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吃完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
\"我去對面那個場口看看,聽說下午有個戰爭戲要人,給兩百。\"
\"兩百不少了。\"
\"是啊,夠吃三天的。\"
老周沖他擺了擺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了。
黑布鞋踩在粗糲的水泥路面上,腳后跟的位置已經磨得快要露出鞋底。
夏天目送他走遠。
等那個灰布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站起身,走到張大炮面前。
\"拍到了?\"
張大炮把嘴里那根已經咬得面目全非的糖棍吐進垃圾桶。
\"從頭到尾,一幀沒漏。\"
\"饅頭那段呢。\"
\"拍了。\"
夏天點了點頭。
\"下午跟著他去那個戰爭戲的場口。\"
\"跟他?\"
\"對。\"
張大炮看著他的眼睛。
\"你想讓他當主角?\"
\"他不是主角。\"
夏天把帽檐往上推了一點,露出了完整的面孔。
\"這個片子里,沒有主角。\"
\"每個在這兒蹲著等活的人,都是。\"
張大炮沉默了兩秒。
\"那你呢。\"
夏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大炮。\"
\"說。\"
\"下午拍完老周那邊,幫我找一下昨天那個蹲在通告單底下記賬的老頭。\"
\"花白頭發那個?\"
\"對,我想跟他聊聊。\"
張大炮扛起主機跟上去。
\"還有呢?\"
\"還有那個打盹的年輕人,就是包里塞著戲服那個,看著像剛來不久的。\"
\"一共三個?\"
\"先從這三個開始。\"
夏天說完這句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右手。
五根手指自然地垂著,沒有任何蜷曲的跡象。
他在心里默數了一下。
從今天早上醒來到現在,將近兩個小時。
沒有一次異常波動。
沒有殷壽的影子。
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感。
只有饅頭的面粉味,和一個叫老周的中年人說出的那句話。
認真到底有沒有用。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他來橫店要找的東西。
三人回到影都賓館,小陳正坐在大堂里啃火腿腸。
\"夏……\"
他剛要開口,想起了規矩,連忙壓低聲音。
\"拍完了?\"
\"上午的素材先導進電腦,別做任何后期處理,原片保存。\"
小陳點頭,接過張大炮遞來的存儲卡,小跑上了樓。
夏天在大堂的塑料椅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那份折了兩折的梗概。
他展開紙張,用賓館前臺借來的圓珠筆,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老周,四十三歲,橫店八年零三個月,無臺詞記錄,筆記本已寫三分之二。
寫完,他把筆帽摁上,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在下面又添了一句。
認真到底有沒有用。
他把紙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中午十二點,三人在賓館對面的蒼蠅館子吃了頓飯。
一葷兩素,米飯管夠,三個人一共花了四十五塊。
張大炮夾著一塊紅燒肉,忽然冒出一句。
\"夏天。\"
\"嗯。\"
\"你剛才在馬路牙子上啃饅頭那會兒,我透過鏡頭看你,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你跟周圍那幫群演沒任何區別。\"
夏天扒了一口飯。
\"本來就沒區別。\"
張大炮把紅燒肉塞進嘴里,沒接話。
他低頭扒飯的時候,眼角余光一直掛在夏天身上。
從早上出門到現在,夏天的狀態確實很正常。
說話的語氣是平的,動作是松的,連吃飯的姿勢都是最普通的那種,左手扶碗,右手握筷,沒有任何多余的儀態。
不是殷壽。
不是韓沉。
就是夏天。
張大炮在心里默默記下了這一條。
吃完飯,夏天讓張大炮和小陳回去休息,自已一個人沿著主街往西走。
九月的正午陽光還是有些刺眼,他把帽檐拉低,雙手揣在兜里,走得很慢。
路過一家戲服租賃店,門口掛著五顏六色的古裝,從帝王龍袍到丫鬟素裙,應有盡有。
他的腳步在一套暗金色的鎧甲前停了兩秒。
那套鎧甲的款式和殷壽的黑金玄鳥大氅截然不同,但那種冰冷的金屬質感,還是讓他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他感覺到右手食指的第一個關節,極輕微地彎了一下。
彎曲的幅度幾乎可以忽略,但他察覺到了。
他立刻把視線從鎧甲上移開,繼續往前走。
走出十幾步之后,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
手指已經恢復了正常。
他在心里做了一個標記。
這是今天的第一次。
觸發條件是視覺刺激,金屬鎧甲的質感。
他把這個信息默默存檔,加快了腳步。
前方的街道越來越窄,兩旁的鋪子也越來越舊。
走到盡頭,是一排低矮的民房。
紅磚墻,鐵皮頂,門前晾著花花綠綠的衣物。
夏天站在路口看了一會兒。
這里和記憶中的鎮東頭,差不了多少。
他轉身往回走。
經過一個巷口時,聽見里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很年輕,帶著南方口音。
\"媽,我沒事,真的沒事,就是今天沒排上,明天還有機會。\"
