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凜喘著粗氣,他盯著地上那個發抖的身影,眼底的陰鷙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的人連個卑賤婢女都殺不死,還被人抓了把柄,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裴定玄一旦插手,事情捅到父皇跟前,孤的多年布局,都要毀在你們這群蠢貨手里。”
寢殿內氣壓驟低,那下屬跪在原地,額頭的冷汗滴落在地磚上,洇開小片水漬。
他心里有苦說不出。
誰能想到呢?那婢女看著柔弱,竟還有幾分蠻力身手,硬是反制了他們的人。
但這些話他不敢說,殿下正在氣頭上,說出來無異于火上澆油,推卸責任。
下屬壯著膽子道:“殿下,屬下尚有一計,那婢女是裕國公府的,裕國公向來支持殿下。”
“不若陛下直接開口將人討要過來,想必對方不會拒絕,到時候人在咱們手里,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
“你懂什么?”
蕭辰凜停住腳步,厲聲怒斥。
“裕國公是依附孤,可他那個兒子裴定玄是何等角色?鐵面無私,油鹽不進,眼里從揉不得半點沙子。”
“孤前腳開口要人,他后腳就能查個底朝天!”
下屬噤聲,不敢再言。
蕭辰凜越想越怒,胸口劇烈起伏,咬牙切齒。
“不過一個低賤如螻蟻的婢女,孤竟殺她不得?孤不信,她還能翻了天去!”
下屬連連叩首:“殿下息怒,那、那現在該如何應對?刑部是能把死人盤活得地方,萬一被裴定玄審出蛛絲馬跡,牽連到殿下身上……”
“沒用的廢物,怎么處理,還要孤親自教你?死人才不會說話。”
至于那個婢女……
他眼底閃過狠戾決絕,陰惻惻道:“她的命,孤自有辦法取,這次誰也救不了她。”
……
縱然昨夜裴定玄早已交代妥當,第二日天一亮,柳聞鶯依舊先往老夫人的主帳走去。
她終究記掛老夫人,怕貿然離去落了不是和話柄。
帳內,老夫人坐在輪椅上,銀絲梳得齊整,神色慈和。
她正由吳嬤嬤伺候著用早膳,見到柳聞鶯,用手帕沾了沾唇角,笑意了然。
“來了?”
柳聞鶯福身:“老夫人早安。”
老夫人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
“定玄已經與我說過了,你本就是燁兒的奶娘, 他這幾日病著不見好,你趕緊過去吧,我這兒不缺你一個。”
得到老夫人的應允,柳聞鶯屈膝深深福身。
“謝老夫人體諒,奴婢遵命,這就去。”
大夫人的帳篷離老夫人的不遠,柳聞鶯走了一會兒便抵達。
還沒掀開帳簾,就聽見里面傳出撕心裂肺的哭啼聲。
帳內,溫靜舒一身素雅軟緞常服。
她連日熬了幾夜,臉色疲憊不堪。
懷里的孩子掙扎哭鬧,死活不肯張口喝藥。
連日來的缺覺加上擔心,溫靜舒頭疼得揉眉心。
“燁兒乖,乖燁兒,把藥喝了病才會好。”
幾個奶娘也輪番上陣,但都燁兒揮著手打了開去。
藥碗幾次差點摔落在地,局面亂作一團。
溫靜舒嘆了口氣,眉心擰成結。
就在她無計可施時,紫竹走進來傳稟。
“大夫人,柳奶娘來啦。”
溫靜舒眼前驟亮,當即揚聲道:“快,快讓她進來!”
柳聞鶯被紫竹引進來,先是對著眼前的大夫人和二夫人屈膝行禮,說明來意。
“給大夫人、二夫人請安,奴婢奉主子之命,前來照料小少爺,不知小少爺現下如何?”
溫靜舒顧不上問她奉誰的命,一見她來,立刻愁眉舒展。
“你來得正好,燁兒說什么都不肯吃藥,我和幾個奶娘輪番哄了一早上,嗓子都快啞,他就是不張嘴。”
溫靜舒懷里的孩子小臉哭得通紅。
眼淚鼻涕糊滿臉,小身子扭得像條泥鰍。
他張著嘴嚎啕大哭,可就是不讓人把藥勺往嘴邊送。
就算勉強送進去,也被他吐出來。
柳聞鶯只看一眼,心里便明白。
良藥苦口,小少爺的藥縱然是加了蜜糖改良過的,可再改良,也去不掉那股藥味。
大人知道喝藥能治病,捏著鼻子也就咽了。
但一歲多的孩子懂什么?
他只知道自已不喜歡那個味道,不喜歡就不喝。
也不能硬灌,硬灌會讓他更抗拒。
“大夫人先將小少爺交給奴婢吧。”
柳聞鶯抱住裴燁暄,讓人拿點蜂蜜水來。
溫靜舒讓人盡快去拿。
不多時,蜂蜜水取來了。
待燁兒哭聲稍弱,柳聞鶯將他以半坐半靠的姿勢抱在懷中。
一手托住他的后頸與腰背,讓孩子頭部微微后仰,既不會嗆到,也無法隨意扭動。
先舀起一小勺蜂蜜水,點在燁兒唇間。
他不自覺吞咽,嘗到蜂蜜水的甜,不那么抗拒了。
等孩子放松下來,柳聞鶯再舀起小半勺藥汁,“燁兒乖,啊……”
裴燁暄學著柳聞鶯張開嘴,就在他張口的瞬間,柳聞鶯順勢將藥送入舌根。
舌根對苦味最不敏感,如此喂來,苦澀感會大大減輕。
一勺苦藥喂完,她再喂蜂蜜水,沖凈嘴里殘留的苦澀余味。
柳聞鶯動作輕穩準,一碗藥汁見底,不過半炷香的時辰。
喂完后燁兒瞥見空空如也的藥碗,才后知后覺發現自已喝了什么,又大哭起來。
然而,他象征哭了兩聲,就被柳聞鶯塞來的蜜餞止住淚。
蜜餞去了核,含在嘴里都能化開。
裴燁暄腮幫子鼓鼓,小臉上猶自掛著淚水,又呆又萌。
柳聞鶯拍著他的背,柔聲道:“我們燁兒真乖,把藥喝完,身體快快好起來。”
帳內的眾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們哄了一早上,輪番上陣,始終不行。
結果柳聞鶯來了不到一刻鐘,一碗藥就喂完了?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二夫人林知瑤是個小意溫柔的性子,不擅騎射,索性也窩在帳篷內搭把手。
剛剛柳聞鶯哄燁兒吃藥的過程她都看見了。
“沒想到你一來,燁兒他啊就肯乖乖喝藥,你是怎么做到的?”
柳聞鶯低聲回稟:“其實也沒什么,小孩子不肯喝藥,無非是怕苦,喂藥注意些小細節,便能讓苦味減少些……”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溫靜舒聽得出來,那些細節里藏著多少耐心和對孩子的了解。
“還是你有法子,有你在,我這顆心總算能放下了。”
說罷,溫靜舒轉頭看向林知瑤,笑著打趣。
“等你將來有身孕誕下孩子,也把聞鶯撥過去照料,保管你省心。”
林知瑤聞言,神色恍然,幾不可察。
她很快恢復溫婉笑意,“那便先謝過姐姐了,知瑤求之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