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子時。
鬼哭集西五十里外,斷魂崖。
此處名副其實,乃是一片荒涼死寂的絕地。
崖體本身是嶙峋的黑色怪石,寸草不生,在慘淡的月光下如同巨獸的骸骨。
崖下是一片亂石嶙峋的谷地,終年彌漫著淡淡的、帶著腐朽氣息的灰霧,霧氣中隱約可見扭曲的枯木黑影,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谷地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株巨大的,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古槐樹,樹干中空,枝椏虬結(jié)扭曲,指向漆黑的夜空,更添幾分不祥。
夜風(fēng)穿過石縫與枯枝,發(fā)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同百鬼夜哭。
一道披著灰黑色斗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斷魂崖邊緣。
正是前來赴約的云妃,她收斂了全部氣息,紫電般的眸子警惕地掃視著下方谷地,尤其是那株醒目的古槐樹。
沒有埋伏的跡象,至少明面上沒有。
谷地寂靜,只有風(fēng)聲嗚咽,那株古槐樹下,也空無一人。
云妃沒有貿(mào)然下去,她強忍著右肩傷口傳來的陣陣刺痛和經(jīng)脈中靈力流轉(zhuǎn)的滯澀感,將神識一遍遍掃過谷地每一寸土地、每一塊巖石。
此地似乎沒有什么異常,但反而因為太過平靜順利,而讓她內(nèi)心生出一絲不安之感。
但生生造化丹的誘惑,以及盡快恢復(fù)傷勢的迫切,讓她決定兵行險著。
她身形緩緩飄落,如同落葉般輕盈,最終落在古槐樹前數(shù)丈處。
“本座已至,閣下還不現(xiàn)身?”云妃的聲音透過斗篷傳出,清冷平靜,聽不出喜怒,也聽不出虛實。
“呵呵呵……閣下當(dāng)真來了!”一個帶著幾分輕佻的男子笑聲,從古槐樹那中空的樹干內(nèi)幽幽傳出。
緊接著,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霧氣般從樹洞中流淌而出,在云妃面前數(shù)步之外凝聚成形。
正是洛無痕!他此刻并未做太多偽裝,臉上掛著自以為風(fēng)度翩翩的笑容。
一雙眼眸在月光下閃爍著幽光,毫不掩飾地打量著云妃被斗篷籠罩的身形,尤其是在胸口、腰肢等部位流連。
“東西呢?”云妃無視他的目光,開門見山,聲音更冷了幾分。
她神識已鎖定此人,結(jié)丹后期接近大圓滿的層次,不過氣息虛浮不穩(wěn)。
這等貨色,全盛時期她彈指可滅,但此刻……倒也要讓她稍微警惕。
“閣下莫急嘛。”洛無痕舔了舔嘴唇,“生生造化丹在此。”
他手掌一翻,一個羊脂白玉瓶出現(xiàn)在掌心,瓶口以靈符封著,隱隱有沁人心脾的藥香透出,聞之令人精神一振,確實是高階療傷丹藥的氣息,品相似乎不低。
“多少靈石?”云妃問說。
“靈石?呵呵!”洛無痕臉上的笑容變得扭曲而淫邪,“以此丹,換與娘娘春風(fēng)一度,如何?”
云妃聞言,臉色陡然一變,以為是前段時間打傷她的九嬰老魔他們,當(dāng)即要走。
但就在這時,嗡的一聲,以這古槐樹為中心,方圓十丈內(nèi)的地面,驟然亮起無數(shù)道慘綠色的幽光!
這些幽光并非符文,而是一只只從地下探出的,由陰氣與怨魂凝聚而成的半透明鬼手。
鬼手密密麻麻,瞬間破土而出,發(fā)出凄厲的嘶嚎,抓向云妃的雙足!
更有一股陰寒歹毒、帶著強烈束縛與麻痹效果的力量,順著鬼手蔓延而上,試圖凍結(jié)她的靈力與行動。
與此同時,洛無痕眼中幽光大盛,雙手疾揮,大團粉紅色的、散發(fā)著濃郁甜膩香氣的霧氣憑空涌現(xiàn),如同有生命般涌向云妃!
這霧氣不僅能干擾神識,更蘊含強烈的致幻與催情效果,能引動生靈內(nèi)心深處最原始的欲望,令人沉淪癲狂,乃是他采補邪功的看家本領(lǐng)之一,紅塵欲障!
