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老李看夏天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甚至有時候會下意識地摸向后腰那并不存在的槍套,但拍攝進度是不能停的。
畢竟,劇組每一分鐘燒的都是經費。
雨夜。
荒郊野嶺。
變態殺手處理“尸體”。
為了營造氛圍,劇組調來了三輛灑水車,幾盞聚光燈打出的冷光,將這片位于橫店后山的樹林照得鬼影重重。
“各部門準備!”
“灑水車就位!燈光就位!”
張導拿著大喇叭,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亢奮。
夏天穿著一件透明的雨衣,雨水順著他的帽檐滴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水珠。
讓他原本就有些陰郁的眼神顯得更加晦暗不明。
在他的腳邊,放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編織袋。
里面裝著的,是由道具組精心制作的道具“尸體”
而在他面前,是一個剛剛挖好的土坑。
“那個……夏天啊。”
張導搓了搓手,走過來講戲。
“這場戲很簡單,你把這個袋子推進坑里,然后填土就行。重點是要表現出一種……一種……”
“一種儀式感。”夏天接過話茬,語氣平靜。
“就像是在埋葬過去的自已,既要決絕,又要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
張導一拍大腿:“對!就是這個感覺!太對了!”
旁邊的老李翻了個白眼,心想神特么留戀。
“Action!”
隨著打板聲響起,灑水車開始噴水,人工降雨傾盆而下。
夏天動了。
但他并沒有像劇本里寫的那樣,直接把袋子推進坑里。
他先是站在坑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那個坑。
原本正在監視器后面看戲的張導愣住了。
“卡!”
張導探出頭:“夏天,怎么不動手?是有什么問題嗎?”
夏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指著地上的坑,眉頭緊鎖,一臉的不滿意。
“導演,這坑不行。”
“不行?”張導懵了,“哪不行?這不就是個坑嗎?圓的方的有區別嗎?”
“區別大了去了!”
夏天把手里的鐵鍬往地上一杵,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在漆黑的雨夜里,這聲音聽得人心里發毛。
他指著那個四四方方的土坑,語氣里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專業態度。
“導演,您看這形狀。”
“四四方方,棱角分明,跟個豆腐塊似的。”
“知道的以為這是在埋尸,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要打地基蓋房子呢!”
夏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變得格外犀利。
“而且,這深度也不夠啊!”
“才五十公分?”
“這種天氣,這種暴雨,只要沖刷兩個小時,上面的浮土就會流失。”
“到時候別說人了,就連只野狗都能把這袋子給刨出來!”
“我演的是個高智商、極度謹慎、有強迫癥的連環殺手!”
“您覺得,我會允許自已犯這種低級錯誤嗎?”
“這要是傳出去……哦不,這要是拍出來,觀眾不得罵死我?說我不專業?”
張導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著那個坑。
別說,聽夏天這么一說,這坑確實……有點太規整了,一看就是道具組拿著尺子挖出來的。
“那……那依你的意思?”張導下意識地問道。
夏天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那表情,就像是一個帶不動豬隊友的王者。
“算了,我自已來吧。”
說著,夏天把袖子一挽,露出了精壯的小臂。
他二話不說,跳進了坑里。
“那個……道具老師,麻煩把那邊的石灰粉給我拿兩袋過來。”
“還有,那一堆枯樹枝和爛葉子,別扔,待會兒有用。”
道具組的組長一臉懵逼:“石……石灰粉?劇本里沒寫要撒石灰啊?”
夏天從坑里探出頭,眼神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防腐,防臭,防蟲蟻。”
“這是常識。”
“難道你想讓尸體爛在土里,過兩天就把周圍的野狼招來?”
道具組長打了個寒戰,也不敢多問,趕緊讓人去倉庫找裝修剩下的石灰粉。
刑偵顧問老李盯著揮舞著鐵鍬的身影對著身旁的張導說。
“這鏟土的姿勢,那發力的角度。”
“一看就是練過的!”
“正常人挖坑,是靠胳膊用力,挖一會兒就累。”
“他不一樣,他是靠腰腹力量帶動大腿,鏟子切入土里的角度永遠是45度,既省力又高效。”
“這特么絕對是肌肉記憶!”
“沒有埋過十個八個……練不出這手藝!”
此時的夏天,完全不知道自已已經被老李在心里判了死刑。
他正沉浸在“干活”的快樂中。
作為一個在農村長大的孩子,幫家里挖紅薯窖那是童子功。
再加上系統給的【變態的藝術】光環加持,他對這種“體力活”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執著。
“坑底要夯實,中間低四周高,防止積水。”
“形狀要順著尸體的自然蜷縮狀態,省時省力還能減少挖掘面積。”
夏天一邊挖,一邊嘴里還在碎碎念。
一個完美的、呈橢圓形、深達一米五的土坑,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坑挖得太漂亮了。
在暴雨的沖刷下,這個坑就像是一張深淵巨口,靜靜地等待著它的“獵物”。
“呼……”
夏天拄著鐵鍬,站在坑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坑邊、已經被雨淋成落湯雞的眾人,露出了一個樸實的笑容。
“導演,這深度夠了吧?”
“一米五,標準深度。”
“太淺了容易被野狗刨出來,太深了費時費力且容易碰到地下水層導致尸體上浮。”
“這個深度,剛剛好,既能保證尸體腐爛產生的氣體不會頂開土層,又能利用土壤的壓力加速……咳咳,加速劇情推進。”
夏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順嘴就把學習的那些“冷知識”給禿嚕了出來。
張導張著大嘴,下巴差點掉進坑里。
他雖然追求藝術的真實,但他沒想到夏天能真實到這個地步!
