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石窗狹窄的縫隙,吝嗇地灑入三樓客房。
陸凜靜坐修煉一夜,隔壁房間始終寂靜無聲,那位清冷的女刀客仿佛從未存在過,也未曾開門離去。
樓下大堂也毫無動靜,大門虛掩,無人問津。
在孽城誰不知道這是一家黑店,因此也只有像他隔壁那女子這般初來乍到的,才會來這里住。
陸凜結束修煉,起身到桌子上清點這老瘸子的儲物戒,神識探入戒指,略一掃視,臉上立即露出驚喜之色。
這老東西財富可不少,靈石有大幾百萬之多,還有些雜七雜八的材料、丹藥,各種品階都有并且數量很大,都可以開個雜貨鋪的那種。
最關鍵的,是幾塊樣式不同的令牌和一枚記載著客棧簡易陣盤操控之法的玉簡。
“倒省了我另尋落腳處的麻煩。” 陸凜心道。
他走到窗邊,望向樓下僻靜的巷道。
此刻時辰尚早,行人寥寥,但已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從巷子口或其他建筑的陰影中投來,顯然對這客棧今日遲遲不開門感到奇怪。
他戴好斗笠,走下三樓,在柜臺后略一摸索,找到機關,開啟了客棧基礎的防護與隔音禁制。
雖不強大,但足以隔絕尋常窺探和噪音。
接著,他從自已儲物袋中取出一具略顯呆板、但還算靈活的二階人形傀儡。
這傀儡是他早年所得,如今于他而言無甚大用,戰力低微。
但做些簡單的接待、打掃、傳遞物品的活計尚可。
他將其置于柜臺后,輸入指令,又取出一塊木牌,以指代筆,鐵畫銀鉤刻下幾個字:
客棧易主,舊主歸鄉。
新主“黑龍客棧”,照常經營。
將木牌懸掛于門外。
從此,這“老瘸子客棧”便成了“黑龍客棧”。
掌柜的,是一位氣息晦澀、頭戴斗笠的灰衣人。
跑堂的,是一個面無表情、動作略顯僵硬的傀儡小廝。
變化雖不算驚天動地,但在孽城外城這潭混水里,也足以激起些許漣漪。
“老瘸子……真走了?歸鄉?糊弄鬼呢!” 巷子口,一個蹲在陰影里的枯瘦老者啐了一口,眼神陰鷙,“那老東西腿瘸心狠,在這孽城經營了兩百多年,根都扎這兒了,歸哪門子鄉?”
“看那新掛的牌子沒?黑龍客棧……還挺霸氣。那傀儡,有點意思,但也就看個門。” 另一個倚在墻邊的疤臉漢子摩挲著下巴,“老瘸子怕是栽了,能無聲無息做掉老瘸子,這新來的……有點門道。”
“管他誰當家,只要還開店,一切照舊就行。” 一個路過的婦人低聲嘟囔,快步離開。
議論在暗處流轉,貪婪好奇亦或警惕的目光,在接下來的一兩天里,不斷掃過黑龍客棧那扇重新打開的大門。
偶爾膽大者想進來一探究竟,但看到柜臺后那冷冰冰的傀儡,感受到三樓隱約傳來的,令人心悸的晦澀氣息,也都不敢多生事端。
客棧似乎就這么平穩過渡了。
然而,真正的波瀾,往往在水面之下。
………………
外城,黑骷髏幫總舵。
一座用巨大獸骨和黑色巖石壘砌而成的粗獷堡壘深處。
大廳內火光搖曳,映照著主座上那個如同鐵塔般的巨漢。
他身披一件不知名黑色獸皮縫制的大氅,裸露的胸膛和臂膀上肌肉虬結,布滿傷疤,最顯眼的是脖頸處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此人正是黑骷髏幫幫主,黃烈,結丹中期修為。
下方坐著幾個頭目,其中一人氣息沉凝,面容陰鷙,手中把玩著兩枚漆黑如墨的彈丸,正是黑骷髏另一位結丹修士,副幫主陰無鷲。
“老瘸子沒了?” 黃烈聲如洪鐘,咧嘴露出森白牙齒,“那老東西腿瘸了,修為也停滯不前,早就外強中干。仗著以前那點人脈和用毒的小伎倆,占著塊好地界,哼,早就看他不順眼。”
一個尖嘴猴腮的筑基頭目諂媚道:“那是,論真實力,老瘸子給幫主您提鞋都不配!如今不知被哪個過江龍摘了果子,也是活該。”
“不過外城是咱們黑骷髏的地盤,豈容外人安插釘子?老瘸子的客棧可是個搖錢樹,我們要是能直接收了,那就能真正稱霸外城!”
