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海天如墨。
陸凜喬裝扮成成一個灰袍中年修士,在浩瀚東海之上不疾不徐地航行著。
一路行來,雖偶遇幾撥修士或海獸,但因其修為平平,又獨來獨往,并未引起什么注意。
如此晝行夜宿,偶爾在荒島礁石上略作休整,約莫八九日后,一片被淡淡霧氣籠罩,島嶼輪廓若隱若現的海域出現在前方。
霧氣之中,隱約可見靈光流轉,似有玄奧陣勢隱藏。
正是東海陣道宗師封塵子隱居之地,棋磯島。
陸凜駕駛寶船,落在島嶼外圍一處顯露的礁石上,朗聲道:“海龍殿龍云,特來拜會,還請通傳。”
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霧氣之中。
這棋磯島外圍設有迷陣,若無允許,擅闖者極易迷失其中。
片刻,霧氣向兩側分開一條通道,一名身著青衣,作道童打扮的少年駕著一葉扁舟自霧中駛出,停在陸凜面前。
道童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拱手道:“這位前輩,我家老爺近日不見外客,前輩請回吧。”
陸凜對此早有預料,不慌不忙,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形制古樸的黑色令牌。
令牌正面鐫刻著一頭盤繞的蛟龍,背面是一個古篆“海”字,正是代表海龍殿主身份的海龍令。
“煩請小哥將此物呈予封前輩一觀,便說我誠心來訪,有要事相商,同時亦是為令千金之疾而來。”陸凜將令牌遞上,語氣平和。
道童沉吟片刻,不敢怠慢,接過令牌道:“前輩稍候,晚輩這便去稟報。”
約莫一炷香功夫,道童駕舟返回,神色恭敬了許多:“老爺有請,前輩請隨我來。”
陸凜隨道童進入霧中,只覺眼前景物變幻,看似隨意的礁石、水流排列,實則暗合陣法至理。
若非有人引領,極易迷失。
不多時,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清幽雅致的島嶼呈現眼前。
島上奇花異草遍布,靈氣盎然,更有亭臺樓閣點綴其間,與自然風光融為一體,頗具匠心。
在道童引領下,陸凜來到島嶼深處一座依山而建的竹樓前。
樓前空地上,一名身著灰色道袍,須發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負手而立。
此人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愁緒與疲憊,正是封塵子。
他手中正握著那枚海龍令,見陸凜到來,好奇得打量了他一眼。
“見過封前輩。”陸凜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小友不必多禮。”封塵子聲音略顯沙啞,將令牌遞還回去。
“你貴為海龍殿殿主,還親自造訪,著實令老夫惶恐。”
“但若還是為那布陣設禁之事,老夫上次已然和貴教左護法言明……”
陸凜直起身,目光坦然:“我此來自然還是這個目的,但也是聽聞千金身染奇疾,特來探看,或有可效勞之處。”
“你?”封塵子眉頭微皺,顯然不太相信。
陸凜雖是海龍殿殿主,但也不過結丹初期而已,能有何手段?
就在這時,竹樓內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伴隨著淡淡的,似蘭似麝的幽香。
一位身著鵝黃色宮裝長裙,云髻高挽,容貌嬌艷,氣質溫婉中帶著幾分疏離的美婦人款步走出。
她看起來約莫三十許人,實際年齡自然遠不止此,修為赫然已達結丹大圓滿,氣息渾厚圓融,隱隱有結嬰之姿。
“封大師,令愛的脈象依舊紊亂,那灰氣盤踞心脈與丹田之間,尋常驅毒、固本之法,似乎都難以撼動其根本。此毒……或者此物,頗為古怪,妾身還需翻閱古籍,再想想其他法子。”美婦人聲音柔和悅耳,但眉宇間也帶著一絲凝重與無奈。
她說話時,目光也落在了陸凜身上,帶著一絲好奇與審視。
“有勞花真人了。”封塵子對那美婦人頗為客氣,嘆道,“小女之疾,拖累真人費心了。”
“封大師客氣了,治病救人,乃我輩丹師本分。只是此癥實在蹊蹺,妾身學藝不精,慚愧。”被稱為花真人的美婦人微微搖頭,隨即看向陸凜,“這位是?”
“海龍殿,龍云。”陸凜拱手。
百花島花真人,本名花鴦,他在海龍殿時亦有耳聞。
此女乃東海有名的煉丹宗師,尤其擅長調理經脈、祛除奇毒,沒想到封塵子竟將她請來了。
花鴦美眸在陸凜身上轉了轉,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先前兩人的對話,她其實也聽見了一些,顯然對陸凜能否醫治封塵子之女并不抱希望。
連她這結丹大圓滿的丹道宗師都束手無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結丹初期又能如何?
