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預想中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并未到來。
冰雕女子那雙驟然睜開的,燃燒著幽藍冰焰的眼眸,在最初的茫然與冰冷之后,并未立刻鎖定他們發動攻擊,反而像是剛剛從一場無比漫長的沉眠中蘇醒,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恍惚。
她看了陸凜和千面狐仙一眼,冷冷地問道:“如今是何年歲?你等又是何人?”
陸凜與千面狐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異與警惕。
這冰雕不僅活了,竟似乎還殘留著部分神智?
千面狐仙心思電轉,臉上瞬間堆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盈盈一禮:“晚輩二人,乃偶然路過此地的修士。不知前輩在此清修,多有驚擾,還望前輩恕罪。至于如今是何年月……”她頓了頓,報出了一個在修仙界通用的紀年法。
那冰雕女子靜靜地聽著,幽藍的冰焰眼眸微微閃爍,仿佛在消化這些信息,又仿佛全然不解。
片刻,她再次開口:“爾等…可知天霜宮…在何處?…”
“天霜宮?!”千面狐仙心中猛地一凜,美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她博覽群書,尤其對秘聞、遺跡傳承極有興趣,曾在某部極其殘破的典籍中,見過關于天霜宮的零星記載。
那是一個據說在數萬年前,獨占罪惡深淵,以冰屬性功法聞名于世的超級宗門。
但典籍明確記載,此宮早在不知多少萬年前就已神秘覆滅,傳承斷絕,山門崩毀,早已化為歷史的塵埃。
后世修士甚至連其確切遺址都難以尋覓,只余下一些真假難辨的傳說。
這冰封于此的女子,一開口就詢問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天霜宮……
她究竟沉睡了多久?
電光石火間,千面狐仙已然做出決斷。
她抬手朝著偏東南方,輕輕一指:“我曾在一部殘破典籍中瞥見過一言半語,似乎提到過,大致方位,可能就在那個方向?!?/p>
她指的確實是天霜宮可能存在的區域,但這信息只是她從古籍中得來的零星記載,以及修行界里流傳的一些秘聞所指。
冰雕女子靜靜地看著千面狐仙,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朝著她微微頷首:“多謝……”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陸凜和千面狐仙,身形緩緩飄起,轉眼間便消失在漫天風雪與幽暗的冰谷深處。
直到那冰雕女子徹底消失在感知中,千面狐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飽滿的胸脯微微起伏,光潔的額頭上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也不知是寒意所致,還是心有余悸。
“此人氣息如淵,必是元嬰高手。”她喃喃道,“還好不是什么窮兇極惡之徒,不然今日不知當如何?”
“此地不宜久留,那東西雖然走了,但難保不會驚動其他存在。我們速速前行,找到我要的東西要緊。”
她提起燈籠,緊了緊身上的狐裘,當先繼續向冰谷更深處走去,步伐比之前快了幾分。
兩人繼續在無盡的冰寒與幽暗中跋涉,又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周圍的溫度已經低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程度。
即便有陽炎辟寒燈的光芒抵御,陸凜也能感覺到那股寒意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不斷試圖穿透護體靈光和燈光的溫暖屏障,刺入骨髓。
他不得不持續運轉九陽焚天訣,以體內九陽真火抗衡,才能保持身體不被凍僵。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低沉連綿,如同億萬野獸咆哮般的轟鳴聲!
“不好!是罡風!”千面狐仙臉色一變,失聲叫道。
只見前方通道盡頭,視線可及之處,無邊無際的慘白色寒流如同決堤的洪水。
夾雜著無數鋒利如刀的冰晶雪刃,形成一道接天連地的、毀滅一切的寒潮風暴墻,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他們所在的狹窄冰谷通道席卷而來!
風暴未至,那股凍結靈魂,湮滅生機的恐怖寒意,已然如同實質般壓迫過來!
“快!貼近冰壁!全力防御!”千面狐仙厲喝一聲,拉著陸凜迅速貼近一側相對平整的冰壁,同時將手中的陽炎辟寒燈舉起,試圖以燈光撐開一片安全區域。
然而,這罡風的威力遠超想象。
風暴瞬間便將兩人吞沒!無數冰晶雪刃瘋狂沖擊著護體靈光,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和爆鳴。
那盞陽炎辟寒燈,燈罩上乳白色的光芒在罡風沖擊下劇烈搖曳,明滅不定,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任憑陸凜如何向燈中渡入九陽真火,那豆大的燈焰在狂暴的罡風中瘋狂搖擺縮小,光芒急劇黯淡!
“嗤——!”
一聲輕響,如同風中殘燭最后的嘆息,陽炎辟寒燈的燈焰,在堅持了不到三息之后,終于徹底熄滅。
燈罩瞬間變得冰冷黯淡,溫暖的光圈消散無蹤!