陰無鷲緩緩開口,聲音嘶啞:“能殺了老瘸子一家,至少是結丹修為,且手段利落,沒鬧出大動靜。要么是過路的強龍,要么是有所圖謀,現在不宜直接發生沖突。”
黃烈瞥了他一眼:“那你的意思是……”
陰無鷲手指一搓,彈丸發出咯吱輕響:“先派人摸摸底,看看他開店是真想做生意,在這扎根落腳,還是另有所圖。另外,百鶯樓肯定也坐不住,那位性子更急,就讓她們先去探探路,也無妨。”
黃烈沉吟片刻,點點頭:“也好,讓手下的崽子們眼睛放亮點,但別輕易去觸霉頭。等摸清了,是龍,咱們就不去過關,是蟲……嘿嘿,那就別怪老子心狠手辣,連客棧帶人,一起吞了!”
……………
另一邊,同處外城的另一大勢力,百鶯樓。
與黑骷髏的粗獷猙獰不同,百鶯樓是一座外表精致、甚至稱得上華麗的三層木石結構樓閣。
飛檐翹角,掛著粉色的紗燈,即使在昏沉的天色下,也透著一股奢靡曖昧的氣息。
樓內還隱約有絲竹之聲和男女調笑傳來,顯然是個風月之所。
頂層一間布置得極為雅致溫馨的香閨內,一個身著鵝黃色輕紗長裙的女子,正慵懶地斜倚在鋪著雪白獸皮的軟榻上。
她云鬢高綰,插著一支碧玉簪,容顏嬌媚,眼波流轉間天然含情,紅唇飽滿,肌膚細膩如瓷。
她便是百鶯樓樓主,向媚兒,亦是結丹中期修為,修煉的乃是媚術與幻法,在外城名聲不小,裙下之臣眾多,與內城一些人物也頗有交集。
一個體態豐腴,徐娘半老的女修,正躬身向她匯報,正是百鶯樓的管事香姨 。
“……大致便是如此。老瘸子悄無聲息就沒了,換了個戴斗笠的神秘人,自稱是新棧主,還弄了個傀儡看店。咱們派去附近打聽的姑娘回來說,那人氣息很隱晦,但絕不好惹。客棧里隱約有極淡的血腥氣,雖然清理過,但逃不過我們的鼻子。” 香姨低聲道。
向媚兒伸出纖纖玉指,捏起一顆猩紅的,類似葡萄的靈果,放入口中輕輕咀嚼,汁液染紅唇瓣,更添艷色。
“老瘸子……呵,當年也算一號人物,可惜,折了腿,斷了前程。守著個客棧,也算安逸。” 她聲音軟糯甜膩,卻帶著一絲冷意,“那客棧位置,確實不錯。下邊四通八達,魚龍混雜,若能接手……”
“樓主的意思是?” 香姨小心問道。
“新來的那人,是男是女?” 向媚兒問。
“應是男子,穿著灰衣,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聲音沙啞,可能是偽裝的。” 香姨回答。
“男子……那就更好辦了。” 向媚兒嫣然一笑,百媚橫生,“對付男人,我們最是擅長,不是嗎?”
