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暴雨籠罩著霧山,群山的陰影仿佛蔓延開來,侵蝕著燈火通明的城市。
烏云匯聚如漩渦,仿佛通向另一個世界,轟鳴聲里回蕩著龍吟聲,震天動地。
城市里的長生種抬頭望天,看到了雙龍同天在奇異景象,夭矯的龍影在電閃雷鳴間翻騰,仿佛絞殺在了一起。
“神啊?!?/p>
有人顫栗著說道。
醫院的住院區在暴雨下仿佛被浸濕的油畫,人們紛紛抬頭望天,眼神震撼。
“果然跟老相說的一樣?!?/p>
虞署長面色凝重:“原始災難就要爆發了,倘若真到了那種地步。那位人理守護者,應該也會蘇醒過來吧?可惜了,倘若當年老相沒有被放逐,也沒有經歷那些事情,他應該是有能力阻止這一切吧?”
林警官蹙眉道:“如果人理守護者跟一位天理在這座城市發生戰斗,后果不堪設想。不知道深藍聯合有沒有辦法阻止這場災難,聽說老董事長已經親自去了?!?/p>
“蜃龍……”
虞夏望著窗外,被電光照亮的玻璃窗,映出了她那張千嬌百媚的臉。
遠處的群山在她眼里就像是一條龍在顫動著蘇醒,仿佛吞噬世界的巨獸般咆哮,透出深淵般的氣息,令人不寒而栗。
“哥……”
也不知道為什么,相思今天總是覺得很慌張,莫名的感到心神不寧。
仿佛即將失去什么似的。
走廊盡頭的病房里,小黎望著窗外,輕聲說道:“希望柚清姐和怪人哥沒事?!?/p>
周大師也在病床上向外張望,喃喃道:“神話時代,或許真的又要來了啊?!?/p>
江綰霧大踏步穿過過道,反復嘗試著給那個少年打電話,卻怎么也打不通。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一輛輛黑色的林肯穿過狂風暴雨沖向霧山,阮老董事長帶領著五大家族的元老們驅車趕赴戰場。
這些一百歲以上的老人本該在家中養老,但今天卻仿佛返老還童一般,佝僂的身姿重新挺拔起來,像是年輕人一樣意氣煥發,隱隱透露出不怒自威的氣勢。
元老們無一例外都是命理階,雖然沒有成就冠位,但也保留著不俗的實力,倘若蜃龍一旦復蘇,他們就會效仿古代的先賢們,燃燒生命阻止原始災難的發生。
面對神明,他們卑微如螻蟻,但卻可以拼盡全力,拖到那位人理守護者蘇醒。
這是履行深藍聯合的職責。
也是為了彌補當年的過錯。
烏云的最深處,巨大的機械如同鋼鐵的堡壘般在半空中漂浮運轉,滅絕式能量脈沖已經準備就緒,面對未知的天災時,這是人類唯一能夠仰仗的武器。
“希望命運眷顧這座城市……”
無數人在心中祈禱。
祈禱著奇跡的出現。
·
·
天旋地轉。
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地獄里顛倒翻滾,相原就像置身于時空的洪流里,只覺得身體和靈魂都要被撕裂了,痛不欲生。
這條禁忌之路果然名不虛傳,這才剛剛進來他就意識到了這一趟注定兇險。
當他爬起來的時候,看到眼前的景象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頭皮發麻。
眼前竟然是一條血紅的血肉甬道,看起來就像是腸道一般在蠕動著,濃稠的血液在地上流淌,肉壁上冒出了無數肉芽,就像是觸手一般蠕動著,令人作嘔。
古怪的回響聲在寂靜里回蕩,隱約伴隨著歇斯底里的尖叫聲,還能看到巨大的黏膜依附在四面八方,仿佛有什么恐怖的怪物在里面掙扎,想要掙脫出來。
“嘔……”
只是一瞬間,他就反應過來這地方為什么兇險了,因為他的五感在急劇崩潰。
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
全部都受到了影響。
眼前所見是地獄般的景象。
耳邊所聽到的是來自地獄的回響。
即便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也能感覺到一股被腐蝕的感覺,好像他是一具浸泡在強酸里的尸體,瀕臨溶解。
他嗅到的也是令人作嘔的血腥惡臭,就連嘴里分泌的唾液都變得粘稠起來,泛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鐵銹味。
不僅如此。
他還能感覺到一股極其恐怖的惡意。
那股恐怖的惡意鎖定了他。
就像是惡鬼的凝視!