千面狐仙驚呼一聲,她一路憑借燈火取暖,現在燈滅了,讓她著實難以招架。
那直透神魂的酷寒讓她瞬間臉色發白,嬌軀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體內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
“靠過來!”陸凜厲聲道,在這生死關頭,也顧不得許多。
他猛地將幾乎凍僵的千面狐仙一把拉到自已身邊,同時全力催動九陽焚天訣!
赤金色的火焰自他體內猛然爆發,不再是之前點燃燈盞時那溫和的一縷,而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熾烈真火!
九陽真火至陽至剛,本就是一切陰寒之力的克星。
此刻陸凜毫無保留地釋放,頓時在他身周形成了一片直徑約一丈的赤金色火焰領域。
火焰熊熊燃燒,將席卷而來的玄冥罡風與冰晶強行逼退、融化、蒸發!
熾熱的高溫與極致的嚴寒激烈對抗,發出嗤嗤的爆響,蒸騰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氣霧,將兩人籠罩其中。
千面狐仙被陸凜攬在身側,緊緊貼著他如同火爐般滾燙的身軀。
那磅礴的陽剛熱氣驅散了幾乎將她凍僵的寒意,讓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舒服的輕吟,原本蒼白的臉頰迅速恢復了血色,甚至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她下意識地更緊地靠向陸凜,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溫暖。
陸凜無暇他顧,全部心神都用在維持九陽真火領域,抵抗這仿佛無窮無盡的罡風。
這場恐怖的罡風足足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才漸漸平息。
千面狐仙此時依舊靠在陸凜身邊,沒有立刻離開。
她看向陸凜,眼中閃過一絲異彩,柔聲道:“多謝牛閣主相護。還好把你捎上了,不然此番怕是要吃個大虧。”
陸凜緩緩松開了攬著她的手,沉聲道:“此地兇險遠超預期,還需盡快找到你要的東西,離開為妙。”
他看了一眼手中已然熄滅,燈罩甚至出現細微裂痕的陽炎辟寒燈,皺了皺眉。
千面狐仙也看到了燈的狀況,嘆了口氣:“此燈已損,暫時無法再用。不過,我們似乎也快到地方了?!?/p>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罡風吹來的更深處:“前方不遠,就有我要的第一樣東西。”
兩人稍作調息,便繼續前行。
果然,在繞過一處巨大的冰坳后,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這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冰窟,約莫百丈方圓。
窟頂垂下無數晶瑩剔透的冰棱,地面則生長著一些散發著淡淡藍光的、如同水晶珊瑚般的奇異冰晶植物。
而在冰窟中央,赫然生長著一株奇樹!
此樹通體宛如最上等的藍水晶雕琢而成,高約三丈,枝干遒勁,葉片如同片片薄冰,晶瑩剔透。
而在那冰晶枝葉之間,點綴著七八枚龍眼大小、呈深藍色、表面有天然雪花紋路的果實,散發出濃郁至極的冰寒靈氣與一種奇異的馨香。
“玄冥冰魄果!而且有八枚!”千面狐仙美眸一亮,臉上露出難以抑制的喜色,“此果是煉制玄冥凝魄丹的主藥,對淬煉神魂有奇效!不枉我等了這么多年再來,年份果然夠了!”
這地方的寒潮并非穩定不變,而是不規律的變化著。
當年她來的時候,寒潮就沒那么強烈,因此她孤身便可闖入此地。
但彼時這果樹才剛剛結果,果子藥力嚴重不足,摘了也是浪費。
她推算著時間,這幾年應該就能完全熟透,即便沒遇見陸凜,她也會再想其他法子進來。
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從儲物戒中取出幾個寒玉盒,又戴上特制的冰蠶絲手套,動作輕柔而迅捷地將樹上的八枚冰魄果一一采摘下來,裝入玉盒封好。
整個過程,那冰晶樹微微顫動,散發出更濃郁的寒氣,但并未有其他異狀。
“光是這些果子,就不虛此行了?!鼻婧蓪⒂窈惺掌?,美滋滋地說道。
陸凜則默默看著,之前兩人就約定過,此間收獲他分毫不取,自然不會食言。
接著兩人繼續往前,沒走多遠,她停下腳步,指向冰壁側翼。
那里隱約有一個漆黑的,不斷向外噴吐著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流的洞口,那寒氣之重,比之外界冰谷還要凜冽數倍!
即便是陸凜,隔著這么遠望去,都感到一陣心悸。
“我所需的第二件東西,就在這寒眼之中?!鼻婧芍钢菄娡潞鞯亩纯?,神色再次變得凝重,“具體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一定是冰屬性寶物,我曾見過洞內折射寶韻。”
“當時此地的寒氣雖沒有這么強,但我還是沒法深入其中尋寶?!?/p>
她看向陸凜,眼中帶著懇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牛閣主,我知道此地兇險,但不知可否……請你再助我一臂之力?”
