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見女兒神色松動,知道她心動了,趁熱打鐵。
“你的月信可來得準?身子可查過沒有?”
林知瑤回神,低聲道:“一直都很準,專攻婦科的大夫也看過,調(diào)養(yǎng)過。
就連觀音菩薩……女兒都拜過無數(shù)次了。”
香火錢捐了不知多少,膝蓋跪得生疼,可腹中依舊沒有動靜。
林夫人眉頭緊鎖,沉思道:“尋常法子不行,那便走些偏門。”
“偏門?”
林夫人點點頭,“瑤兒,你不能再拖下去了,久無子嗣,想必在裴家的日子也不好受吧?”
林知瑤眼前閃過婆母裴夫人那雙挑剔的眼睛,以及平日明里暗里的敲打。
什么澤鈺不小,該有個孩子。
什么溫姐姐生了個大胖小子,真是好福氣。
那些話像針扎在林知瑤身上,十分不好受。
但她不愿在母親面前訴苦。
“還好,婆母著急但并未苛責(zé)于我。”
知曉女兒不愿多說,林夫人不再追問。
“偏門法子不到最后,你不想走,娘也不逼你。”
“但你表兄的事,千萬別忘,得當個事兒辦。”
“女兒明白。”
……
兩日過去。
柳聞鶯被圈在帳篷內(nèi),每日都有人按時送來飯食,熱騰騰的,清淡可口。
與她被困崖底時那點子野果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晨起有熱水洗漱,傍晚還有一大桶熱水供她沐浴。
帳內(nèi)干凈整潔,被褥柔軟,連換洗衣裳都備了好幾套。
不用伺候人,不用看人臉色。
除了不能踏出帳篷半步,其他一切都好得有些不真實。
那幾日在崖底清減下去的肉,又悄悄長了回來。
面色紅潤,眼眸清亮。
帳簾掀開,陽光灑落,送早飯的婆子放下食盒,又遞給她一疊信。
柳聞鶯接過,道了謝。
等婆子走后,早飯也不慌吃,坐到榻邊,一封一封地看起來。
都是與落落有關(guān)的信箋。
每日起居飲食,幾點醒幾點睡,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有沒有哭鬧,有沒有想娘……
字跡工整,事無巨細,顯然是有人專門記下來的。
她被困崖底那些日子,這些信也積壓了下來。
如今一并送到她手里,厚厚的一疊。
柳聞鶯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仔細,很慢。
將所有的信看完,柳聞鶯捧著那些信箋壓在心口,長長呼出一口氣。
她萬分慶幸,慶幸自已當初沒有放棄,強撐著熬過了被困的日子。
心中那股想要回去見女兒的念頭,從未如此強烈過。
快了,等秋獵大典結(jié)束,她就能回府見落落了。
秋獵大典結(jié)束的前一日,柳聞鶯終于被帶出那頂住了數(shù)日的帳篷。
一路行來,穿過營地區(qū),沿著山道向上,遠遠便望見巍峨的建筑。
西山行宮依山而建,層疊錯落,青瓦紅墻掩映在蒼翠的山林之間。
宮門高大,朱漆銅釘,兩側(cè)立著執(zhí)戟的禁軍,甲胄鮮明,目不斜視。
柳聞鶯跟在裴定玄身后,踩著青石鋪就的甬道,一步一步朝大殿走去。
他們最終在殿門前停下。
裴定玄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她今日換了身干凈的深碧色襦裙,發(fā)髻梳得整齊,斜攢一支珠花。
那是大爺特意讓人送來的,說面圣不可失儀。
“莫要緊張,陛下問什么,你答什么,像之前與我說的那般,如實相告便好。”
“奴婢明白。”柳聞鶯頷首。
殿門緩緩?fù)崎_。
陽光涌入,照亮殿內(nèi)恢弘景象。
九龍盤柱,金磚鋪地,御座高懸,威儀天成。
大魏皇帝端坐主位,面容威嚴,目光如炬。
下首第一席,坐著昭寧長公主,宮裝華貴,氣度雍容。
再往下,左右兩側(cè)各設(shè)幾案,坐著數(shù)人。
北狄太子耶律元嘉一身草原裝束。
他鷹目濃眉,腰間佩著彎刀,雖身處異國宮廷,卻無半分拘謹。
大魏太子蕭辰凜坐在耶律元嘉對面,蟒袍玉帶,神情晦暗不明。
二皇子蕭以衡雙眼蒙著白紗布,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
再往下,是裴澤鈺。
他靠坐在椅子上,左手纏著厚厚的白布,擱在扶手上,微微垂著眼,似有深思。
殿門打開,他將目光投過來,在柳聞鶯的身上落定。
柳聞鶯來到殿中央,感受一道道落在自已身上的目光,心如擂鼓。
裴定玄上前一步,朝御座之上行禮。
“陛下,人已帶到。”
柳聞鶯屈膝,雙手交疊置于額前,深深俯身,額頭輕觸手背。
“民婦柳聞鶯,參見陛下、長公主殿下,愿陛下圣安,長公主安康。”
聲線清亮,姿態(tài)恭謹,無半分瑟縮。
“起來回話,柳氏,朕聽聞那日秋獵,你與裴家二公子一同墜崖,今日召你前來,便是要你將當日墜崖前后的情形,從頭到尾事無巨細地交代。”
柳聞鶯垂著眼,開始講述。
從清晨來到大夫人營帳,給小少爺喂藥開始,到三爺來找她去捉兔子。
再到林間遇到大爺、二爺以及太子和二皇子。
一行人如何循著雪豹的蹤跡追蹤,踩中北狄人設(shè)下的泥坑陷阱。
如何一步步將雪豹逼至崖邊,三爺又是如何將雪豹制服,取下玉鴿。
最后回程途中,她被推下山崖。
她條理清晰,語速不快不慢,該詳?shù)牡胤皆敚撀缘牡胤铰裕瑢⒛侨盏慕?jīng)過說得明白清楚。
皇帝聽著,眸光漸有變化。
不止是因為她說的內(nèi)容,那些事他早已從別處聽過。
是因為她的態(tài)度。
她不似尋常婦人,見到天顏時那般惶恐顫抖。
皇帝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敘述:“推你的人是誰?”
忽地被打斷,柳聞鶯怔然。
“你且想清楚了再回答,若有半分虛言,休怪朕無情。”
柳聞鶯攥緊的掌心滲出汗,她心底清楚,自已接下來的回答極其重要。
每個字,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改變局勢。
若她沒有墜崖,之后的事都不會發(fā)生。
二爺不會為了救她跌落山崖。
二殿下不會在回程途中遇襲,不會傷到眼睛。
柳聞鶯側(cè)目朝殿中看去。
裴澤鈺坐在那里,墨眸幽邃,深深凝著她,似有安撫之意。
二殿下雙眼纏紗,唇角卻仍然掛笑。
蕭辰凜端坐如鐘,面上無笑。
耶律元嘉慢條斯理轉(zhuǎn)動拇指上的玉扳指,仿佛在看一場好戲。
以及就在她身前挺拔如松,沉穩(wěn)如山的裴定玄。
柳聞鶯低眸,啟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