封塵子顯然也是類似想法,對陸凜道:“小友好意,老夫心領,只是小女之疾,連花真人都覺棘手……”
陸凜卻神色不變,從容道:“花真人之能,晚輩自然仰慕。”
“然天下病癥,各有其法,或許晚輩恰好知曉一二偏方,或可一試。”
“有謂之病急亂投醫,令千金情況危急,多一人嘗試,或許多一分希望。”
“即便不成,對令千金也無更多損害。”
花鴦細長的柳眉微微一挑,看向陸凜的目光多了幾分玩味,似乎覺得他口氣不小,但也未出言反駁,只是看向主家靜觀其變。
封塵子臉色變幻,看著陸凜平靜卻自信的眼神,又想到愛女日漸衰弱的氣息,心中那份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終究占了上風。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既如此,便有勞小友一試。”
“只是……小女情況特殊,還望小友謹慎施為。”
“晚輩自當盡力。”陸凜點頭。
“小友請隨老夫來,花真人也請一同協助吧?”封塵子當先引路,走向竹樓一側的靜室。
花鴦蓮步輕移,跟在后面,顯然對陸凜的手段頗為好奇。
靜室之內,寒氣彌漫。
正中一張寒玉床上,躺著一名面色青黑,雙眸緊閉的少女,正是封塵子的獨女封清雪。
她身上蓋著錦被,裸露在外的臉頰和手背皮膚下,隱隱有灰色的氣流緩緩游動,氣息微弱至極。
床邊布置著數個小型聚靈、滋養陣法,散發著柔和光芒,維持著她一線生機。
陸凜走到床邊,先是仔細觀察了片刻,又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封清雪纖細的手腕上,做出一副診脈的樣子。
“如何?”封塵子緊張地問道,花鴦也投來關注的目光。
陸凜沒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道:“封前輩,花真人,晚輩需單獨為令愛檢查,或許要用到一些獨門秘法,不便有外人在場,還請二位在室外稍候片刻。”
封塵子聞言,略有遲疑。
但想到女兒已至此等地步,對方又是海龍殿的殿主,應該不會亂來。
且有花鴦在外,料也無妨,便點了點頭:“有勞小友。”
說完,與花鴦一同退出了靜室,并關上了門。
室內只剩陸凜與昏迷的封清雪。
陸凜不再猶豫,立即將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催動歪鼎,開始吸納毒素。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吸了好一會兒,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是怎么回事?”陸凜眼中閃過一絲狐疑之色。
“莫非她不是中毒?而是其他怪病……”
“那我可就沒辦法了。”
若是怪病,他可不敢胡亂診治,不然萬一有個好歹,那不把人得罪了。
正在他躊躇之際,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一樣東西。
這女子究竟什么情況,用寶鏡照一照,豈不能看出大概?
下一刻,他眼中暗金色微光一閃,玄陰照影鏡的窺探之能悄然發動。
目光落在封清雪身上,穿透衣物與肌膚,看向其體內。
這一看,陸凜心頭便是一震!
只見在封清雪心脈與丹田之間的位置,赫然盤踞著一條長約寸許,通體呈灰黑色的怪異小蟲!
此蟲仿佛與封清雪的經脈血肉融為一體,正一脹一縮,緩緩蠕動。
每一次蠕動,都從周圍汲取著微弱的生機與靈力,同時散發出那種灰色的,令人不適的氣息。
正是這氣息,侵蝕著封清雪的生機,讓她昏迷不醒,日漸衰弱。
“原來是有蟲子在體內,難怪沒反應 。”陸凜面露恍然之色。
他立刻想起自已身上還有一部當初得自流寇的《蟲經》。
他連忙從儲物戒中取出那部厚厚的古籍,快速翻找起來。
很快,在其中一頁,他找到了與眼前所見極為相似的描述與圖譜。
“噬靈陰虱,上古奇蟲,性喜陰寒,嗜食生靈精元靈力,尤好處子純陰之氣。成蟲細若游絲,色澤灰黑,常寄生于心脈丹田之間,緩慢吞噬宿主生機,尋常丹藥陣法難傷。宿主多呈現中毒之狀,實則為蟲體分泌陰蝕之氣所致……驅除之法:此蟲與宿主精元相連,強行滅殺易傷及宿主根本。需以至陽或至純靈氣為引,輔以特殊法門,將其自宿主口中誘出,轉移至他物體內……”
“轉移至他物體內?”陸凜目光一凝,繼續往下看,后面記載了一種名為“引陽渡陰訣”的法門。
正是需要施術者以口對口,以自身陽氣或特殊靈力為引,將噬靈陰虱從宿主口中吸攝而出,引入自身體內。
前提是施術者需有克制此蟲陰蝕之氣的能力,或體質特殊,不懼其害。
陸凜暗自思量,這法門……倒是直接。
不過,眼下似乎別無他法。
而且,這蟲毒對他這身懷神秘歪鼎,可煉化萬毒的人來說,似乎問題不大?