“是,樓主,那我就先去打探一番。” 香姨會意,躬身退下。
……………
與此同時,黑龍客棧三樓。
陸凜修煉結束后,便在客棧里到處溜達,熟悉這個新地盤。
他利用那枚玉簡,初步掌控了客棧的基礎陣法,并在檢查各處時,于后院那間堆放雜物的地窖深處,發現了端倪。
地窖地面有極其隱蔽的靈力紋路,若非他以神識仔細掃描,且對陣法有些造詣,幾乎難以察覺。
紋路匯聚之處,是一塊看似普通,實則與周圍地面略有差異的石板。
他按照玉簡中記載的,夾雜在客棧陣法操控法門中的一段晦澀口訣,并配合老瘸子戒指里一塊令牌,向石板輸入靈力。
石板無聲下沉,露出一個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有石階延伸向下,里面隱隱有微弱的光亮和嘈雜的人聲傳來。
陸凜眸光微閃,正欲下去查探,身后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他并未回頭,知道是誰。
那位蒙面白衣女刀客,不知何時也已來到地窖,靜靜地站在不遠處,清冷的眸子同樣落在那洞口上。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觸即分,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與探究。
沒有言語,陸凜當先步入洞口。
女刀客略一遲疑,也邁步跟上,兩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前一后,沿著石階向下。
石階不長,約莫下了十幾丈,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規模不小的地下空間呈現眼前,頂部鑲嵌著一些散發白光的螢石,照亮下方。
空間被粗大的石柱支撐,劃分出許多區域,此刻,里面竟然頗為熱鬧。
靠近邊緣,是一個個簡陋的石臺或攤位,上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東西。
沾著血污的法寶、品相不一的藥材礦石、甚至還有一些被封禁的、眼神惶恐的低階妖獸或衣衫襤褸的修士,顯然是拿來販賣的奴隸。
攤位后,坐著或站著一些氣息駁雜的攤主,修為從煉氣到筑基不等,大多神情麻木,無精打采。
中間區域則空曠些,有一些石桌石凳,三五成群的人聚在那里,在那打牌玩樂。
更深處,似乎還有一些門戶緊閉的石室,這似乎是一個地下市場,只是當下除了他們二人,似乎并沒有什么客人。
陸凜和女刀客的出現,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尤其是女刀客,她雖然蒙面,但那清冷的氣質和挺拔的身姿,在昏暗嘈雜的地下市場里,也如明燈般顯眼。
許多道目光投射過來,種種情緒混雜。
尤其是一些攤主,看向他們的眼神頗為古怪,似乎帶著疑惑,又有些畏懼。
就在兩人略微打量環境時,一個粗豪的聲音帶著不滿響起:“喂!你們兩個,面生得很!怎么進來的?”
人群分開,一個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穿著露臂皮甲的光頭壯漢,帶著四五個同樣兇神惡煞的手下,大步走了過來。
這壯漢氣息渾厚,赫然是結丹初期修為。
他走到近前,銅鈴般的眼睛上下掃視陸凜和女刀客,尤其在女刀客身上停留片刻。
“老瘸子呢?這鬼市的入口這幾天一直關著,客人也進不來,這得損失多少靈石!那老東西搞什么鬼?” 壯漢聲如洪鐘,震得附近一些人耳朵嗡嗡響,也吸引了更多目光。
陸凜瞬間明白了,這地下市場,才是老瘸子真正的產業核心!
那客棧,恐怕只是掩飾和通往這里的入口之一。
這些攤販,恐怕都是依附于老瘸子,在此經營,受其控制。
“老瘸子?” 陸凜沙啞的聲音透過斗笠傳出,平靜無波,“死了。”
“什么?!” 壯漢一愣,似乎沒反應過來,他身后幾人也是面面相覷。
“你殺的?” 壯漢臉色沉了下來,獨眼里兇光閃爍,逼近一步,結丹初期的威壓隱隱放出,試圖壓迫陸凜。
陸凜仿若未覺,淡淡道:“不錯,從今天起,這里歸我管。”
“你放的什么屁!” 壯漢怒極反笑,“你算什么東西?也配接管鬼市?”
“老瘸子雖然腿腳不利索,也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動的!說,夫人呢?小石頭呢?”
他提到夫人時,眼中閃過一絲異樣,似乎頗為關切。
陸凜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淡:“一家三口,整整齊齊,都在下面團聚了。你若有孝心,我現在可以送你下去陪他們。”
“你找死!!!” 壯漢瞬間暴怒,尤其是聽到夫人也死了,更是雙目赤紅,“敢動老子的女人!給老子納命來!”
他怒吼一聲,身上肌肉塊塊賁起。
土黃色的護體靈光爆發,一拳轟出,竟帶起沉悶的破空之聲。
拳鋒之上凝聚出厚厚的巖石虛影,勢大力沉,直搗陸凜面門!
這一拳足以開碑裂石,周圍頓時一片驚呼,人群嘩啦散開,生怕被波及。
不少人眼中露出幸災樂禍或看好戲的神情。
這曹莽可是老瘸子手下的頭號打手,結丹初期的體修,在這外城也算一號兇人,尤其一雙鐵拳不知砸碎過多少對頭的腦袋。
這新來的斗笠人,怕是要倒霉了。
然而,面對這兇悍無匹的一拳,陸凜只是微微側身,動作看似不快,卻妙到毫巔地避開了拳鋒。
同時,他右腿如鞭,悄無聲息地抽出。
沒有耀眼的靈光,沒有劇烈的風聲,只有一道極淡的紅影,如同月下驚鴻,一閃即逝。
正是陸凜當年從逍遙宮學來的月影無痕腿!
