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城千里之外,一處名為鬼哭集的隱秘坊市。
此地不似骨城那般有固定城池,而是在一片終年籠罩著淡灰色霧氣的亂葬崗深處,由數條交錯的地下溶洞和天然巖窟構成。
入口隱蔽,需有特殊信物或熟人引薦方能進入。
坊市之內,魚龍混雜,來路不明的貨物乃至人口買賣都屢見不鮮,是罪惡深淵中頗為有名的一處黑市。
洛無痕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麻布衣衫,臉上做了些偽裝,掩去了奪舍后新身軀原本的輪廓,以免被這個倒霉蛋的朋友認出。
他剛從一處臨時租用的簡陋洞府中走出,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頸,骨頭發出“咔吧”輕響。
“晦氣!”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怨毒與憤懣。
自當年在燕國大陸,因一時色迷心竅,出言輕薄了一位偶遇的、氣質清冷如仙的女子,結果招致不死不休的追殺,最后僥幸逃到東海,又歷經波折流落這罪惡深淵,他洛無痕可謂是倒霉透頂。
更憋屈的是,不久前一樁好事眼看要成,卻陰溝里翻船,不僅肉身被毀,元嬰也遭受重創,不得已倉促奪舍了這具資質平平的軀體。
新身體不僅修煉根基遠不如前,魂魄與肉身的磨合也頗不順暢,修為從原本的元嬰期跌落到了結丹期了,還隱患重重,急需大量資源和滋補才能恢復。
“這破地方,好東西是有,可都貴得離譜,還處處是坑。”洛無痕心中煩躁。
他來鬼哭集已有多日,一邊暗中物色合適的獵物或肥羊,一邊也試圖尋找能治愈魂魄損傷,加速肉身融合的靈藥或偏方,但收獲寥寥。
那些擺在明面上的攤販,要么是些普通貨色,要么就是獅子大開口的黑心價。
真正的寶貝,恐怕都在那些見不得光的私下交易里。
他混在稀疏的人流中,漫無目的地沿著主溶洞向前逛著。
溶洞兩側,或被人工開鑿,或依著天然巖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
有些攤主大大咧咧地亮出貨物,吆喝叫賣。
有些則沉默地坐在陰影里,面前只擺一兩件不起眼的東西,等著識貨之人。
更有一些直接用禁制隔絕了內外,只做熟客生意,空氣里彌漫著各種藥材、礦石、血腥、以及淡淡腐敗的混合氣味,耳邊是壓低的討價還價聲、爭執聲,偶爾夾雜著幾聲意義不明的詭笑。
洛無痕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一個個攤位,尋找著可能的機會,也警惕著四周不懷好意的窺探。
這地方,殺人越貨和被人殺人越貨,都只在一念之間。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見前方不遠處,一個靠在溶洞轉角陰影里的攤位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高挑,披著一件寬大的,帶著兜帽的灰黑色斗篷,將全身遮得嚴嚴實實,連是男是女都難以分辨。
這種打扮在鬼哭集很常見,并不稀奇。
但洛無痕的腳步,卻猛地一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臉上刻意偽裝的平靜瞬間破裂,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是……是那股氣息!
雖然極其微弱,但洛無痕絕不會認錯!
他習得一門秘術,據說是傳自天外,秘術可聞香識女人。
他雖然修習不精,且得到的也是殘本,但也憑借此法,屢試不爽,從未失手錯認過任何女子。
是當年在燕國,那差點將他劈得魂飛魄散的雷道高手,后來他才知曉那女人原來是燕皇妃云顏。
是那個可怕的女人!她怎么會在這里?!在罪惡深淵?!
巨大的驚駭讓洛無痕渾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第一個念頭就是轉身就跑,離這個女強人越遠越好。
當年他全盛時期,在對方手下都如同喪家之犬,若非運氣好加上幾樣保命底牌,早就灰飛煙滅了。
如今他修為大損,奪舍未穩,碰上這女人,簡直是自尋死路!萬一被她認出……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挪動腳步,就想悄無聲息地混入旁邊的人流溜走。
然而,剛退了兩步,他強行壓下了幾乎要失控的恐懼,腦中閃過一絲異樣。
不對!非常不對!
云妃的氣息……太弱了!
給他的感覺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光芒黯淡,搖曳不定。
而非當年那種煌煌如大日,令人窒息的磅礴與霸道!
