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是想悄悄的和主任協商一下,把這事辦了。”
“誰知現在搞成這樣,人盡皆知的。我父親肯定會怪我,也不會允許我來這里上班,頂替我后媽崗位,他會打死我的。”
說著,埋到田梅小姐姐懷里痛哭。
田梅更心疼了,咬牙切齒,“他敢!現在是新社會,不興棍棒出孝子那套,家庭成員人人平等,怎么能隨便對孩子動手呢?”
廠長頭要禿,湊近小聲問,“小夏啊,那,要不,廠長給你申請一筆賠償款?”
夏然緊握小拳頭,回眸,哭得小兔子似的眼睛,怯生生朝廠長望來,“可以么?”
“可以當然可以,你暫時沒工作,可生活得繼續啊。而且這本來就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崗位,崗位津貼逢年過節的獎金與禮品,我覺得都應該補償給你。”
“吳主任。”
“誒誒,廠長。”吳主任連忙上前一步,推推眼鏡,悄默默朝小姑娘投去一眼。
“你趕緊去算清楚,這十年來,啊。到底該補償小姑娘多少?”
“趁著治安大隊的田梅同志也在,請她做個見證。中午前給小姑娘把這賠償款給結清了。啊?”廠長沖吳主任擠眉弄眼一番。
后者心領神會連連點頭,“好好好,田梅同志,小夏同志,那您二位稍等一下啊,估計得半個多鐘頭。”
吳主任笑呵呵打著招呼,還十分貼心讓人給她們準備茶水小點心。
等了片刻,夏然起身,朝小隔間漫不經心投去一眼,“廠長,要不我們去小會議室等吧。您這是不是還有客人在。”
廠長笑著連連點頭,小夏還真是個善良好孩子,多貼心吶。
“田同志,我送送你們。”
“不用了,廠長留步。”田梅依然嚴肅臉。
離開廠長辦公室前,夏然再次感受到隔間內那道緊盯視線,挑挑眉轉頭,與西裝革履的男子對了眼。
隨著辦公室門闔上,夏然垂眸,掩去眸中一抹冷寒。
林子善則望著夏然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隔間不隔音,方才她們與廠長對話,他聽的一清二楚。
出于好奇,他走到隔間門口看了看,正好對上夏然那雙冷漠異常的眼睛。
這姑娘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看著像受天大委屈似的,哭得稀里嘩啦的,可明明眼睛里一滴淚水都看不見。
好能裝,林子善心里閃過一絲隱秘的不喜。
“林先生,啊哈,讓您久等了。”廠長迎上前來,一臉熱情洋溢,“我讓人在對面國營飯店訂了一桌,咱現在就過去吧,邊吃邊談。”
林子善彬彬有禮頷首,跟著廠長一同出門。
經過小會議室時,林子善又看了眼坐在會議桌后的夏然,微皺了下眉。
“廠長廠長。”吳主任火急火燎帶著草擬協議跑來,給王廠長看了眼,又附耳嘰咕幾聲。
廠長點點頭,又不好意思朝林子善笑笑,讓他再稍等兩分鐘。
廠長帶著吳主任回辦公室,敲完章簽完字,把賠償協議遞給吳主任,小聲說道,“你給我把這事辦好了!可千萬不能讓小丫頭去登報什么的。”
“誒誒,廠長放心。那……楊主任那邊。”
“讓他以個人名義,向小夏登報道歉,費用自理。廠子才不管他這破事。”廠長黑著臉道,“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給廠子弄出這么不光彩的事情。等他回廠,也別干主任了。把他調到后勤管食堂,好好反省反省去。”
“誒是是。”吳主任又點頭,雙手接過協議,心里樂開花。
笑死,那楊愛軍肯定沒想到,因為這個事,自己要被廠長發配去食堂了哈哈哈。
他那么愛面子的一個人,吳主任都能想象,楊愛軍那臉會黑成啥樣。
王廠長把公章鎖進辦公桌,臨出門前又想起一事,“還有那個,頂崗的那個事。”
“廠長放心,我今天就讓王美娥回家去。她這個崗位,等小夏領了賠償,就算買斷工齡了。”
王廠長背著手點點頭,出門時又叮囑一聲,“手續什么的都要辦好,就按廠子里的規矩來,別讓王美娥又反咬一口,說咱們廠子不給老員工活路。”
“是是,還是廠長考慮周到,我這就去辦。”
“嗯。”王廠長滿意了,“小夏是個好同志,又有文化又明事理。呃那啥,給她搬兩箱汽水回去吧,還有五花肉,也拿兩條送她。”
“好好好,廠長放心,我等下安排人,給小夏一塊送回去。”
“嗯。”廠長點頭,出門又朝林子善堆上笑,“誒呀林先生,久等久等,咱這就過去吧,林先生餓了吧?”
“還好。”
廠長爽朗地笑著,陪林子善下樓。
又過二十多分鐘,吳主任帶著一包賠償款走進小會議室。
夏然簽完賠償協議,領錢走人。
吳主任還非常熱情,硬要送她兩箱汽水兩條肉,說是廠長吩咐的。
田梅很高興,嚴肅臉上多了點笑,“拿著吧,這都是你應得的。”
“小夏,回去好好生活,別的都不要多想。等你尋到工作,姐姐再請你吃飯。”
倆人從機械廠出來,田梅說了不少鼓勵話。
夏然心暖不已,“田梅姐,你把這兩箱汽水搬回去,給大隊的同志們解解暑。還有這肉……”
田梅連連擺手,說什么都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夏然說自己一個人也喝不了兩箱,好說歹說總算塞給田梅一箱。
剩下的她也不需別人送,自己搬回家就成。
夏然客客氣氣把廠辦的工人叔叔送走,自己抱著一箱汽水兩條肉回家。
隔壁楊春麗正在家門口清點煤球,趕緊上來搭把手,“然然這是去哪了?買這么多東西啊。”
夏然沖她笑笑,“廠里發的。”
“啊?你找到工作啦?”
“不是,機械廠發的。”夏然把一箱汽水抱給楊春麗,“春麗阿姨這給你吧?給周曉文喝。”
“那怎么行啊!”楊春麗連忙推辭,“你這孩子,我給你抱回家去,你留著自己喝。”
“不用不用。”她小聲跟春麗嘀咕,“我例假來了,喝不了冰的。”
楊春麗望著小姑娘揮手跑開,笑彎了眼。
多好的孩子,夏永軍可真不是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