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透著一股子肅殺的金黃。
國家會議中心的巨型穹頂下,此時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全國青少年廚藝大賽”的總決賽現(xiàn)場,燈光璀璨得讓人睜不開眼。
幾十臺攝像機架在滑軌上,像黑洞洞的炮口,對準(zhǔn)了中央那十個操作臺。
空氣里彌漫著各種昂貴食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有澳洲龍蝦的鮮甜,有黑松露的異香,還有頂級和牛被炙烤時發(fā)出的滋滋聲。
雷鳴站在屬于他的七號操作臺前,頭上戴著高高的廚師帽,身上穿著潔白的廚師服。
因為最近伙食太好,那廚師服被他圓滾滾的身材撐得有點緊,看著不像個嚴(yán)肅的大廚,倒像個剛出籠的大白饅頭,透著一股子喜慶勁兒。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心全是汗。
這可是全國總決賽啊!
站在他對面的,是來自粵省飲食世家的少東家,一手刀工出神入化;左邊那個,是剛從法國藍帶進修回來的海歸精英,正擺弄著一堆像做化學(xué)實驗一樣的燒杯和滴管,搞什么分子料理。
只有雷鳴,面前的案板上,擺著最樸素的幾樣?xùn)|西:一袋面粉,幾顆紅透了的番茄,一把嫩綠的小蔥,還有幾個土雞蛋。
“爹,你說老二能行嗎?”
觀眾席的VIP位置上,雷得水緊張得把手里的礦泉水瓶都捏扁了。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暗紅色的唐裝,脖子上掛著那個標(biāo)志性的大金鏈子,在一群西裝革履的嘉賓里顯得格外扎眼。
“我看旁邊那小子用的可是鵝肝??!那玩意兒據(jù)說死貴死貴的!咱老二就拿幾個西紅柿,這能贏嗎?”
蘇婉坐在旁邊,依然是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她輕輕拍了拍雷得水的手背,眼神溫柔地注視著臺上的二兒子。
“雷大哥,相信鳴兒。最頂級的美味,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而且,這次的主題是‘家’?!?/p>
蘇婉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定力,“鵝肝雖貴,但那是宴席上的東西。我們要做的,是讓人心里發(fā)燙的味道。”
雷震坐在旁邊,雙手抱胸,一臉酷勁兒:“爹,你就放心吧。老二做飯那手藝,連咱家小黑都挑不出毛病。那幫評委還能比小黑嘴刁?”
雷電則推了推眼鏡,手里拿著個掌上電腦,正在快速分析著評委的數(shù)據(jù):“根據(jù)我的資料庫,主評委是著名的美食家蔡老,他年紀(jì)大了,胃口偏淡,而且這幾年一直在尋找失傳的老味道。分子料理那種花里胡哨的東西,未必能入他的眼。”
臺上,主持人激情澎湃的聲音響起:“各位選手請注意,比賽時間還剩最后三十分鐘!本次比賽的主題是——‘家’!請用你們的作品,詮釋你們心中的家!”
