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布票不容易弄,所以衣服都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尤其是像杜梅這種在鄉下長大,經歷過大饑荒的人,實在是餓怕了窮怕了,舍不得浪費半點東西。
像衣服這些,哪怕已經有了不少補丁,她還是舍不得丟掉,寧可多拿一些東西也要帶走。
哪怕秦老太說了,她也舍不得丟掉。
“姥姥,誰說不能穿的,找塊布再補補就能穿了,哪怕不能穿,這布也可以拿來改改做其他的。”
杜梅見秦老太要把她之前從鄉下穿著進城的那件老式滿是補丁的衣服丟掉。
她連忙跑過去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小心翼翼把這件爛衣服收好。
秦老太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下去,只是嘆了一口氣。
說了也是白說,這孩子從小苦慣了。
她轉身脫下自已的鞋子,從鞋底翻了翻,很快翻出了幾張皺巴巴的大團結,又找來了一塊帕子包上,走到了杜梅的面前,拉過她的手,把東西放在她的手里。
“小梅,來,這些錢你拿著,總共三十塊錢。”
“這人不管在哪,身上帶著錢總是沒錯,也不至于要用錢的時候,啥也拿不來。”
“這錢,就當姥姥提前給你的嫁妝,你收好,財不外露,在外面別讓人知道了。”
杜梅愣了一下,連忙推了回去,“姥姥,不行,我咋能要你的錢,你還是自已留著用吧,我現在有工作了,表嫂還包吃包住,我用不著錢的。”
“我還能攢錢呢。”
她每月二十塊的工資,這幾個月的工資,除去之前還沒正式工作,住在秦家每月十塊錢的伙食費之外,還剩下十塊。
她平時沒啥用錢的地方,如今都攢了幾十塊了,基本上可以說是一分錢都沒有動過。
秦老太擺擺手,又把錢塞到了杜梅的手里。
“你的是你的,我給的是我給的,這不一樣,這算是長輩提前給你的一點嫁妝,你媽不在了,我得替她多照顧你。”
閨女從前再咋不是,也是她唯一的閨女,哪個當媽的不心疼自已的骨肉。
從前她恨閨女不爭氣,恨她恨鐵不成鋼。
如今人沒了,還是那么沒的,她一個老太婆白發人送黑發人,哪怕母女之間有再多的隔夜仇,人沒了之后,也只會想起那些血脈親情。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了,杜梅也想起了自已早死的媽,她再也忍不住紅了眼眶,聲音哽咽把錢收下了。
“謝謝姥姥。”
……
許穗到家的時候。
秦老太和杜梅剛收拾完東西,兩個孩子都是走哪里,帶到哪里的,壓根不敢離眼。
說實話,哪怕杜梅年輕能干,讓她每天半夜起來給孩子喂奶,哄孩子睡覺,給孩子洗尿布,換衣服……其實也不算輕松。
如今還在秦家還好,老太太還能幫著她一些。
平時她去上廁所,也不用抱著兩個孩子去,等以后去了京市, 就沒那么輕松了。
許穗單獨把秦老太喊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也沒有繞圈子,畢竟時間快來不及了。
“奶奶,我明天就要帶著小梅他們一塊去京市了,你想不想跟我們一塊去,在京市那邊,云舟有一套小院子,比咱們家現在住的這個院子還要寬敞兩倍。”
“你要是想去的話,有的是單獨的地方給你住,至于其他的問題,我們也能幫你解決好。”
秦老太愣了愣,好半晌沒反應過來,聲音有些顫。
“我……我也能去嗎?”
她這輩子,還沒去過大城市呢,她五六十歲的人了,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就只有這個小縣城。
許穗抿唇笑了笑,“當然可以, 你也知道我是去上學的,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那個家里只有小梅和兩個孩子,要是有點啥事,小梅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你要是能跟小梅一塊過去幫我,那就再好不過了。”
“只要你想去,啥事你都不用操心,交給我去辦就行。”
秦老太壓根沒有過多思考,她急忙點頭。
“去,我去。”
“放心吧,穗穗,我身子骨還硬朗著,還能幫你們帶孩子,說話跟你說了吧,我也舍不得小梅,之前又不好說出來,怕給你們添麻煩。”
“現在好了,我這個老太婆也能沾你們的福,跟你們去京市那樣的大城市,聽說大領導就住在那個地方,到時候我可得親自去看看。”
說到這里,秦老太眼眶都有些泛紅。
她這個年紀的人,是經歷過戰亂的。
如今距離建國也才過去十來年,當初鬼子打到他們這個地方的時候,她是親眼看過身邊熟悉的人,上一秒還在跟她說說笑笑,下一秒就渾身是血倒在了地上沒氣了。
他們如今能過上這樣不用擔心隨時沒命的好日子,都是多虧了大領導的出現。
不說能見到一面,哪怕只是靠近那個地方,她這輩子也不算是白活了。
許穗也笑了起來,“行,奶奶,你先去收拾東西,我去找人幫忙再買一張臥票,不出意外,應該還是明天下午出發。”
別的事都好辦,唯獨臥票不容易。
她得找她媽去。
她媽跟鐵路那邊的內部人員認識,她的這些臥票都是她媽幫忙弄的,也不知道來不來得起,實在不行,就只能先弄一張硬座,到時候換乘的時候,再想辦法。
秦老太在心里算了一下時間,點點頭,“行,我這就去跟你大嫂商量,把我那個掃大街的工作先給她,讓她趕緊跟我去走流程。”
之前不給蕭芬弄個工作,就是擔心她沒孩子以后要離婚,帶著工作跑路離開秦家。
現在蕭芬懷上了,這個問題就不用再擔心。
再加上,她也沒打算白給蕭芬工作。
許穗微微一怔,也想起了工作的事。
“奶奶,那你早點去跟大嫂說吧,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等王銀花下班再跟她說臥票的事,怕是來不及了,畢竟臥票不好弄。
只能去紡織廠一趟,找一找人。
“好,我這就去。”秦老太也知道事情緊迫,她不敢耽擱,連忙回屋找蕭芬去了。
許穗則是前往紡織廠。
好巧不巧,剛到紡織廠,迎面便碰見了好久不見的王建立從廠里面出來,對方也看見了她。
四目相對,兩人皆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