前進的時候,那股惡意仿佛形成了一股排斥的阻力,阻擋著他的前進。
對講機發出滋滋的聲音。
“相原,聽得到嗎?”
那是姜柚清的聲音。
以前相原只是覺得她的聲音像是冰塊撞擊一樣好聽,但沒有太過夸張。
但現在只覺得那是天籟之音。
仿佛來自天堂。
“我聽說,蜃龍好像侵蝕了這座山脈,以群山作為肉體復活。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現在就在祂的身體里?!?/p>
相原剛想說什么,忽然感受到一股劇痛襲來,他的雙眼竟然流下了血淚。
對講機里的呼吸聲驟然急促。
“你怎么了?”
姜柚清詢問道。
“眼睛,很痛……”
相原捂著眼睛,忽然感知到四面八方的肉芽瘋狂涌了過來,急忙撐起了意念場格擋,大腦仿佛被重錘敲擊般疼痛。
看似細軟的肉芽,卻仿佛有著難以想象的力量,如同鋼釘一般扎進了意念場的領域里,險些把他的防御給攻破。
要知道相原如今的意念場已經今非昔比,哪怕是面對升變階的敵人時,也可以很好的保護自己,輕易不會被攻破。
無數肉芽敲擊著他的意念場。
肉芽上竟然生出了一枚枚血紅的豎瞳,眼神猙獰可怖,滿是惡意!
“這可能是你的靈繼受到了刺激正在覺醒,我聽說相家的凈瞳有著看破虛妄的能力,是能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的……”
相原捂著腦袋。
“看破虛妄的能力?”
他總覺得跟自己的能力不太像。
“我進去了。”
相原頂著無數肉芽的轟擊往前走。
“嗯,小心點?!?/p>
對講機里傳來姜柚清的聲音。
相原的眼睛越來越痛,但作為長生種的他擁有很強的耐受力,逐漸適應了那種燒灼的痛苦,嘗試著睜開了眼。
眼前是血紅的一片。
地獄般的景象沒有什么變化。
也就是這一刻,依附在肉壁上的黏膜忽然劇烈蠕動,一只枯萎干癟的手臂驟然刺破黏液探了出來,死死抓住他的手。
歇斯底里的尖叫聲在耳邊響起。
仿佛惡鬼的哭嚎。
黏液淋漓的黏膜仿佛孕育著災禍的母巢,惡鬼掙扎著想要沖破封??!
相原悚然而驚,下意識抬起了右手,準備爆發出意念場轟碎了這怪物。
也就是在這一刻。
咚咚!
相原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這個詭異的世界在他的眼里驟然變得通透起來,就像是另一層知見障被打破,迷霧如潮水般散去,終見真實。
那條枯萎干癟的手臂突然變得豐盈起來,肌膚重新煥發出光澤,白皙細膩。
只是傷痕累累,沾滿了鮮血。
歇斯底里的哀嚎也變成了絕望無助的悲泣,夾雜著悲傷的哽咽:“救救我……”
相原吃了一驚,只見到肉壁的黏膜里竟然困著一個蒼白的女孩,她穿著寬松的病號服,在黏液里掙扎求救。
那個女孩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的樣子,看起來很是瘦小干枯。
就像是飽受病痛折磨一樣。
她的眼角噙著淚光,咬著嘴唇。
“她不是想殺我,她想求救……”
相原腦子里閃過了這個念頭,但這個女孩在她的眼里卻像是靈魂一樣透明,甚至給他一種說不出來的異樣感。
那是靈質的感覺。
“這女孩早就死了,如今留下的似乎只是一團靈質,等一等……”
相原忽然間明白了,這女孩生前也是基因病患者,作為血食死在了異側里。
而她的靈質則流淌到了這里。
女孩被困在禁忌之路。
就像是怨魂被囚禁在地獄里。
“雖然很想救你,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不能在這里浪費時間了?!?/p>
相原頂著無數肉芽的轟擊轉身就走,但臨走前的那一刻卻瞥見了女孩哀傷無助的眼神,一瞬間就想到了自己的妹妹。
當初得知二叔的死訊時,小思也是這樣的表情,那么的哀傷無助。
像是無助的小貓。
相原狠不下心了,轉過身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用力把她往外拉。
“真特么的煩啊,你也是被害死在這里的人么?抓住我的手,我把你拉出來,給我用點力,別哭哭啼啼的……”
意念場轟然震動,強行撕裂了肉壁上的黏膜,一點點把女孩從濃稠的血肉筋膜里拉出來,像是從朽木里拔出一根釘子。
這個過程很艱難,女孩像是跟肉壁融為了一體似的,用力拉扯的過程里伴隨著血肉的撕裂聲,還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在把她往回拉,雙方陷入了角力。
相原額頭青筋暴起,在極度不適的情況下用盡了全力,咬牙切齒。
“抓緊我!”