“將寒眼之寶取了,回去后我必有報答,定讓牛閣主滿意?!?/p>
陸凜望著那不斷噴吐著恐怖寒流的洞口,沉默片刻。
他能感覺到,那洞內的寒氣十分可怕。
他看了一眼千面狐仙,此女雖看著不老實,但一路行來,倒也未耍什么明顯的心機,還算對他胃口。
他既已答應前來,協助取寶,又提前收了報酬,臨到頭退縮,非他行事風格。
“我需先試探一番。”陸凜沉聲道,沒有立刻答應。
他走到距離洞口尚有十丈處,便覺寒意刺骨,護體靈光劇烈波動。
他凝神靜氣,調動一縷精純的九陽真火,化作一道細長的赤金色火線,小心翼翼地朝著洞口內探去。
火線剛一進入洞口范圍,立刻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極度寒冷的墻壁!
赤金色的火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縮小,發出滋滋的哀鳴,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洞口內噴出的白色寒流如同有生命般,迅速纏繞上來,瘋狂侵蝕、壓制著這縷異種陽火。
不過三息功夫,陸凜探出的那縷九陽真火,便在一聲輕微的噗響中,徹底熄滅,消散無蹤。
陸凜臉色微變,收回心神。
這寒眼內的寒氣,霸道程度遠超他預估!
方才那縷真火雖少,竟如此輕易就被撲滅,可見厲害。
“好可怕,要不就算了,摘得那些果子,我也知足了。”千面狐仙嘀咕道。
陸凜沉默地看著那深不見底,噴吐著死亡寒流的洞口,心中權衡。
這千面狐仙有假嬰境的修為,與之結誼對今后他報仇很有幫助。
若是她一開口就命令他取寶,他必不愿冒險,不過此刻她主動放棄,倒是可見她的秉性,或許值得相交。
“我姑且試試,若事不可為我立馬退出。”他說,赤金色的火焰再次從他體內爆發!
但這一次,火焰不再外放形成領域,而是緊緊貼在體表,形成一層凝實無比、如同赤金琉璃般的火焰鎧甲!
“嗯嗯,牛哥哥小心呢!”在千面狐仙緊張的注視下,陸凜一步踏出,身影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沖入了那噴吐著恐怖寒流的漆黑洞口!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冰水!
陸凜沖入洞口的剎那,無法形容的極致冰寒瞬間從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地涌來!
體表那層凝實的九陽真火鎧甲,爆發出激烈的,如同萬千鞭炮炸響般的嗤嗤聲,赤金色的火焰瘋狂搖曳、壓縮,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冷!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冷!
陸凜感覺自已仿佛一瞬間墜入了九幽寒獄的最底層,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足以凍結肺腑的寒流。
“速戰速決!”陸凜心中狂吼,將九陽焚天訣催動到極致,丹田內金丹瘋狂旋轉,迸發出無窮的熱力,支撐著體表的火焰不至于徹底熄滅。
自身的陽氣也在這一刻完全爆發,這東西最是奇妙,九陽真火都難以抵擋的嚴寒,靠這一身陽氣卻能熬得住。
洞穴內部并非筆直,而是蜿蜒向下,越往里,寒氣越重,壓力越大。
陸凜的眉毛、頭發、甚至睫毛,都結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肢百骸傳來針扎般的刺痛和麻木感。
二十息!體內的九陽真火都被完全壓制,難以外溢。
二十五息!陸凜的意識都開始模糊,周身陽氣瘋狂蒸發。
就在他打算放棄,原路返回之際,前方洞穴盡頭,一點極其微弱的藍色柔光,映入眼簾。
那是一塊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部仿佛有冰藍色星云緩緩流轉的奇異晶體,靜靜懸浮在洞穴最深處的一個天然冰臺之上。
它散發著精純到極致的冰寒靈氣,卻又奇異地給人一種溫潤的感覺,與周圍那充滿死寂與毀滅的玄冥真煞截然不同。
玄冰玉髓心!
陸凜精神一振,猛地撲上前,一把將那冰藍色的晶體抓在手中!
入手有一種奇異的溫涼感,甚至有一絲絲精純的冰靈之氣,順著手臂流入體內,稍稍緩解了那幾乎凍結經脈的寒意。
陸凜毫不猶豫地轉身,將殘余的所有力量,全部灌注于雙腿。
朝著來路,爆發出最快的速度,狂奔而出!
“牛哥哥!”千面狐仙驚呼一聲,急忙沖上前,扶住踉蹌的陸凜。
陸凜笑了笑,緩緩攤開緊握的右手:“幸不辱命?!?/p>
掌心之中,那塊冰藍色的玄冰玉髓心靜靜躺著,散發著柔和而精純的冰藍光芒。
千面狐仙看著這塊玉髓心,美眸中異彩連連,充滿了激動。
但她并未立刻去拿,而是深深地看著陸凜:“牛哥哥,此番多謝了!妹妹我記下!”
接著她小心翼翼地接過玉髓心,珍而重之地收好:“此次收獲已足,我們可以回去了?!?/p>
陸凜點了點頭,在千面狐仙的攙扶下,朝著來路,緩慢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