曹莽前沖的壯碩身軀猛地僵住,臉上狂暴的表情凝固,轉而化為極致的驚愕與茫然。
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已胸口。那里,心臟的位置,一個碗口大的血洞前后透亮,正汩汩地向外噴涌著鮮血和碎裂的內臟。
他賴以自豪的護體靈光和強悍肉身,竟被陸凜一腳踢碎。
“你……”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噴出一口混雜內臟碎塊的血沫。
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眼睛兀自圓睜,死不瞑目。
靜,死一般的寂靜。
地下市場內,所有的嘈雜聲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曹莽那迅速失去生機的尸體,又看向那緩緩收腿,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斗笠灰衣人。
結丹初期的曹莽,被一招秒殺!
那四個跟著曹莽來的手下,此刻面如土色,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看向陸凜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尊魔神。
就在這時,一個機靈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只見一個原本蹲在角落攤位后、身材瘦小、眼神靈活的攤主,連滾爬爬地沖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在陸凜面前,以頭搶地:“小的侯三,拜見新主人!”
“恭賀主人誅殺曹莽此獠,執掌鬼市!”
“曹莽此人,素來囂張跋扈,仗著修為欺壓我等,我等早就不滿,只是敢怒不敢言!”
“今日主人替天行道,實乃我等之福!侯三愿效犬馬之勞,供主人驅使!”
他這一跪一喊,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
噗通!噗通!
接二連三,周圍的攤主、甚至曹莽帶來的幾個手下,在短暫的呆滯后,也都反應過來。
他們紛紛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七嘴八舌地高喊:
“拜見主人!”
“主人神威!”
“愿為主人效力!”
在這罪惡深淵,實力就是唯一的真理,誰能掌控他們的生死,誰就是主人。
陸凜目光落在最先跪拜的侯三身上,此人修為不過筑基中期,但倒也機靈,見風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
“你,過來。” 陸凜指了指侯三。
侯三連滾爬爬地起身,弓著腰,小跑到陸凜面前,不敢抬頭:“主人有何吩咐?”
“說說,這里什么情況,老瘸子如何經營此地,你們又是何人,一一稟來。” 陸凜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是,是!” 侯三忙不迭地點頭,口齒伶俐地開始敘述。
原來,這地下市場,確實是老瘸子一手建立并掌控的,名為鬼市。
此地原本就另有乾坤,老瘸子精通陣法,便結合此地特殊環境,布置了多重隱匿和防護禁制,有數個隱秘入口連通內外。
甚至是孽城之外的其他地方,那些外地人也能通過傳送陣直接進入此地交易。
在場的攤主,其實都是老瘸子控制的奴隸。
他們大多是些在孽城難以獨自生存的修士,或被仇家追殺,或身無長技,被老瘸子以各種手段網羅或脅迫至此。
老瘸子提供場地和一定的庇護,他們則在此擺攤,所得利潤需上繳大部分,只留下些夠日常花銷用度的。
此外,老瘸子還會定期指派任務,讓他們外出狩獵,也就是殺人奪寶,以獲取新的貨物。
不聽話的,或者無法提供足夠價值的,下場往往很慘。
“很多人……都是拖家帶口被老瘸子弄進來的,家眷也都在這里。” 侯三小心翼翼地補充,指了指市場深處那些門戶緊閉的石室方向,“所以,我們就算有機會出去,也不敢不回來……”
至于此地的武力,常駐的、有戰斗力的修士約有百余人,其中大多在筑基期,煉氣期的多負責雜役。
剛才跳出來的曹莽,便是這里的管事,是老瘸子的心腹。
侯三還知道,這曹莽和老瘸子的夫人有一腿,兩人經常在鬼市里幽會。
對此老瘸子似乎知道,但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瘸了腿,需要曹莽幫忙維護鬼市的秩序。
“主人,這就是控制鬼市各處禁制樞紐的主令牌,還有幾塊子令牌,可開啟不同區域的入口和門戶……” 侯三幫陸凜辨認從老瘸子和曹莽那得到的各種令牌,說明其用處。
“從今日起,規矩暫不變。但所有賬目、人員名冊,稍后整理好報上來。” 陸凜略一思索,下達了第一條指令,“侯三,你暫代此處管事,協助維持秩序,清點賬目。”
侯三聞言大喜,連忙磕頭:“謝主人信任!小的定為主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陸凜不再多言,對一直靜立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白衣女刀客微微頷首,便轉身回到市場,四處溜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