而且,她似乎并沒有發現他。
她正微微俯身,似乎在查看攤位上擺放的幾株顏色黯淡,靈氣稀薄的草藥,偶爾低聲向那攤主詢問幾句。
那攤主是個干瘦的老頭,修為不過筑基后期,正愛搭不理地搖著頭,顯然對方要的東西他沒有,或者對方出的價碼他不滿意。
洛無痕的心跳重新開始加速,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暗以及一絲貪婪。
他像一條潛伏在陰影里的毒蛇,緩緩縮回了探出的信子,重新將自已隱沒在溶洞壁上凹凸不平的陰影中,只露出一雙閃爍著幽光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灰黑色的斗篷身影。
他仔細觀察著云妃,她的動作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遲滯。
雖然隔著斗篷看不清面容,但洛無痕憑著采花賊對女子體態的敏銳觀察力,能感覺到那具身軀似乎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虛弱與疲憊。
更關鍵的是,她在接連問過幾個攤位后,似乎都沒有收獲,輕輕搖了搖頭,然后朝著溶洞更深處,人流更稀少、光線也更昏暗的區域緩緩走去。
越往里走,攤主的修為也越強,販賣的東西也越高級。
她在找東西!而且是很急切,對她很重要,但在此地又很難找到的東西!
聯想到她那異常虛弱的氣息……
“她受傷了!而且是很重、很難治的傷!”一個激動得幾乎讓洛無痕戰栗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一個身受重傷,實力大跌的元嬰修士,身家必然豐厚無比的女人……
這簡直是上天賜予他洛無痕,彌補損失的最好獵物!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幾分,但下一刻,之前幾次狩獵失敗的慘痛教訓,尤其是最近那次肉身被毀、倉皇奪舍的經歷,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發熱的頭腦瞬間冷靜了幾分。
“不能急……不能急……”洛無痕在心中反復告誡自已,“這女人就算重傷,也還是元嬰修士!”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天知道她還有什么保命的底牌!而且她身份特殊,若還有接應,或者在此地另有布置……必須謀定而后動!”
他強行壓下立刻動手的沖動,決定先尾隨觀察,摸清這女人在此地是否有同黨。
他像最耐心的獵人,開始悄無聲息地移動,借助溶洞中天然的陰影、石柱和人流的掩護,遠遠輟在云妃身后數十丈外。
他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連目光都盡量變得散漫,不敢長時間直接凝視,生怕引起對方的靈覺警覺。
好在鬼哭集環境復雜,氣息混亂,他修為雖跌,但隱匿跟蹤的本事卻未丟,加之云妃似乎心神大部分放在尋找所需之物上,一時間竟未察覺。
只見云妃又接連詢問了幾個位于偏僻角落的攤位,甚至還進入了兩家用禁制隔絕的店鋪,但出來時,步伐似乎更沉重了些,顯然依舊一無所獲。
洛無痕注意到,她偶爾會抬手,似乎輕輕按一下胸口或肩部的位置,雖然動作很快,但那份不經意流露出的痛楚與乏力,卻讓洛無痕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就在云妃從一間店鋪走出,略顯失望地準備轉向另一條岔道時,她腳步微微一頓,戴著兜帽的頭顱略微的向側后方偏轉了一絲角度。
一直緊繃著神經,全神貫注觀察著她的洛無痕,心中猛地一凜,幾乎以為自已被發現了。
他瞬間將身體完全縮進一根粗大石柱的陰影之后,連呼吸都屏住了,心跳如擂鼓。
然而,云妃只是頓了頓,兜帽陰影下的目光似乎帶著一絲疲憊的疑惑,掃過身后那略顯空蕩,光線晦暗的溶洞通道。
通道里只有三兩個行色匆匆,毫不相干的低階修士身影,以及遠處攤位隱約傳來的嘈雜……
她什么也沒發現。
那絲被窺視的感覺,若有若無,像是傷勢和疲憊帶來的幻覺,也像是這鬼哭集無處不在的惡意中微不足道的一縷。
她輕輕搖了搖似乎有些昏沉的腦袋,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異樣,繼續邁步,走向那條據說可能有高階療傷丹藥出售的岔道深處。
石柱陰影后,洛無痕緩緩吐出那口憋了許久的氣,后背已被冷汗浸濕。
好險!這女人的靈覺,果然還是如此敏銳!
即便重傷至此,依舊差點就察覺到了他的窺探!
但這也更加證實了他的判斷,云妃的傷勢,比他預想的可能還要重!
重到連神識感知都受到了不小的影響,否則以元嬰修士的神識強度,他剛才那番尾隨,絕無可能如此順利。
看著那道漸行漸遠,隱入更昏暗區域的灰黑色斗篷背影,洛無痕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最后一絲猶豫也被狠厲與貪婪所取代。
“云妃娘娘……這次,咱們可要好好敘敘舊了。”他無聲地咧開嘴,露出一個森然扭曲的笑容。
他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再次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