云妃早有防備,在鬼手出現(xiàn)的剎那,她清叱一聲,周身猛然爆發(fā)出刺目的紫色雷光!
轟咔!狂暴的雷霆之力以她為中心炸開!
至陽至剛的紫色電蛇瘋狂肆虐,那些抓向她腳踝的鬼手如同積雪遇沸油,在雷光中發(fā)出“滋滋”的凄厲哀鳴,瞬間被凈化,消融大半!
地面那慘綠色的幽光陣法也劇烈波動,明滅不定。
而那涌來的粉紅欲障,在觸及雷光的瞬間,也被大量蒸發(fā)驅(qū)散。
雷霆,本就是世間至陽至剛,破邪誅魔之力,對這類淫邪幻術(shù)有著天生的克制!
然而,云妃終究重傷在身,靈力運轉(zhuǎn)不暢,這驟然爆發(fā)的雷法雖強,卻未能將鬼手與欲障徹底清除。
仍有數(shù)只最強的鬼手頑強地抓住了她的左腳踝,陰寒束縛之力讓她身形一滯。
而殘余的粉紅欲障,也有一絲穿透了雷光防御,被她吸入了一絲。
頓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與酥麻感自小腹升起,眼前景象微微晃動。
耳畔仿佛響起無數(shù)男女交歡的靡靡之音,挑動著她沉寂多年的心弦。
“嗯……”云妃悶哼一聲,俏臉?biāo)查g浮起不正常的紅暈,眼神出現(xiàn)了一絲極其短暫的迷離。
洛無痕眼中兇光大盛,臉上再無半分偽裝的笑意,只剩下猙獰與得意。
就是此刻!他蓄勢已久的右手猛地揚起,一點幽光自他袖中電射而出,速度快到超越了視覺的捕捉,無聲無息,直刺云妃因瞬間迷離而微微敞開的護體雷光間隙,目標(biāo)直指她右肩那處舊傷附近!
正是那柄淬煉了蝕魂幽曇毒煞的殘缺真寶,喪魂刺!
云妃在喪魂刺及體的前一刻,憑借千錘百煉的戰(zhàn)斗本能與堅韌道心,強行從那一絲欲障影響中掙脫。
眼中紫電爆閃,左手如電,繚繞著璀璨雷光,向著那點幽光狠狠拍去!
同時身形極力向側(cè)方扭動,試圖避開要害。
“噗嗤!”
終究是慢了一線!
喪魂刺的幽光,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云妃雷霆萬鈞的一掌,雖然被掌風(fēng)邊緣的雷力擦中,發(fā)出“嗤”的一聲輕響,幽光黯淡了些許,但去勢未絕,狠狠地扎入了云妃的右肩,并非舊傷口,而是緊挨著舊傷上方半寸的位置!
一股陰寒刺骨,直透神魂的劇毒與撕裂感,瞬間從傷口炸開!
蝕魂幽曇的毒煞,混合著喪魂刺本身的破罡噬魂特性,如同無數(shù)細小的毒蟲,瘋狂鉆入她的血肉經(jīng)脈,并朝著她的識海侵蝕而去!
“啊——!”云妃發(fā)出一聲痛苦而憤怒的尖嘯,左掌蘊含的雷霆之力再也控制不住,轟然爆發(fā)!
轟隆!!!一道粗大的紫色雷霆如同怒龍般從她掌心迸發(fā),并非攻向已抽身急退的洛無痕,而是狠狠轟在了她腳下那殘存的鬼手陣法核心以及周圍的地面上!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雷光肆虐,土石紛飛,整個斷魂崖谷地都劇烈震動了一下!
那殘存的鬼手陣法被徹底摧毀,地面被炸出一個數(shù)丈方圓的焦黑深坑,古槐樹也被狂暴的雷力波及,半截樹干化為齏粉!
借著這反震之力,云妃身形踉蹌著向后飛退,右肩傷口處黑紫色的毒血汩汩涌出,瞬間染紅了半邊衣衫。
那蝕魂毒煞正在瘋狂侵蝕她的神魂,讓她眼前發(fā)黑,耳中嗡鳴,意識都開始有些模糊。
更要命的是,之前壓制的七星破魔箭異力,似乎也被這新傷引動,與蝕魂毒煞隱隱有交融爆發(fā)的趨勢!