這特么哪里是挖坑?
這簡直就是土木工程學和法醫學的完美結合啊!
而站在張導旁邊的刑偵顧問老李,此刻的手已經不自覺地伸進了懷里。
雖然那里只有一包被雨淋濕的香煙,并沒有槍。
但他真的很想有一把槍。
真的。
老李盯著坑底的夏天對張導說道:
“老張……”
“正常人誰特么知道‘尸體腐爛氣體頂開土層’這種冷知識啊?!”
張導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雖然心里也發毛,但藝術家的狂熱讓他選擇了無視恐懼。
“管他呢!”
“拍!快拍!”
“這素材太珍貴了!這段必須給特寫!”
“道具組!死哪去了!石灰粉呢!沒聽見夏老師要石灰粉嗎?快送過去!”
兩個道具組的小伙子提著兩袋石灰粉挪到了坑邊。
“夏……夏老師,石灰粉來了。”
夏天在坑底招了招手:“扔下來就行。”
“好嘞!”
小伙子把袋子往下一扔,轉頭就跑。
夏天接住袋子,并沒有急著撒。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個裝著“尸體”的黑色編織袋。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頭皮發麻的動作。
他跳出土坑,走到編織袋旁邊。
并沒有像普通人那樣彎腰去搬。
而是直接抬起腳,在那具“尸體”的關節處——也就是膝蓋和手肘的位置,狠狠地踩了兩腳。
“咔嚓。”
雖然是道具,但為了真實感,道具組在里面加了脆骨模擬骨骼聲。
“哎呀,不好意思。”
夏天對著鏡頭,臉上露出了一絲歉意,但眼神里卻是一片冰冷。
“這‘尸體’僵硬了,不好入坑。”
“得先‘處理’一下關節,方便折疊。”
“不然占地方。”
說完,他像是在折疊一件舊衣服一樣,把那個原本直挺挺的袋子,折成了一個詭異的球形。
然后,一腳踹進了坑里。
動作行云流水,沒有一絲多余的猶豫。
老李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兩下。
“折疊尸體……”
“減少體積……”
“這手法……這心理素質……”
老李感覺自已的血壓正在飆升。
我倒要看看,他還能給我整出什么花活兒來!
坑底。
夏天已經開始了下一步操作。
他撕開石灰粉的袋子。
但他并沒有胡亂潑灑。
而是沿著尸體的周圍,均勻地撒了一圈,然后才覆蓋在尸體表面。
“底層鋪石灰,吸水防潮。”
“中層放‘貨物’。”
“上層再蓋石灰,防腐防臭,還能防止尸水滲漏污染地下水,被環保局查到就不好了。”
夏天一邊撒,一邊還在那碎碎念。
那語氣,就像是一個裝修工人在講解怎么鋪瓷磚一樣專業且枯燥。
“最后……”
夏天從坑里爬出來,拿起鐵鍬開始填土。
“填土也是有講究的。”
“不能一次性填滿。”
“填三十公分,踩實一次。”
“再填三十公分,再踩實。”
“這樣能防止雨后土層塌陷,形成明顯的凹坑,被人一眼看出來這里動過土。”
夏天在雨中揮舞著鐵鍬,每一鏟土都精準地落在坑里。
填完土后。
他拿起枯樹枝和爛葉子。
仔細地、甚至可以說是充滿了藝術感地,將它們鋪在了新翻的泥土上。
他甚至還從旁邊挖了幾叢野草,帶著土移栽到了上面。
做完這一切。
夏天退后兩步,審視著自已的杰作。
原本那個突兀的土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起來平平無奇、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的荒地。
就算是你趴在地上看,也看不出這里剛剛埋了一個大活人……哦不,大袋子。
“完美。”
夏天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那是工匠對自已作品的自豪。
“卡——!!!”
張導幾乎是跳起來喊出的這聲“卡”。
張導跑到那塊地旁邊,蹲下來左看右看。
“這草皮移植的……這枯樹枝擺放的角度……”
“完全符合自然掉落的規律!”
“沒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跡!”
“這就是我要的真實感!這就叫此時無聲勝有聲!”
面對張導的夸贊,夏天只是謙虛地笑了笑。
“導演過獎了。”
“李顧問,您是專業的。”
“您給點評點評?”
“這活兒干得……還行吧?應該不用返工吧?”
“畢竟再挖出來挺費勁的,還得重新撒石灰。”
老李:“……”
點評?
我點評你大爺!
他看著夏天那張年輕、英俊、卻又時刻透著一股子“變態”氣息的臉。
慣犯!
這特么絕對是慣犯!
“這種反偵察意識……”
“這種對土壤結構、植被生長規律、甚至是雨水沖刷痕跡的利用……”
“這哪里是演戲?”
“這分明就是一本行走的《野外拋尸指南》啊!”
老李深吸一口氣。
“行……很行。”
“這活兒干得……確實很‘專業’。”
“專業到……我都想查查你家后院是不是也種了這種蕨類植物。”
夏天一聽這話,眼睛亮了。
“哎喲!李顧問您真是神了!”
“我家后院還真種了不少花花草草!”
“改天請您去家里做客,我給您展示一下我的園藝技術,我挖坑種樹那也是一把好手!”
老李眼前一黑,去你家后院?
我怕我豎著進去,橫著出來,最后變成你那片花花草草的肥料!
“收工!收工!”
張導大手一揮,宣布這場戲完美結束。
工作人員紛紛涌上來,開始收拾器材。
夏天也松了一口氣。
終于結束了。
這一晚上又是挖坑又是搬尸體的,累得他腰酸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