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再繼續(xù)說話，只是用團(tuán)扇抵著下巴，臉上浮起一抹了然又鄙夷的輕笑。
周圍幾位夫人聽得真切，有人暗暗點(diǎn)頭，眼中露出幾分看熱鬧的興味。
也有人面露不忍，覺得楊家行事過于急切，有失體面。
“李夫人此言差矣。”
一個略顯嚴(yán)肅的聲音插了進(jìn)來。
眾人望去，只見是一位素來以“重禮守節(jié)”著稱的御史夫人。
她微微蹙著眉，臉上帶著不贊同的神色。
“楊御史身為清流，最重規(guī)矩體統(tǒng)。此番……怕也是愛女心切，不得已而為之。”
她緩緩道，試圖為眼前這尷尬局面尋找一個合乎禮法的解釋，
“楊小姐或有小疵，然女兒家名聲重于性命。”
“楊御史與趙縣主，這是唯恐女兒因前過而日后在侯府難以立足。”
“這才不惜降尊紆貴，當(dāng)眾賠罪懇求，愿以加倍誠意換一個保全。”
“這一是為父為母的舔犢深情，二嘛……也是知曉侯府門第高貴，更應(yīng)遵循‘信義’二字，不可輕毀舊約。這豈非正是‘知禮’的表現(xiàn)？”
她這番解釋，將一場鬧劇解讀為“深情”與“守禮”，倒也暫時堵住了一些議論。
席間眾人神色各異，有恍然的，有深思的，也有依舊不以為然的。
正當(dāng)這眾人心思浮動之際——
“噗通！”
一聲沉悶的跪地聲，驟然打破了這片喧嘩！
只見一個頭發(fā)凌亂、穿著粗布衣裳的婆子。
不知何時竟踉蹌著沖到了這位正在說話的御史夫人面前，雙膝重重砸在光潔的石板上。
她抬起一張?zhí)闇I橫流、寫滿絕望與悲憤的臉。
伸出枯樹般顫抖的手，一把抓住了御史夫人華貴的裙擺。
“貴人吶！菩薩啊！青天大老爺啊——！！！”
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哭嚎，撕裂了滿堂的喜樂，直沖云霄。
“求求您顯顯靈，開開眼！幫幫我這苦命的瞎眼婆子，為我那冤死的女兒……伸冤啊！！！”
最后三個字，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而出，帶著血淚的控訴，瞬間凍結(jié)了廳內(nèi)所有的聲音。
廳中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靜。
那位被抓住裙擺的御史夫人更是嚇了一跳。
慌忙扶著身邊丫鬟的手站起身，又驚又疑地望向腳下那哭得渾身發(fā)抖的婆子，喃喃道：
“這、這是哪一出？怎么回事？”
一旁的楊府家丁見竟有“穢物”沖撞貴客，立刻兇神惡煞地圍了上來。
領(lǐng)頭一人抬腳便要去踹那婆子，口中呵斥：
“哪里來的瘋婆子！敢沖撞貴人！滾一邊去！”
他腳未落下，斜刺里猛地伸出一條腿，迅捷如電。
“啪”一聲狠狠格開他的攻勢。
那家丁猝不及防，踉蹌后退幾步。
眾人定睛看去，只見一個精悍短打的年輕男子。
正是江平。
已穩(wěn)穩(wěn)擋在老婦身前。
他面沉如水，目光銳利地掃過蠢蠢欲動的楊府家丁，朗聲道：
“楊家行事不端，草菅人命！我陪我家苦主姑母前來討還公道，何人敢攔？！”
他話音剛落，外圍人群中立刻擠出幾名同樣身形健碩、目光警惕的漢子。
幾名漢子沉默而迅速地圍攏在江平和那老婦幾人周圍，形成一個小小的護(hù)衛(wèi)圈。
楊府家丁見狀，一時竟被這股悍然氣勢所懾，不敢再輕易上前。
廳內(nèi)賓客見狀，更是嘩然，紛紛退開些許，留出中間一片空地，議論聲嗡嗡響起。
待客廳內(nèi)的喧嘩早已驚動了內(nèi)廳之人。
楊家夫婦得了急報，匆匆趕至前廳。
趙月凝撥開人群，目光急急掃過場中。
當(dāng)她的視線落在那跪地老婦布滿風(fēng)霜、涕淚縱橫的臉上時——
一顆心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她！
是香禾的母親！
那個早就該被幾兩銀子安撫住，打發(fā)到窮鄉(xiāng)僻壤自生自滅的瞎眼婆子！
趙月凝只覺得一股寒氣自腳底直沖頭頂，指尖瞬間冰涼。
她不是早已派人處置妥當(dāng)了嗎？
銀錢給了，狠話也說了。
這老虔婆怎么會……
怎么會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如同索命冤魂般出現(xiàn)在這里？！
她驚恐地側(cè)頭，正對上隨后趕來的楊文遠(yuǎn)那驚疑不定、尚不明所以的目光。
她心中警鈴大作。
夫君至今仍以為香禾是“急病暴斃”。
若讓這婆子當(dāng)眾鬧開，將那血淋淋的真相捅破……
不僅女兒楊令薇虐殺婢女的惡行會暴露無遺，
她苦心遮掩、甚至不惜動用人脈遠(yuǎn)送苦主的行為也會敗露，
屆時，所有精心編織的謊言、今日這孤注一擲的逼婚，都將徹底崩塌，功虧一簣！
決不能！
決不能讓這婆子毀了這一切！
趙月凝強(qiáng)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穩(wěn)住幾乎要發(fā)顫的聲音，疾言厲色地對家丁喝道：
“哪里來的瘋癲乞丐婆子，竟敢擅闖府邸、驚擾貴客！你們還愣著做什么？”
“還不趕緊把人‘請’出去！若是沖撞了哪位，你們擔(dān)待得起嗎？！”
“是！”
家丁們得了主母明確的指令，又見對方人少，頓時膽氣一壯，再次呼喝著要上前拿人。
“且慢。”
一個清亮而略帶威嚴(yán)的女聲忽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位東宮率更令的夫人李氏。
她款步向前，虛虛抬手，攔在了楊府家丁與江平等人之間。
她目光平靜地看向面色緊繃的楊文遠(yuǎn)和眼神閃爍的趙月凝，
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楊御史，柔嘉縣主，請恕妾身多事。只是方才聽這婆子哀嚎，凄厲悲切，不似作偽，倒真像是有莫大冤屈哽在喉中。”
“今日貴府賓客云集，其中不乏明理通達(dá)之士。依妾身淺見，不如……就讓這婆子把話說個明白。”
“若真是誤會，當(dāng)場澄清，也好還貴府一個清白，免得事后流言蜚語，反倒污了楊御史的清譽(yù)門風(fēng)，豈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