他定了定神,將《蟲經》收起,再次看向昏迷中的封清雪。
她雖面色青黑,但五官輪廓極為精致,是個美人胚子。
陸凜心中默念一聲“得罪”,俯下身,一手輕輕捏開她冰涼柔軟的唇瓣,另一手托起她的后頸,緩緩湊近……
…………
片刻之后,陸凜到一旁正襟危坐。
他能感覺到,一條細微卻陰冷異常的東西已經鉆入了他的體內,迅速朝著丹田方向游去。
然而,那東西剛一進入丹田范圍,便被靜靜懸浮的黑色小鼎察覺。
小鼎輕輕一震,一股無形的吸力傳出,那細小的噬靈陰虱毫無反抗之力,便被吸入鼎中。
鼎內混沌氣流微微一轉,這家伙便被剝離煉化,淡藍色的毒粉析于鼎底,而那條失去活力的蟲尸,則被排斥出來,化為一小撮灰燼。
回過神來的陸凜起身走向封清雪,觀察她的變化。
此時她臉色稍有好轉,看來是沒大礙了。
不過剛才借助玄陰照影鏡的觀察她的時候,陸凜意外發現,這封清雪體內蘊含的陰元,精純渾厚得驚人!
根本不像一個筑基中期修士該有的,甚至比起鳳三娘也不弱多少,這絕非尋常!
他雖感到詫異,但也沒有深究。
見封清雪體內灰氣迅速消散,面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股青黑死氣已褪去,呼吸也逐漸平穩悠長起來。
他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滴青翠欲滴、散發著濃郁生機的液體,正是青靈圣泉。
圣泉小心滴入封清雪口中,入口即化。
磅礴生機瞬間散開,滋養她干涸的經脈與受損的臟腑。
封清雪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發出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嚶嚀,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如同黑寶石般清澈卻帶著迷茫的眸子。
陸凜見她醒來,不再耽擱,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門邊,拉開了靜室的門。
門外,封塵子正焦急地踱步,花鴦也靜立一旁,美眸中帶著思索。
見陸凜出來,兩人立刻投來詢問的目光。
“小友,如何了?”封塵子忐忑的問道。
“幸不辱命。”陸凜側身讓開,“令千金此刻已然蘇醒,我還喂她服下固本培元的靈物,只需調養些時日,當可無恙。”
封塵子聞言,身形一晃,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猛地沖進靜室。
花鴦也是美眸圓睜,驚疑不定地看了陸凜一眼,也快步跟了進去。
片刻之后,靜室內傳出封塵子激動到顫抖的聲音:“雪兒!雪兒你真的醒了!感覺如何?”
“太好了!太好了!蒼天有眼啊!”
接著便是封清雪虛弱但清晰的回應:“爹……我……我這是怎么了?感覺好累……”
花鴦次走出靜室時,看向陸凜的目光已完全不同,充滿了震驚和好奇。
她親自檢查過,那困擾封清雪,讓她也束手無策的詭異灰氣,真的消失了!
少女雖然虛弱,但生機正在快速恢復,絕非回光返照。
她走到陸凜面前,一雙妙目上下打量著他,仿佛要將他看穿:“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封小姐絕非尋常中毒那么簡單,我以百花島的諸多妙法嘗試,都不濟事,你……”
她實在是好奇極了,一個結丹初期的小子,竟能解決連她都無能為力的奇癥?
陸凜聞言,只是淡淡一笑,拱手道:“我不過是僥幸知曉一種應對此類癥狀的偏方,又恰巧身上帶有一味對癥的靈藥罷了。”
“具體細節,關乎師門隱秘,不便詳述,還請真人見諒。”
見陸凜不愿多說,花鴦雖然心癢難耐,但也不好強求。
她身為丹道宗師,自然知道許多修士都有不傳之秘。
只是心中對這位神秘低調的海龍殿年輕殿主,興趣愈發濃厚了。
她撇了撇紅唇,有些嬌嗔地橫了陸凜一眼:“罷了,既然閣下不便說,妾身也不多問。”
“閣下日后若有暇,可來我百花島坐坐,切磋一下丹道醫術?”
陸凜點頭,隨意得回應了幾句。
這時,封塵子也從靜室中走出,他眼眶微紅,顯然激動不已,對著陸凜便是深深一揖到地:“小友大恩大德,老夫沒齒難忘!”
“先前多有怠慢,還請小友海涵!從今往后,小友但有所需,老夫定義不容辭!”
陸凜連忙避開,扶起封塵子:“前輩言重了,治病救人,分內之事。”
“況且晚輩此來,本就是有求于前輩。”
封塵子直起身,抹了抹眼角,斬釘截鐵道:“小友不必多說!封印遺府之事,老夫應下了!”
“待小女情況稍穩,老夫便隨小友前往海龍殿,定當竭盡全力,布下最強封禁大陣!”
“如此便多謝封前輩了!”陸凜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此行目的,總算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