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下子問了我這么多的問題,讓我從哪里開始回答好呢?
其實,郭主任你根本用不著問這么多的問題。
你問的這些問題里頭,隨便哪一個都不是我這個小秘書能回答的。
當然,這些話彭遠聲也只能放在心里頭想一想罷了。
他要是敢自言自語,那都是違紀。
所以,一陣沉默之后,彭遠聲的回答就只能是“不知道”。
怎么說呢,調查組其實詢問馬陽的秘書,既是在為調查任務服務,也是在為彭遠聲自已開脫責任提供基礎條件。
這些個問題,彭遠聲如果實事求是地回答了,省委在處理“身邊人”問題時,會對彭遠聲另有考慮。
可現在,既然彭遠聲拒絕了這個好機會,硬要把自已往領導“身邊人”里頭劃拉,這不是倒霉催的嗎?
組織上培養(yǎng)一個正處級干部不容易啊!
郭淮來看著彭遠聲那張布滿了憂郁之色的臉龐,決定再給他最后一次機會。
“彭遠聲同志,按照秘書行為規(guī)范,馬副省長在暈倒的時候,你要做的,難道不是第一時間聯系他的保健醫(yī)生嗎?
你為什么要選擇上報省政府副秘書長?”
郭淮來之所以要這么問,就是因為他確定馬陽的突發(fā)心臟病,一定是有什么誘因。
而這個誘因,很可能就是省委調查組需要深入調查的地方。
但是,審查調查工作有很嚴格的紀律要求,不允許他用這種很直白的方式提問,那樣有誘導提問的嫌疑,不可取。
但是,從程序上進行提問就完全沒有問題。
而且,這樣提問并不耽誤彭遠聲說出引發(fā)馬陽心臟病發(fā)的誘因是什么。
可惜,一心下船的彭遠聲還在等那個傳說中的“組織暗示”,根本沒有領會到郭淮來的良苦用心。
他甚至都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回答道:“按照《秘書工作行為規(guī)范》,在特殊情況下,領導的一切異常都必須向上級領導匯報。
我想,馬副省長突然心臟病發(fā),這個應該算異常情況;而現在正值他接受省委調查期間,也應該算是特殊情況。
這就是我選擇上報的原因,沒有別的任何目的。”
彭遠聲可能自已還沒有意識到,剛才他那句“沒有別的任何目的”,已經讓他失去了最好的下船時機。
因為郭淮來認為,彭遠聲這種表現,太符合領導“身邊人”的范疇:隱瞞領導犯錯誤的事實,對待組織調查態(tài)度不老實。
既然你彭遠聲自已都不珍惜自已的政治生命,別人又能怎么幫你呢?
所以,接下來的詢問,郭淮來始終嚴格遵守調查程序,就仿佛他的調查經過正在被無數人盯著研究一樣,一板一眼。
整個調查行為,也就顯得格外的死板。
彭遠聲并沒有等來調查組的“暗示”,調查活動就在這種枯燥的程序中結束了。
這讓彭遠聲非常失望。
他在送走調查組之后,把自已關在秘書間,反復琢磨調查組問的各種問題,以及問這些問題的目的。
彭遠聲其實一點也不笨,相反,他的反應其實相當快。
等他這一回過勁之后,立刻感覺到了不對勁,郭淮來主任在開場時問的那兩個問題有些不對勁。
自已似乎等到了傳說中的“組織暗示”,而且還是兩次,可自已并沒有抓住。
怎么辦?
彭遠聲使勁在狹小的秘書間里轉圈,大腦在飛快運轉,要怎么自救。
彭遠聲作為分管工業(yè)的副省長馬陽的秘書,信息量不可能少。
尤其是在康泰醫(yī)療集團這件事情上的信息量,可以說是相當豐富。
他甚至連衡北省著名民營企業(yè)家周國銘,準備在大鯢肽凍干粉項目上,和康泰醫(yī)療集團合作的事情都有所了解。
然后,周國銘和出任調查組組長的省委督察室主任郭淮來私交甚篤這個事,就被他抓住了要點。
找周國銘向郭淮來求情!
彭遠聲在體制內都已經擔任正處級干部了,當然明白體制內幫人辦事的基本要求,必須得沒有任何風險。
體制內的底層邏輯大家都清楚。
可以說,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體制內的絕大多數的運作邏輯,都是建立在怎么消除風險之上的。
如果不是為了堅持原則,體制內絕大多數的官員都不愿意做一些充滿變數、后果不能預料的事情。
要怎么才能做到既不讓郭淮來擔責,又能給郭淮來一個合適的理由來幫自已?
這是個大問題!
于是,省政府辦公廳暗地里很多雙眼睛,一直盯著彭遠聲的這間狹小的秘書間,想看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就在彭遠聲絞盡腦汁,要為自已下馬陽這艘破船的時候,李懷節(jié)正會同周國銘、新農大的唐副校長以及金承澤一道,前往申城精密設備設計院,準備搞出大鯢肽凍干粉的國內首條生產線。
李懷節(jié)之所以要拋下紅星市那一大攤子,也要領著大家前往申城設計院,是因為這里面有人情在。
是老校長親自幫李懷節(jié)打的招呼,請申城機密設備設計院按照參數來設計制造圖紙。
因為大鯢肽凍干粉的加工精度達到微米級,而這個級別的精加工屬于國家監(jiān)管行列,沒有老校長的打招呼,申城設計院是不可能接待他們的。
更不要說,幫著他們設計生產線的設備制造圖紙了。
這個人情,李懷節(jié)是必須要親自道謝的,不然就是折了自家老校長的面子——瞧你的寶貝學生,一點禮節(jié)都不懂!
這一幫人都是大忙人。
李懷節(jié)的忙就不說了。
周國銘是民營企業(yè)家,手底下好多家企業(yè)的。每個企業(yè)的負責人找他說一句話,他一上午就別想干別的了。
他的忙也是可想而知的。
新農大的唐副校長,手里頭的科研項目十幾個,加上他的行政身份,平時也是忙到腳不沾地。
就連待業(yè)青年金承澤,一天到晚的忙著浪,那也是相當忙的。
這么幾個人組合在一起,難得有這么一段可以稍稍放松點的差旅時間,自然是抓緊時間休養(yǎng)精神。
李懷節(jié)接到給彭遠聲說情電話的時候,正在車上迷瞪著。
一看電話,居然是遠方的大哥秦道清打來的,連忙按下了接聽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