頓了頓。
\"錢夠用的,你別寄了,我這邊花不了多少。\"
又頓了頓。
\"嗯,我吃了,吃的盒飯,有肉有菜,可豐盛了。\"
夏天沒有走進巷子,也沒有回頭。
他只是放慢了腳步,把那個聲音聽完。
直到女孩掛了電話,巷子里重新安靜下來,他才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個女孩長什么樣,多大年紀,來橫店多久了。
但他知道她在撒謊。
可豐盛了,這四個字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的輕快。
那種輕快,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也對著電話那頭說過同樣的話。
只不過那時候他沒有媽可以打電話,對象是一個早已失聯的老同學。
\"挺好的,真挺好的,在這邊混得不錯。\"
混得不錯。
蹲在墻根底下啃饅頭叫混得不錯。
一天跑三個場口只拿到一個五十塊的尸體活叫混得不錯。
夏天走出那條巷子,回到了主街上。
陽光曬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他站在路邊,從口袋里掏出那份梗概,在老周的名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巷口女孩,南方口音,電話報平安,說可豐盛了。
他把紙折好,塞回去。
下午兩點半,三人再次出發。
這次扛上了設備。
老周果然在另一個場口蹲著,那個戰爭戲的劇組正在門口登記。
這回他排在了第十一個。
副導演數到二十,喊了停。
老周排進去了。
他跟著人群走進鐵門時,步伐和別人沒有任何區別。
沒有慶幸,沒有激動,就是走進去了。
張大炮在遠處把這個畫面拍了下來。
夏天站在場外,透過鐵柵欄的縫隙觀察里面的情況。
那是一場攻城戲的群戲排練。
二十個群演被分成兩組,一組扮演守城兵,一組扮演攻城方。
武指站在場中間,用一根竹竿比劃著跑位路線。
老周被分到了攻城方。
他領到了一件粗布甲胄和一把木質長槍,在角落里把甲胄套上。
甲胄明顯大了一號,肩頭處空蕩蕩的,用繩子系了兩道才勉強固定住。
排練開始后,武指喊了聲沖,二十個人一窩蜂地往前涌。
多數人跑得七零八落,隊形散得稀碎。
有人手里的槍差點戳到前面人的后腦勺,有人跑了三步就絆了一跤。
但老周的跑位很穩。
他的步幅不大不小,槍尖始終朝前四十五度角,和前面的人保持著一臂的距離。
沒人教過他這些。
他是看了八年戲,自已琢磨出來的。
武指從一群亂哄哄的人里掃了一眼,目光在老周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就移開了。
沒有表揚,也沒有注意。
那半秒的停頓,是老周八年來得到過的最高評價。
他自已大概都不知道。
夏天透過柵欄看完了整場排練。
他的手指一直揣在口袋里,安安靜靜的。
沒有蜷曲,沒有波動。
只有眼睛,從頭到尾,一眨不眨。
傍晚六點,老周從場里出來。
臉上沾著戲里用的假土,甲胄已經脫了還給了道具組,灰布衫的前襟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走到路邊的水龍頭前,彎腰洗了把臉。
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泥點。
夏天走過去。
\"周師傅。\"
老周抹了把臉,認出了他。
\"喲,又碰上了。\"
\"今天那場戲怎么樣。\"
\"挺順,沒被導演罵,就是好的。\"
老周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和一張五十的,數了數,揣好。
\"兩百到手,今晚能加個菜。\"
他沖夏天咧了咧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小伙子,你今天有活沒。\"
\"沒排上。\"
\"明天再來唄,這地方就是這樣,今天沒有明天有,急不來的。\"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那只拍在夏天肩上的手,粗糙、有力,帶著常年握道具槍磨出來的繭。
夏天站在原地,看著老周的背影走遠。
夕陽把那個灰布衫的身影拉得很長,歪歪斜斜地鋪在路面上。
他在心里對自已說了一句話。
這個人活了四十三年,在橫店蹲了八年,沒有系統,沒有光環,沒有重生,沒有任何外力加持。
他只有一個筆記本和一雙磨爛了的黑布鞋。
可他每天早上還是會來。
夏天轉過身,朝賓館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蘇青青發來一條消息。
\"今天怎么樣。\"
他想了想,回了四個字。
\"找到方向了。\"
回到三零二號房間,夏天沒開燈。
他坐在床沿上,把梗概從口袋里掏出來,借著窗縫透進來的路燈光,把今天寫的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
老周,四十三歲,橫店八年零三個月,無臺詞記錄,筆記本已寫三分之二。
認真到底有沒有用。
巷口女孩,南方口音,電話報平安,說\"可豐盛了\"。
他把紙放在枕頭旁邊。
視野里的透明面板閃了一下。
【距不可逆融合預估剩余時間:26天】
他盯著那個數字,然后關掉面板。
今天的異常波動,只有一次。
是下午路過戲服店時,看到金屬鎧甲引發的。
比昨天好。
今天閉眼之前,腦子里最后浮現的畫面,是老周彎腰洗臉時,水龍頭里流出的那股清水,和他抬起頭時臉上那種干干凈凈的表情。
那種表情的名字,叫做踏實。
夏天閉上眼。
空調的嗡嗡聲包裹著他。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