洛無痕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雷爆嚇了一大跳,雖然提前飛退,仍被幾道散逸的雷蛇擊中,護體靈光劇烈震蕩,氣血翻騰,嘴角溢出一縷鮮血,眼中閃過駭然。
這女人,重傷至此,竟還有如此威勢!
但他看到云妃踉蹌倒退,肩頭黑血狂涌,氣息急劇衰落的模樣,貪婪與狂喜瞬間壓過了驚懼。
“哈哈哈哈!云妃娘娘,不知你還記得我嗎?”洛無痕穩(wěn)住身形,抹去嘴角鮮血,臉上變幻容貌。
他從奪舍的這具身體的相貌,短暫的變幻成了自已原本的樣子。
“居然是你?!”云妃認出了他,這才明白并非是九嬰老魔那一伙人追蹤到她了,而是這當(dāng)年和她結(jié)怨的采花賊。
她內(nèi)心生出一種無力感,心想真是流年不利,在這罪惡深淵里竟接連碰上強敵。
“娘娘莫怕,在下可是很溫柔的,最是憐香惜玉……”洛無痕說道,聲音好似魔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音律。
他的聲音忽遠忽近,仿佛帶著鉤子,鉆入云妃劇痛混沌的識海。
“滾……開!”云妃死死咬住舌尖,劇痛讓她維持著最后一絲清明。
她知道,絕不能再留在此地,絕不能再被這幻術(shù)拖住!
否則今日必遭毒手,受盡凌辱!
她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決絕,不顧右肩重傷與神魂被蝕,強行調(diào)動丹田內(nèi)所剩無幾的本命雷元,左手再次掐訣,這一次的印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復(fù)雜、都要緩慢,仿佛重若千鈞。
天空之中,剛剛因她一擊而散開的烏云,竟再次以更快的速度匯聚而來,云層之中,沉悶的雷聲滾滾,紫色的電光如同狂龍般穿梭。
洛無痕臉色大變:“你瘋了!重傷至此還敢強引天雷?!”
他想阻止,但那天空中匯聚的恐怖雷威,讓他靈魂都在戰(zhàn)栗,竟一時不敢上前。
“神霄……引雷……術(shù)!”
云妃嘶聲吐出最后幾個字,左手猛地向天空一指!
轟咔——!!!
一道僅有手臂粗細、卻凝練到極致、呈現(xiàn)出深邃紫黑色的雷霆,仿佛自九天之外劈落,無視空間,瞬間降臨,目標(biāo)卻不是洛無痕,而是——云妃自已!
不,準(zhǔn)確說,是以她自身為引,雷霆灌體!
云妃發(fā)出一聲悶哼,整個身體被那紫黑色雷霆徹底淹沒。
恐怖的雷光從她體內(nèi)爆發(fā)開來,形成一個直徑數(shù)丈的雷電光球,將她包裹其中。
洛無痕被這突如其來的自殘式雷法驚得連連后退,目瞪口呆。
這女人,竟然用這種方法,來強行驅(qū)散蝕魂毒煞和幻術(shù)影響?這簡直是在自殺!
雷電光球并未持續(xù)太久,約莫三息之后,猛地向內(nèi)一縮,然后轟然炸開!
雷光散去,原地已無云妃身影,只留下一個更大的焦坑,坑底殘留著點點紫黑色電屑和一大灘觸目驚心的、混雜著黑紫與金色的血跡。
而一道細若發(fā)絲、黯淡無比的紫色電光,在雷光炸開的剎那,已借著那狂暴的雷元波動與光芒掩護,遁入了漆黑的夜空,眨眼間消失在天際,速度快到極致,正是九天雷遁!
只是這一次,雷光黯淡飄搖,仿佛隨時會熄滅,顯然施展得極為勉強。
洛無痕沖到坑邊,看著那灘血跡和消失的雷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沒想到,云妃竟如此剛烈果決,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掙脫了他的殺局和幻術(shù),再次遁走。
“媽的!居然讓她跑了!”洛無痕狠狠一拳砸在石壁上,頓時引得地動山搖。
他閉上眼,深吸幾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中的暴戾。
再次睜眼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計:“蝕魂幽曇的毒煞,加上她原本的重傷,她逃不遠,也撐不了多久!”
他安定心神,同時也給了自已一個心理暗示,立馬提速朝那個方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