咔嚓一聲,血肉被撕裂,孱弱的女孩終于被拉了出來,她流露出的感激的神情,深深鞠了一躬,如水中倒影般消散。
“呼?!?/p>
相原深呼吸,靈質消耗了不少。
在這里使用能力,消耗格外劇烈。
彌漫在空氣里的詭異氣息依然在侵蝕著他,他覺得頭暈目眩,極度痛苦。
“相原,你還在么?”
對講機里再次響起了姜柚清的聲音:“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務必保持清醒?!?/p>
相原捂著幾乎裂開的頭顱,低聲回答道:“知道了……說起來,如果我能活著出去的話,我們還能再牽一次手么?”
對講機沉默了一秒。
“可以?!?/p>
不知道姜柚清是不是真心的,或許只是怕他在里面迷失了,臨時畫了個餅。
“既然答應得這么爽快,那我是不是應該再貪心點,把牽手換成擁抱?”
相原繼續往前走,一股濃郁的血霧撲面而來,腐蝕著他的意念場。
“你身上的味道……蠻好聞的?!?/p>
轟的一聲,無數肉芽延伸出來的觸手抽打在他的意念場上,仿佛一記記鐵鞭抽在了靈魂深處,震得他大腦一片空白。
相原悶哼了一聲。
對講機里,姜柚清似乎也聽到了他的悶哼聲,猶豫了片刻以后輕聲說道:“可以,你活著出來,抱多久都可以?!?/p>
“那我可就舍不得死了啊?!?/p>
相原繼續前行,血霧里忽然又伸出一只干枯的手臂,抓著他的胳膊。
他扭頭望去。
濃稠的黏膜里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抓著他胳膊的手,微微顫抖。
“媽的,真特么的煩!”
相原輕啐一口,再次震動意念場撕扯著那些黏膜,試圖把老人給拉上來。
“我救你出來,抓緊我!”
既然救了一個,就不差第二個。
也就是這個時候,無數肉芽仿佛察覺到意念場的薄弱,驟然發起了進攻。
此刻的相原正在集中注意力拉扯著老人,沒有察覺到無數肉芽集中在了一點試圖擊破他的防御,血霧里忽然靈光一閃。
剛剛被救出來的女孩憑空現身,用自己纖細的手腕幫他抵擋了這兇猛的一擊。
啪的一聲。
相原一愣。
女孩揮手擋開那些肉芽,轉過身來朝他微微一笑,幫他拉扯著黏膜里的老人。
等到老人被拉出來了以后,也朝著他深深鞠了一躬,轉眼間消散無蹤。
相原深呼吸,忽然發現女孩和老人都不見了,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
他繼續前進,又發現了一個黏膜,這次被困住的是一個瘦弱的男孩。
看起來跟相原小時候差不多。
瘦得跟猴子一樣,微微啜泣。
“別他媽的哭了,聽著就煩。”
相原超雄綜合征犯了,忍不住破口大罵:“都給老子閉嘴,今天我就把你們一個個都救出來,誰都不會落下!”
意念場轟然劇震。
這一次,老人和女孩再次浮現出來,幫助他一起拉扯黏膜里的男孩。
偶爾有肉芽在暗中發動襲擊,卻被他們聯手給擋開,沒有傷到相原。
這肉壁甬道里不知道困著多少人,但相原每看到一個人都會把他拉扯出來。
他的靈質消耗得越來越多。
但是被救出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每個人得救以后都會朝著他鞠躬感謝,接著就消失不見,像是鬼魂一般。
但當他遇到什么危險,亦或者是沒有力氣的時候,那些人又會莫名其妙現身出來幫助他,以各種各樣的方式。
慢慢的,相原發現了端倪。
曾經那些來到禁忌之路的人很有可能搞錯了,那些被困在黏膜里的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已死之人的靈質聚合體。
或者說……死者的靈魂!
他們沒有惡意。
他們只是想求救。
救了他們,就能獲得他們的幫助。
倘若棄之不顧,僅憑一個人的力量,實際上是很難從這里走出去的。
相原的靈質瀕臨枯竭,但那些靈魂卻憑空浮現,把手按在了他的背后。
源源不斷的靈質涌上來。
相原再次恢復了巔峰狀態。
但眼睛一直在流血,燒灼般疼痛。
像是超出了負荷。
他的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
頭痛欲裂。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愛妃,你還在聽嗎?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地方囚禁著很多已死之人的靈魂,我正在試圖解救他們……”
相原對著對講機說道。
“嗯?”
