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鈞盯著裴定玄的眼里燃著火。
“又是刑部,大哥,你眼里就只有公務,沒有人情嗎?你就不能緩緩?”
裴定玄神色不變,公事公辦般冷峻。
“刑部辦案從來沒有緩一緩的說法,何況事情牽扯皇家,我不帶她走,也會有刑部其他人來帶走她。”
裴曜鈞握緊拳頭,喉嚨被哽住。
他知道大哥說得不無道理。
二皇子遇襲是天大的事。
刑部不可能坐視不管,柳聞鶯作為知情者,早晚要被問話。
與其讓那些冷面冷心的刑部官吏來,不如讓大哥來。
可明白歸明白,他就是不放心。
他怕她受委屈,怕她被嚇著,怕她一個人面對那些冷冰冰的審問會害怕。
“就不能——”
“三爺。”
柳聞鶯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大爺說得對,奴婢跟大爺走。”
她心里清楚,此事躲是躲不過去的。
與其讓三爺和大爺為此爭執,不如主動隨大爺前去。
既顧全了大局,也能讓三爺安心。
裴曜鈞低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
柳聞鶯迎上他的目光,彎了彎唇角。
“奴婢相信大爺,他是最好的刑獄官,不會對奴婢怎么樣的。”
見她清澈雙眸里的篤定與信任,裴曜鈞話到嘴邊,終究咽回去。
柳聞鶯最終還是跟著裴定玄離開。
裴定玄帶著她來到另一頂營帳前。
這頂營帳比三爺的要小上許多,陳設也極為簡單。
只有一張床榻、一張案幾和兩把椅子,卻也干凈整潔,該有的物件一應俱全,沒有半分簡陋。
“在回京前,你都要待在這里。”
“每日會有人送飯食過來,需要什么可以跟守衛說,唯獨……不能隨意出入。”
柳聞鶯點頭,“奴婢明白。”
她走到榻邊坐下,手指輕輕撫過柔軟的床褥,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這里比山洞好多了,至少干燥,溫暖,有床有被。
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像株生在崖壁上的蘭草,風雨來了,便默默承受。
裴定玄站在帳簾邊,腳步如同生根。
他應該要走的。
身上還有公務在身,墜崖之事、二殿下遇襲之事,樁樁件件都壓在他心頭,讓他透不過氣。
可他不想走。
他還想再多看她幾眼。
看她是不是真的沒事,有沒有哪里藏著傷。
看她是不是又在強撐。
“你有什么話要問嗎?”他啟唇,語氣放柔。
柳聞鶯思了思,二爺接走了,有大把的御醫圍著照顧,肯定不會有事的。
她自已暫時也只能待在這里,等調查結束。
非要說有什么問題……
“大爺,奴婢多言,二殿受傷是怎么回事?那日究竟發生了什么?”
裴定玄走到桌邊,倒了溫水,推到她面前。
“那日你們墜崖后,太子帶著玉鴿回去,結束大魏與北狄的比試,二殿下則與我留下來救援。”
“可天色漸晚,搜尋的人手也愈發匱乏,再僵持下去,恐生變數。
二殿下便主動提出,帶人先行回去調配人手,未曾想,在回程路上竟誤入了埋伏好的陷阱。”
“他身邊的侍衛拼盡全力護他,死傷慘重,可終究還是沒能護得他周全。
二殿下不慎傷到眼睛,傷勢極重,時至今日也未能全然恢復。”
柳聞鶯記得那位二皇子殿下。
那時,她隨三爺進宮赴宴,被禁軍誤認為是歹人就要帶走。
是二皇子站出來替她解的圍,還讓宮人給她引路,送她出去。
那位二皇子溫文爾雅,說話總是帶著三分笑意,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他竟然傷到了眼睛……?
“這么嚴重?”柳聞鶯聲音發澀。
“嗯,陷阱里埋了淬毒的竹刺,侍衛拼命護著他,可還是刺進了雙眼。
御醫說若恢復不佳,要做好再無視物可能的準備。”
眼睛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毒刺入目,該有多疼?
柳聞鶯捧著那杯水,惋惜不已。
“那查出來是誰設的陷阱了么?”
裴定玄搖首,“怪便怪在此處。”
“因著第三關的比試,那陷阱按理說是北狄人布置的。
可北狄人咬死不承認,堅稱陷阱并非他們所設,還倒打一耙,說是大魏自導自演,意圖栽贓陷害。”
柳聞鶯想了想,覺得確實不對。
她和三爺他們一路尋雪豹時,也目睹太子的人踩中過北狄人的陷阱。
那些泥坑、絆索,都是讓人丟臉的,沒有一個是奔著要人命去的。
能傷到眼睛的陷阱,那是往死里整的。
“不是北狄人。”她輕聲說。
裴定玄看了她一眼,“這些查案之事你不必掛心,你剛脫險,身子還虛,眼下最要緊的是好好養著身體。
我這就派人把隨行的大夫叫來,再給你診視一番,確保無虞。”
“大爺不必,三爺已經讓人給奴婢看過了,御醫說無大礙,只是需要調理。”
又是老三。
裴定玄抿緊唇,心頭莫名涌上一股煩躁。
“那便好,你再看看,可有什么缺少的?我著人即刻下去安排。”
柳聞鶯打量四周,該有的都有了,確實不缺什么。
要說缺的……
“大爺,奴婢想沐浴……”
自墜崖以來,她滿身塵土,雖然能借著潭水擦身,還換過干凈衣裳,但終究不及好好用熱水沐浴一番來得清爽。
沐浴?裴定玄聽后,看向她身上那套碧色衣裙。
料子柔軟,顏色清雅,袖口繡纏枝紋。
不是她墜崖時穿的那身,是嶄新的。
他心頭一動,忽然意識到什么。
什么情況下,一個女子沒沐浴卻會換衣裳?
又想到她是被三弟帶走的,自已趕回來時,他們已有相處的時間……
難道……
一個念頭猛地竄進腦海,驚得裴定玄眸色暗沉。
三弟怎么能那么心急?她身子還未周全,就拉著她做那種事?
柳聞鶯等了半晌,沒等到回應,以為他不同意。
她垂下眼,輕聲道:“奴婢明白西山圍場不比府里,要想沐浴,比平日還要費力。”
“哪怕給奴婢水盆和巾帕也行,奴婢擦擦身子就好。”
裴定玄深呼吸,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盡量平靜。
“你安心,熱水與浴桶稍后會讓人送來。”
“多謝大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