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一聽侯爺這沉凝的語氣，眉心便是一蹙，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她不再多言，隨即抬手，向著侍立左右的杜若與采藍(lán)，輕輕一揮。
杜若與采藍(lán)立刻領(lǐng)會，無聲地斂衽福身。
眼神示意間，便帶著屋內(nèi)其余侍候的丫鬟，如同退潮般悄無聲息地退至外間。
并細(xì)心地將內(nèi)室那幅厚重的寶藍(lán)色織金錦簾放下，徹底隔絕出一方只余母子的私密天地。
外間小茶房內(nèi)，唐玉正垂首，用軟布細(xì)細(xì)擦拭著擂茶用的陶缽與木杵。
無人特意來喚她，她便也靜靜留在原處。
錦簾厚重，距離亦不遠(yuǎn)不近。
內(nèi)室的談話聲只隱約傳來壓抑的窸窣低語，模糊不清。
驟然，那持續(xù)的低語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便是老夫人一聲的詰問，
“楊家……竟還不死心？求到老郡王妃那里去了？！”
“是。”
建安侯江撼岳的聲音隨之響起，
“今日散朝后，老榮郡王世子特意在左掖門叫住了兒子，言語間……倒是頗為懇切周全。”
他停頓了一下，似在強抑翻涌的怒火：
“話是說得漂亮極了。什么‘念及兩姓舊誼’、‘顧全宗室體面’、‘不忍見小輩行差踏錯便毀了一生’……”
“字字句句，聽著倒像是全為了我們兩家著想，為了那楊家女的前程發(fā)愁。”
“繞了半晌，他才透出，說老郡王妃聽聞此事，頗為唏噓，念著與柔嘉縣主生母的舊情，總覺小輩雖有錯，或可再予機會。”
“盼我們能‘顧全大局’，尋個時機，兩家再坐下來‘細(xì)細(xì)分說’。”
江撼岳冷笑一聲，笑聲冰冷：
“呵，話說得是滴水不漏，客氣周全，仿佛只是長輩不忍，居中遞個話，全無逼迫之意。”
“可抬出老郡王妃的尊駕，這本身便是借勢！”
“是要我們侯府掂量清楚，若執(zhí)意駁了這位老祖宗的面子，日后在京中宗親圈里，在那些耆老勛貴面前，我江家還如何立足？”
“這哪里是勸和，分明是軟刀子逼人就范！”
啪！
一聲脆響，是老夫人手中那串佛珠被重重拍在黃花梨炕幾上的聲音。
“荒唐！簡直是無恥之尤！”
老夫人的聲音因極致的怒意而微微發(fā)顫，
“他們自家女兒做出那等虐殺仆婢、當(dāng)眾逼婚、乃至撞柱尋死的狂悖歹毒之事，早已是京城笑柄，臭不可聞！”
“如今不知閉門思過、誠心悔改，竟還有臉?biāo)奶庛@營，搬動老輩出來說情施壓，妄想將這攤污穢潑進(jìn)我侯府門楣？！
“那老姐姐……當(dāng)真是年紀(jì)大了，越發(fā)糊涂了！”
“這等牽扯閨閣陰私、德行盡失的腌臜事，是她一個輩分尊崇、理應(yīng)以身垂范的郡王妃該沾手的嗎？！”
“她就不怕污了自己的清名，帶累整個榮王府一脈嗎？！”
她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江撼岳忙撫了撫老夫人的后背，低聲勸慰了幾句，
老夫人喘息幾息，情緒漸漸平穩(wěn)。
眼中灼人的怒焰漸熄，取而代之的是思慮與凝重。
她眉頭緊鎖，喃喃低語，更像是在梳理線索：
“不對……此事透著一股蹊蹺。我那老姐姐，我最是清楚，她平生最重體統(tǒng)規(guī)矩，愛惜羽毛勝過性命。”
“雖則念舊，卻絕非那等不分是非、不顧臉面、一味偏袒之人。”
“她肯開這個金口，親自遞這個話……只怕，楊家所求，或者說，楊家能說動她的緣由，絕非舊情二字這般簡單。”
她猛地抬起眼，目光如電，直直射向兒子：
“我兒，我忽然想起一樁舊事。老郡王妃最疼的那個幼子，前些年一直是個閑散宗室，并無實差。”
“后來卻不知怎的，竟謀得了管著西山皇莊的差事，那可是個多少人眼紅的肥缺！”
“當(dāng)時便有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我恍惚記得，似乎有人提過，那差事……是走了司禮監(jiān)掌印馮明馮公公的門路，才落到他頭上的。”
“你說，楊家與老郡王妃府上這香火情……當(dāng)真只是尋常走動？”
江撼岳聞言，瞳孔驟然一縮，臉上掠過一絲了然的寒光。
但隨即，又覺得荒謬。
他斷然搖頭，斬釘截鐵：
“母親的意思是……楊家會喪心病狂到去走那條太監(jiān)門路？”
“不！絕無可能！”
他霍然起身，在內(nèi)室里急促踱步，步履沉重，帶著煩躁。
“楊文遠(yuǎn)是何人？堂堂都察院御史，清流言官！”
“他的立身之本，便是那一身風(fēng)骨，便是奏章里對宦官干政、廠衛(wèi)橫行的口誅筆伐！”
“結(jié)交內(nèi)侍，阿附閹宦，對我等武勛或許尚可周旋。”
“但對他那樣的清流而言，不啻于自絕于士林，是比貪贓枉法更不可饒恕的奇恥大辱！是觸犯文官集團底線的大忌！”
“他若敢踏出這一步，不必我們出手，都察院內(nèi)部那些以清正自詡的同僚，便會第一個將他拆碎！”
“他那頂烏紗帽，他那經(jīng)營多年的清名，乃至整個楊家……他難道要親手葬送？！”
他停下腳步，看向母親，只道：
“除非……他楊文遠(yuǎn)當(dāng)真被鬼迷了心竅！”
“被他那跋扈無知的夫人和那個膽大包天的女兒，逼得神智全失、連祖宗家法和官場鐵律都顧不得了！”
老夫人聽著兒子這番論斷，緊繃的面色稍稍和緩了些許。
“你說的……不無道理。”
她低嘆一聲，聲音里帶著疲憊，
“楊介之宦海沉浮二十余載，能爬到今日位置，絕非愚鈍莽撞之輩。”
“行此自毀長城、授人以柄的昏聵之舉，確非智者所為。”
“或許……真是我多慮了，老姐姐只是礙于情面，被楊家苦苦哀求，不得已遞個話罷了。”
然而，她捻動佛珠的手指越來越快，顯露出內(nèi)心的不寧并未因此消散：
“只是……不知為何，我這心里頭，總像是懸著一塊石頭，七上八下，落不到實處。”
“眼皮子也跳得厲害。總覺得……這事兒，怕是不會就這么輕易了結(jié)。”
“那楊家……尤其是柔嘉縣主，不像是個肯善罷甘休的主。”
江撼岳走到母親榻前，躬身行禮，語氣放緩，帶著寬慰：
“母親且寬心。今日面對郡王世子，兒子的態(tài)度已十分明確，絕無轉(zhuǎn)圜余地。”
“話已說死，臺階也已撤去。”
“楊家若還有半分理智尚存，便該知道事不可為，趁早收手。”
“或還能保住最后一點顏面。若再敢糾纏不休，甚至妄圖以勢壓人……”
他直起身，聲音沉冷如鐵：
“真要撕破臉皮，鬧將起來，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誰更下不來臺，是誰更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