對講機里傳來姜柚清疑惑的聲音,似乎不確定他是不是已經徹底瘋了。
忽然間,相原頓住了腳步,視線鎖定一個被黏膜所包裹的女人上。
那是一個穿著警服的女人,大概三十多歲的年紀,容貌漂亮得不像話,尤其是眉眼間的清冷意味,更是似曾相識。
姜柚清!
至少跟姜柚清有七分相似。
“愛妃,我好像看到你媽媽了?!?/p>
相原輕聲道:“三十多歲,頭發微卷,眉眼清冷,戴著西太后品牌的土星環項鏈,還有三葉草的耳墜,是她嗎?”
對講機里的呼吸聲停頓了一下,姜柚清的聲音再次響起:“幻覺嗎?”
相原沉默了片刻。
“我想這不是幻覺。”
相原抬起右手,隔空用力撕扯著黏膜,無數被他拯救的靈魂再次具現出來,幫他抵御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肉芽。
“我是來救你的,抓住我的手……”
黏膜被扯破,血肉也被撕裂,困在肉壁的女警官握住了他的手,無數靈魂蜂擁而至,幫助他們一起用力。
咔嚓。
等到那個女警官被救出來以后,眉眼里浮現出一絲溫柔的意味,像是冰河解凍了一般,生機重新煥發了出來。
相原彎腰扶著膝蓋氣喘吁吁,這一刻他仿佛嗅到了她身上的清寒體香。
那種味道也似曾相識。
曾經在愛妃的身上也嗅到過。
那位女警官俯身摸了摸他的頭發,輕聲說道:“辛苦你了,孩子。”
相原無聲地笑了笑,用力搖頭試圖恢復了一絲神智,他用力抹了一把眼角流下的鮮血,踉踉蹌蹌地繼續前行。
靈質還算充盈。
但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隨時都會昏厥過去。
越來越多的人被他給救了出來。
就像是他說的那樣。
一個人都不落下。
因為如果是他被困在了這里,他也不想成為那個被拋棄的人。
這些無辜死去的人不知道被困在這里多久,靈魂還保留著一絲神智,真的就像是下了地獄一樣,飽受煎熬。
可是這些人,不該下地獄啊。
真正該下地獄的,另有其人。
到最后相原站都站不穩了,雖然本來也沒有從從容容游刃有余,但現在的確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險些跌倒。
但每一次都有一個靈魂浮現出來,在關鍵的時候扶了他一把,沒有讓他倒下。
有時是女孩。
有時是老人。
有時是警官。
偶爾會有人對他豎起大拇指。
還有人在他身邊的加油打氣。
不知道前進了多久,仿佛地獄里吹來了毀滅的焚風,相原的意念場在一瞬間就被摧毀了,關鍵時刻無數靈魂浮現出來,幫他維持著破碎的領域,保護著他。
地獄的焚風對靈魂也能造成巨大的傷害,那些人卻都死咬著牙,一步不退。
“愛妃,我感覺我快不行了。”
相原已經快要失去神智了,他的面前是血紅的一片,眼睛痛得像是要瞎了。
他這輩子都沒有這么疲憊過。
凈瞳的高負荷運作,再加上精神和肉體被不斷侵蝕,即便那些靈魂為他灌注靈質,但依然無法讓他成為永動機。
就像是引擎快要燒毀了。
加再多的油,也無濟于事。
對講機里,隱約響起了歌聲。
姜柚清不知道該說什么,輕輕唱了一首歌,歌聲婉轉輕柔,仿佛溪水潺潺。
相原聽著她唱歌,不知怎么忽然清醒了一些,攢足了力氣繼續前進。
無數靈魂幫他維持著意念場。
一步。
兩步。
相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忽然在一處黏膜里看到了似曾相識的身影。
那是個滄桑又邋遢的中年男人,即便被黏膜困住卻沒有掙扎或求救,只是紅著眼睛望著他,心疼得仿佛快哭了一樣。
即便相原早就猜到自己會在這里看到他,但心里還是顫動了一下,眼淚從眼角滑落,也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難過。
“嘿,二叔,就知道是你?!?/p>
相原向二叔伸出手,背后無數的靈魂浮現出來,仿佛給了他無窮的力量。
“你看,我厲不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