烙印在了靈魂里。
這就是阮云舒的能力。
這一刀是必中的。
只要命中,無論造成的傷勢是否嚴重,敵人都會被她的刀所詛咒!
風聲嗚咽。
殺意淋漓盡致。
阮云舒分明失去了右手,卻絲毫沒有感受到疼痛,哪怕沒有神話骨血的加持,這種級別的痛苦對她而言不算什么。
這一百多年的掙扎和煎熬。
失去孫子和孫女的痛苦。
要比區區一條手臂痛過百倍。
她是劍道的大宗師,失去了一條手臂卻絲毫不影響重心,只是輕盈地踏步移位,便再次握住了墜落的刀鋒。
即便不是慣用手,但以左手握刀的姿態卻仿佛演練過千百次,熟能生巧。
誠然,阮云舒不是天資絕頂的類型。
不像伏忘乎那樣擁有神鬼莫測的能力,能夠把一切敵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當然也沒有相原那樣君臨天下的氣勢,同階之內皆如螻蟻,任他宰殺。
阮云舒的能力樸實無華。
唯有手中的刀。
但就這一把刀,她練了一百多年,那是從絕望中誕生的刀意,是一輩子求神拜佛卻徒勞無果的悲憤中演化出來的殺意。
神不救她。
佛亦不渡她。
這些年來唯有握緊刀鋒的時候,她才能夠確認自己是真的活著的。
一百年來每逢從噩夢里驚醒,阮云舒都會去家族的祠堂里演練刀術,渾然意識不到光陰流逝,唯有如此方得平靜。
歲月如梭,百年時光匆匆而過。
寂寞的劍道極意迸發,阮云舒根本不轉身,如飛燕般后撤,刀光噴涌如潮!
轟!
即便嚴瑞跺腳釋放出洶涌的震波,依然有那么一道刀光破空襲來,在他的后背留下了一抹深可見骨的刀痕!
血珠迸射出來,落在了阮云舒的眉心,老人如修羅般攝人,殺意昂揚!
她的氣息如浴血修羅。
施展的刀術,卻是那么的法度森嚴!
分明阮云舒只是斬落了一刀,卻仿佛傾瀉出狂風暴雨般的刀光,明亮閃爍。
明亮的刀光從四面八方襲向嚴瑞,頃刻間灌滿了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縫隙,無孔不入,密不透風,勢如破竹!
鮮血如瀑布般噴涌,凄厲的刀光在嚴瑞的身上留下無數的細密的刀痕,而他積蓄已久的震波也集中在一點釋放了出來。
仿佛天空中的烏云都潰散了,虛空里的震波一層層重疊,恍若通天的狂潮。
震波以嚴瑞為中心迸發!
觀戰的黑衣專員們被震飛出去,紛紛墜落到了大海里,翻騰起伏。
阮云舒的刀在這一刻被震碎。
鋒利的碎片飛舞。
就連老人握刀的左手也被震得脫臼,若非她斬出的無窮刀光以攻代守,多半是要落得一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果然還是老了啊……”
阮云舒的眼瞳里閃過一絲落寞,皺紋深刻的臉在震波里仿佛都扭曲了。
嚴瑞即便身中詛咒,在她的眼里也依然如一頭巨獸般狂暴,生機勃勃。
反觀她已經快要油盡燈枯。
只是有那么一瞬間,阮云舒忽然想起了十八年前,自己親手捧著孫子和孫女的尸體,開啟了無相往生儀式的那一幕。
耳邊再次回蕩起了他們的啼哭聲。
起死回生的啼哭。
那是她這輩子聽到過最美的聲音。
也是最大的救贖。
如今孫子已經不在了。
只剩下了那可憐的孫女。
倘若阮向天能活下去,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們極有可能以這個不肖子為媒介,鎖定她那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孫女。
阮云舒怎么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那是她這輩子最珍視。
也是唯一可以守護的東西!