“家……”
雷鳴閉上了眼睛。
周圍的嘈雜聲仿佛在一瞬間消失了。
他的腦海里,沒有那些昂貴的食材,沒有那些復(fù)雜的技法。
他想起了小時候,在雷家屯的那個破磚瓦房里。
冬天,外面下著大雪,屋里燒著熱乎乎的土炕。
那時候家里還沒這么有錢,爹在外面跑運輸,娘在燈下縫衣服。
他和大哥、三弟餓得肚子咕咕叫。
娘就會笑著走進那個簡陋的小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湯。
那是他記憶里最溫暖的味道。
雷鳴猛地睜開眼睛,那雙平時笑瞇瞇的小眼睛里,此刻爆發(fā)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動了。
起鍋,燒油。
用的不是什么橄欖油,而是自家榨的菜籽油,金黃透亮,帶著一股子濃郁的香氣。
油熱,下蔥花。
“滋啦——”
一聲脆響,蔥香味瞬間爆開,霸道地鉆進周圍每一個人的鼻子里。
緊接著,是切成小塊的番茄。
雷鳴的動作不快,但極穩(wěn)。
他耐心地煸炒著,直到番茄軟爛,析出紅彤彤的汁水,那是陽光的味道。
加水,大火燒開。
趁著燒水的功夫,雷鳴開始拌面。
這一步最關(guān)鍵。
水不能多,也不能少。要一點點地淋進去,手腕要抖,筷子要快。
面粉在水的滋潤下,變成了一個個均勻的小面絮,就像是一顆顆潔白的小珍珠。
水開了。
雷鳴將面絮如天女散花般撒入鍋中。
原本翻滾的紅色湯汁,瞬間擁抱了這些白色的小精靈。
最后,淋上打散的蛋液,撒上一把翠綠的香菜,點上幾滴香油。
關(guān)火。
沒有炫技,沒有擺盤。
就是一個大號的粗瓷海碗,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此時,旁邊的海歸精英也完成了他的作品——“低溫慢煮深海鱈魚配黑松露泡沫”。盤子里只有指甲蓋那么大的一塊魚,周圍點綴著各種看不懂的醬汁,精致得像個藝術(shù)品。
評委席上。
五位評委已經(jīng)嘗過了前面九位選手的作品。
說實話,都是好東西。鮑魚、海參、鵝肝……吃得他們滿嘴流油,但也有些膩了。
尤其是那位主評委蔡老,眉頭一直緊鎖著,放下了筷子,喝了好幾口茶來解膩。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技法是越來越好了,但這心思,都用在怎么炫耀食材上了?!辈汤蠂@了口氣,“‘家’這個題目,不是讓你把家底都搬出來,而是要讓人吃到煙火氣啊?!?/p>
就在這時,雷鳴端著他的大瓷碗上來了。
那一瞬間,一股子極其霸道的、帶著酸甜咸香的濃郁氣息,像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抓住了所有評委的胃。
那是面粉的麥香,是番茄的酸甜,是雞蛋的鮮嫩,更是蔥油激發(fā)的靈魂。
蔡老的鼻子猛地動了動。
他睜開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這碗紅白相間、熱氣騰騰的——疙瘩湯。
“這……”
蔡老顫顫巍巍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里。
面疙瘩勁道爽滑,吸飽了番茄的湯汁,一咬下去,酸甜開胃,暖流順著喉嚨直下胃底。
那一刻,蔡老仿佛回到了七十年前。
回到了那個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回到了母親那個破舊的小灶臺前。
“兒啊,多吃點,吃飽了就不冷了。”
一滴渾濁的眼淚,順著蔡老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滴進了碗里。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位以嚴(yán)苛著稱的美食家,竟然對著一碗疙瘩湯,哭得像個孩子。
良久,蔡老放下了勺子。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胖乎乎、一臉憨厚的少年。
“孩子,這道菜叫什么?”
雷鳴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報告評委爺爺,這叫‘娘的味道’?!?/p>
“俺娘說了,不管在外面吃了多少山珍海味,回到家,只要有一碗熱乎乎的疙瘩湯,心就踏實了?!?/p>
“俺就是想做一碗,能讓人心踏實的面。”
蔡老站起身,帶頭鼓掌。
掌聲從稀稀拉拉,到如雷貫耳,最后響徹整個會場。
“好一個心踏實!”蔡老的聲音有些哽咽,“大道至簡,大味必淡。你這碗湯,讓我想起了我的母親,想起了我的家?!?/p>
“在這個浮躁的年代,能守住這份初心,難得,太難得了!”
最終結(jié)果揭曉。
雷鳴,以滿分的成績,碾壓所有對手,奪得本屆全國青少年廚藝大賽的——金獎!
“贏了!咱老二贏了!”
雷得水興奮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把抱住蘇婉,狠狠地親了一口,完全不顧旁邊還有攝像機在直播。
“媳婦!看見沒!那是咱兒子!廚神!活的廚神!”
雷震和雷電也沖上臺,把那個胖乎乎的二哥高高拋向空中。
聚光燈下,雷鳴手里捧著金燦燦的獎杯,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看向臺下的父母,看向那空蕩蕩的過道——仿佛那里,有一只大黑狗正搖著尾巴,沖他汪汪直叫。
“黑豹,我做到了!以后給你做最好吃的紅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