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澤鈺似乎信了。
接下來的問話都是圍繞北狄人,他追問得格外細致。
問了他們一行有多少人,籠子是鐵質還是木質,籠子里的異響能否再具體些?
柳聞鶯都據實以告,聲音仍帶著后怕。
“莫七八人,皆是北狄勁裝。
籠子是鐵制的,看著極沉。
布下隱約有悶響,但隔得遠聽不真切?!?/p>
裴澤鈺眸光微凝,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圍場。
“明日便是第三關,他們深夜行動,那籠子十有八九,便是關隘的布置了?!?/p>
柳聞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聲道:“二爺聰穎,奴婢能幫到二爺就好?!?/p>
裴澤鈺兀自站在原地思索,周身氣息沉靜。
她只想盡快脫身,不敢打擾,悄悄屈膝福身就要離開。
可她腳尖剛動,眼前人影一晃。
裴澤鈺竟陡然移步,精準擋在她跟前。
“二爺?”
“北狄的事倒在其次,眼下還有更重要的?!?/p>
他驟然離得太近,柳聞鶯本能后退,卻忘記身后就是棵大樹。
脊背貼上粗糙冰涼的樹皮,她這才發現自已已經退無可退。
兩人距離不過咫尺之遙。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
如同雨后竹林的風,冬日清晨的雪。
還有一點淡淡的屬于他的溫熱。
那氣息將她整個人罩住,無處可逃,也無處可躲。
不等她再開口,裴澤鈺抬手。
下巴傳來輕軟微涼的觸感。
他的手指托起她的臉,常年握筆,指腹帶了點薄繭,蹭在她皮膚上,癢癢的,麻麻的。
裴澤鈺細細端詳她的面容,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照亮她五官的每一寸。
清婉脫俗,柔和舒服。
只是側臉多出道礙眼的傷痕,淺淺的血痂凝在白皙肌膚上,尤其刺目。
“誰傷的你?”
柳聞鶯被他盯得心頭發緊,垂下眼,聲音虛浮。
“是奴婢自已不小心,夜里看不清路,被樹枝……”
“別讓我自已去查?!?/p>
裴澤鈺一字一頓,“我說過你騙不了我。”
他的指腹從下巴移到側臉,觸到那道血痕,輕輕一壓。
細微的刺痛傳來,傷口本就剛開始結痂,被他一摁,滲出血珠,殷紅的一點。
柳聞鶯輕嘶一聲。
裴澤鈺指尖立即收力,兩指摩挲,將那點血色融化在他的指腹之間。
“還不肯說實話么?”
他低低開口,氣息拂在她額間,壓力如山。
柳聞鶯咬緊牙關,不知該說什么。
她不能說被人襲擊的事,不能說自已差點殺了人。
她什么都不能說。
可二爺的眼睛就在跟前,那么近,那么深,像是要把她看穿。
她真的能瞞得過么……
正動搖間,一道聲音從側方傳來。
“二弟?!?/p>
聲音不高但十分輕易地劈開膠著的氛圍。
柳聞鶯偏頭看去,來人鴉青衣裳,蕭疏俊朗,是大爺。
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柳聞鶯松了口氣。
那口氣松得太明顯,她因緊張而繃著的脊背都軟了些。
那瞬間,她對大哥有毫不設防的依賴和信任。
細微變化盡數落進裴澤鈺眼底。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從心底慢慢升起來。
他記得,她曾經怕大哥怕得要死。
不久前,大哥還要把她趕出府,她清淚潸潸,臉色白得像紙。
后來她也躲著大哥,能不見就不見,能避就避。
可現在呢?
她眼底亮起來的光騙不了人。
來圍場這幾日到底發生了什么?兩人之間的關系,已變到這般地步?
莫名的悶意涌上心頭,裴澤鈺松開柳聞鶯。
他側身對著來人,沉聲喚了一句:“大哥?!?/p>
裴定玄點頭表示知曉,他步履沉穩走近,看清柳聞鶯面上那道又滲血的血痕停了一息,又移開。
“祖母已然安歇我不方便打擾,來找她,問幾句伺候的瑣事?!?/p>
話說完裴澤鈺沒有動,沒有離開的意思。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似是沒有聽見。
“二弟還不回去?明日還有北狄的第三關比試,你該早些回去養精蓄銳才是?!?/p>
“大魏人才濟濟,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p>
裴澤鈺寸步不讓,清潤的眸子里帶著直白的探究。
“我倒是好奇,大哥要問什么事,竟是我不能聽的?”
“瑣事而已并非機密,你這般執著,是怕我趕她走?”
裴澤鈺毫不避諱,徑直點頭:“是。”
“上次是我誤會,你也聽見了。”
裴定玄看向柳聞鶯的眸光不自覺柔和些。
“況且你說得對,她悉心妥帖,若真走了,祖母必定難過失落?!?/p>
裴澤鈺輕笑一聲,“大哥何時這般在意祖母的心意了?還是……拿祖母做幌子,心里關心的另有其人?”
他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可以稱之為咄咄逼人。
裴定玄周身氣壓驟低,沉穩眉眼覆上一層冷意。
柳聞鶯被迫夾在兩人中間,頭皮發麻。
她微微福身,嗓音輕軟。
“二爺莫要誤會大爺,大爺素來孝順,心中記掛老夫人是真。
夜色已深,此處風涼,二爺早些回去歇息吧?!?/p>
明著勸和,實則是請裴澤鈺離開。
裴澤鈺哪兒能聽不懂?
垂眸睨了她一眼,眼神復雜。
“不知好歹?!?/p>
話落他再不多留,袖袍一拂離去。
待裴澤鈺徹底走遠,習習夜風吹散剛剛那場對峙留下的余溫。
裴定玄眉頭緊皺,她側臉那道細傷本已凝了血痂,此時竟然又滲開一抹鮮紅。
他一言不發,自袖中取出一方全新的素色軟帕。
“別動?!彼f。
柳聞鶯剛想拒絕,他已經將帕子按在傷口上。
帕子吸去了滲出的血珠,很快止住血。
但裴定玄的眉頭沒有松,像是在問她,又似在自言自語。
“先前不是止住了么?傷口不深,怎的又流血了?”
他沒有往別處想。
他那個二弟,自小潔癖極重,旁人碰過的東西都要丟掉,怎么可能去碰別人的傷口?
柳聞鶯搖搖頭,“不礙事的,一點小傷?!?/p>
想到不久前的驚心動魄,心底那陣劫后余生的澀意再次翻涌上來。
“比起之前在林中被人襲擊,險些喪命……這點傷真的不算什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