怒吼聲響起。
老夫聊發少年狂。
阮云舒張開嘴,死死咬住了斷刀的刀柄,刀鋒顫動起來,宛若龍吟。
眾神聽不到她的祈禱。
她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有那么一瞬間,古老的劍道極意再現,那是凡人所能達到的極致。
苦修百年的鬼神斬。
終于在這一刻完成了變化。
那是觀摩相原的戰斗時所感悟到一絲靈感,遠遠達不到非人之術的境界。
昨夜阮云舒感慨于那種玄奧至極的刀術時,自身的刀術境界也有了一絲突破。
雖然沒有君臨天下的霸道。
卻有著悍不畏死的孤勇。
阮云舒咬著刀鋒,如垂死的老龍一般沖破樊籠,頂著無窮的震波步步向前!
一刀既出,百年光陰流逝!
刀鋒刺入血肉。
撕裂的聲音是如此的美妙!
咔嚓一聲。
嚴瑞的咆哮聲戛然而止。一柄斷刀刺入了他的胸膛,漆黑的詛咒蔓延開來。
磅礴的震波驟然湮滅在半空中。
阮云舒凌空飛踢,一腳把這個男人踢翻在地,用膝蓋頂住了刀柄,把刀鋒徹底送入他的后心,將他牢牢釘死在地上!
風來吹動她染血的銀發,蒼老的面容卻依稀映照出了百年前的模樣。
何等的意氣風發。
這一天阮云舒再次證明,即便時隔百年的光陰,她依然是寶刀未老。
無愧鬼刀之名!
“阮云舒!”
趴在地上的嚴瑞憤怒嘶吼,奈何他已經被釘死了,渾身的詛咒擴散。
根本動彈不得。
“我說過,這是我的領地。哪怕總院長來了也休想讓我妥協,何況是你?”
阮云舒居高臨下,眼神冷漠。
“混賬!”
嚴瑞縱聲怒吼。
阮云舒卻沒有再看他,而是踉踉蹌蹌起身,調整著呼吸,走向裝甲囚車。
也就是這一刻,藏在邁巴赫里的司機兼秘書接到了一個電話,面露驚恐之余摸出了遙控器,打開了囚車的封鎖。
他們已經反應過來了。
以阮云舒的性格,未必是來救走她兒子的,她多半是在演戲,她是來殺人的!
因此保全阮向天的性命才是重點。
只要他不死,總能抓住他!
嚴瑞的怒吼聲,也是在傳達這一關鍵的信號,他也是百年的老狐貍了。
這種陽謀他不可能看不破!
轟隆一聲,裝甲囚車的層層封鎖被打開,渾身赤裸的阮向天在彌漫的冷霧里走出來,束縛著他的機械枷鎖脫落,他迎著陽光瞇起眼睛,呼吸著風里的血腥氣。
半響,他仰天大笑。
“看起來發生了一場很慘烈的戰斗呢,我從未想過我竟然如此搶手。”
阮向天望向橋上的慘狀,流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容:“看起來,命運還是眷顧我的,您說呢,我尊敬的母親?”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夸張至極的大笑,像是得意忘形的小丑,歇斯底里。
嚴瑞已經被釘死在了地上。
阮云舒重傷垂死,幾乎無力再戰。
還有誰能夠阻止他離開呢?
“向天。”
阮云舒的眼神毫無溫度,淡淡說道:“放棄吧,你所追求的一切,都已經不可能完成了。與其成為別人的棋子,不如給跟我走,成就你的母親,不是么?”
她的眼瞳里生出了狂野的野望。
倒不是她入戲,而是神話骨血的侵蝕起作用了,眼前這個人對她有用。
她的理智隱隱崩潰。
“算了吧,我的母親。即便世界的規則已經發生了變化,以后還會有許多類似于我的人,但我終究是獨一無二的。”
阮向天咧嘴一笑:“雖然我很想親手殺死你,但我還是決定離開。世界之大,總有我東山再起的機會。至于你,我親愛的母親,你就留在這里發爛發臭吧。”
他嗤聲冷笑,轉身離去。
阮云舒怎么可能就這么放任他離去,踉蹌著追過去,卻搖搖欲墜。
但也就是這一刻。
殺意鋪天蓋地。
阮云舒愣住了,計劃突如其來被打亂,難以置信抬頭望天,眼神惘然。
啪。
阮向天的腳步也頓住了。
狂風驟然襲來,無數槍支彈藥懸浮在半空中,宛若無情的鋼鐵軍團。
“畜生。”
相原懸浮在天上,墨鏡下的眼瞳酷烈燃燒,嗓音漠然:“今天你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