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舒的一句“趙繁花”,好似是一個開關,打開了老者腦海里沉眠多年的記憶。
鳳凰鎮是一個以鍛造兵器出名的鎮子,那里的工匠師鍛造出來的武器,可以說是妖魔的天敵,也正因為如此,這里成了世界妖魔最想血洗的地方,只是因為有一位姓穆的劍客坐鎮于此,妖魔才不敢進犯。
劍客收留了一個無父無母,卻身懷天賦的男孩,與自已的女兒一起教導,兩個孩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理所當然的生出了最純粹的情感。
劍客對此樂見其成,定下了兩人的婚約,還特地請鎮子里最好的工匠定做了兩把利劍,青霜與白雪,相輔相成。
但少年沒有見過廣袤的天地,心有不甘,他一身本事,自然是想要揚名天下,做天下一等一的劍客。
他立下一年之約,一年之后,定會回到鎮子里迎娶心愛的女孩,從此接替師父的重任,成為鳳凰鎮里下一代的守護人。
一年的時間并不長,但他也算是見到了人間繁華,與這人間繁華相比,那個鎮子里等候著他歸來的女孩卻最是讓他牽掛于心。
那時候,他方才明白,天下之大又如何,世界繁華又如何,能讓他生出歸宿之情的,只有那個女孩存在的地方。
于是,他想快馬加鞭的返回鳳凰鎮,去迎娶自已喜歡的女孩。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妖魔莫名大肆入侵人間城鎮,他這一路救下不少人,最后為了救下一位姑娘時,身負重傷。
他以為自已活不下去了,視線模糊,艱難的對姑娘說道:“求你幫我一件事……去鳳凰鎮,告訴一個叫穆云舒的姑娘……若有來生,我定不會再負白首之約。”
“好,我答應你,你不要死……”被他舍命救下的姑娘抓著他的手,泣不成聲,“大俠,你不要死!”
彼時,誰都沒有想到這姑娘在還不知道少年劍客的名字的情況下,就對他一見鐘情。
那個時候,誰也沒有想到,他活了下來,卻失去了記憶。
他“臨死之際”,提起的名字只有“穆云舒”三個字,想必這個姑娘對他而言有著很重要的意義。
若是他沒有失去記憶,那個叫宋珍珠的姑娘定是沒有半點機會。
宋珍珠看著少年迷茫的睜開眼時,她是如此強烈的生出了一股隱秘的歡喜。
這一定是上天給她的機會。
她熱情陽光,又生得貌美,家世還好,沒有人會不喜歡她的。
往后的日子里,她放下千金大小姐的架子,照顧他的飲食起居,陪著他去降妖除魔,歷經千辛萬苦,在某一天里,他終于對她說了一聲:
“宋珍珠,我要娶你為妻。”
看吧,他丟失了那段記憶,這個結果對于所有人而言才是最好的。
可是現如今,宋珍珠從趙繁花的眼神變化里看了出來,他已經想起了過去的一切。
宋珍珠不敢去看趙繁花會用何種痛恨的目光看著自已,她終于丟下了最后一點高傲,歇斯底里的道:“穆云舒,你為什么非要出現?如果沒有你的出現,我們所有人都能過安生的日子,你為什么非要打破美好的一切!”
宋珍珠怒道:“四十年前你就該死了,為什么四十年后你還要回來!”
趙繁花神情恍惚,“你說她四十年前就該死了,是什么意思?”
宋珍珠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偏過臉,死死的抿著唇。
穆云舒卻是優雅從容地笑了,“你不知道嗎?四十年前,她誘騙我你有危險,于是我匆匆順著她指的地點尋來,而我等到的,是宋家的捉妖師們,他們用了成千上百的符箓,把我當成妖物一般困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這里可真無趣呀。”穆云舒從石臺上走下來,慢慢的靠近那年邁而早已不見當年意氣風發的男人,悠悠笑道,“這兒沒有風聲,沒有雨聲,連只蚊子都沒有,我時刻覺得自已恐怕已經是死了,而你,趙繁花……”
穆云舒靠近了白發蒼蒼的老人,伸出皓白的手,指腹輕碰他生出皺紋的眼角,似是繾綣的說道:“你在外面嬌妻在懷,兒孫繞膝,是鼎鼎有名的大英雄,風光無限好,可誰又會記得,還有一個守著破碎的故鄉,想要尋回迷途人的穆云舒呢?”
“我……我不知道……”趙繁花似乎蒼老了十多歲,背脊也挺不直了,痛苦的道,“我不知道鳳凰鎮出了變故。”
他連自已年少時最愛的人都忘了,自然也忘了故鄉。
穆云舒一笑,“說起來,鳳凰鎮被滅,與你的妻子倒是也有幾分關系。”
趙繁花神情凝滯。
“那一天,鎮子里來了很多宋家的人,我還記得為首之人便是你趙家如今的管家,他們趾高氣揚,威風的警告我爹,不許鳳凰鎮里的人任何人去尋你,又送來了一箱金銀珠寶,說是代你感謝我爹多年的養育之恩,只是你要去過好日子了,我們這些窮親戚,自然就不該與你有關聯。”
她的父親因為多年來守護鎮子,沉疴舊疾不少,那時不敢相信自已從小帶到大,當做兒子養大的人會是背信棄義之徒,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彼時,穆云舒剛從山上采藥回來,見到的就是宋家人揚長而去的背影,她跑過去扶著搖搖欲墜的父親,沒有時間緩緩,那些窺伺鳳凰鎮的妖魔已經是聞風而動。
若是青霜白雪俱在,應對這些妖魔不在話下。
偏偏那日鎮子里只有一把白雪劍。
父親戰死,她也沒有時間悲傷,一人一劍,殺盡妖魔,卻也沒能救得下鎮子里的人。
那一天,她拖著沉重的受傷之軀,在界碑上留下了最后一道劍氣,阻止鎮子里的厲鬼冤魂出去作惡。
然后,她來了方寸城。
“我想找到你,問問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為何以往的那些誓言就可以不做數了?后來我又想,沒有答案也沒關系,只要你愿意和我回鳳凰鎮一趟,幫我散盡鎮子里的戾氣,讓大家能夠往生就好,至于你要過什么美滿的日子,都與我無關了。”
“可為什么呢?”
“你的妻子,非要把我困在這個黑暗的地穴里,讓我一點點的無知無覺,化作枯骨。”
穆云舒笑了一下,“所以,趙繁花,你說,我心里能不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