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文斌家的書房里來了一個人。
是他的遠房侄子周強，也就是那個承包礦山的“妻弟”——其實是老婆的遠房表弟，平時叫順了嘴，就成了“妻弟”。
周強三十出頭，個子不高，進門時滿臉堆笑：“哥，找我啥事？”
周文斌沒讓他坐，直接把一個檔案袋扔給他。
“這里面是礦山承包的合同、轉賬記錄，還有你那些公司的工商資料。全部拿走，處理干凈。”
周強愣了一下，接過檔案袋翻了翻，臉色變了：“哥，這些東西……為什么要處理？咱們當初不是說好的……”
“說好什么？”
周文斌打斷他，聲音很冷，“督察組在查，紀委也在查。這些東西落在他們手里，你我都要完蛋?！?/p>
周強的笑容徹底沒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周文斌沒給他機會。
“從現(xiàn)在開始，別給我打電話，別來我家，別提你認識我。紀委問起來，就說咱們只是遠親，平時不來往。你那些事，你自已扛?！?/p>
周強臉色發(fā)白：“哥，你這不是……把我往外推嗎？”
周文斌看著他，目光里沒有一絲溫度：“推？我是在保你。保不住我，誰來保你？”
周強沉默了。
他捏著手里的檔案袋，指節(jié)發(fā)白。
最后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后，周文斌站在書房里，久久沒有動。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他那個“妻弟”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幾乎同一時間，孫建利也在做同樣的事。
但他做得更隱蔽。
他沒有銷毀證據(jù)，也沒有切割親屬。
他做的是——主動交代。
他去了梁紅辦公室。
這個下午，是他這輩子最煎熬的一個下午。
梁紅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驚訝。
只是聽他說，偶爾在本子上記幾個字。
孫建利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那二十萬咨詢費是怎么回事，和劉建國舊部的幾次接觸，還有一些財政審批上的“小問題”。
但他也留了一手。
真正要命的東西，他沒說。
梁紅聽完，放下筆，看著他：“孫市長，你能主動來，組織歡迎。但我要提醒你，主動交代和被動查出，性質不一樣。你還有什么想補充的？”
孫建利搖頭：“梁書記，我能說的都說了?！?/p>
梁紅點點頭：“那就先這樣。材料我收下了，后續(xù)有什么情況，會通知你?！?/p>
孫建利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梁書記，周文斌那個妻弟的事，你們查得怎么樣了？”
梁紅看著他，目光微冷：“孫市長，這事不是你該關心的?！?/p>
孫建利笑了笑，推門出去。
他知道，自已這一步棋走對了。
主動交代，至少能爭取個“態(tài)度好”。
周文斌那邊，就讓他自已扛去吧。
接下來的幾天，松山官場出奇的平靜。
周文斌不再出席會議，不再過問工作。
偶爾有人在他辦公室門口經過，門總是關著。
秘書說他“身體不適，在家休養(yǎng)”。
孫建利倒是每天都來上班，但話少了很多。
開會時只點頭，不發(fā)言；問到他，也只說“按程序辦”。
財政那邊的事，全部推給了鄭胖子。
兩個人像是約好了一樣，同時從臺前退到了幕后。
但誰都知道，他們不是在休養(yǎng)，是在等。
等督察組的結論，等紀委的調查結果，等那個最終的宣判。
那天晚上，史江偉和李默又坐在了一起。
史江偉把最近的情況說了一遍：周文斌切割親屬，孫建利主動交代，兩人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李默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周文斌切割得再干凈，也切割不了那個妻弟。只要紀委順著查，總能查到。”
史江偉點點頭：“孫建利那邊，主動交代的是小問題。那些大的，他不敢說。”
李默說：“不急。等督察組的結論下來，省里一施壓，他自然會說。”
史江偉看著他：“你覺得，他們倆還能翻起什么浪嗎？”
李默搖搖頭：“翻不起來了。本土勢力的最后一道防線，已經徹底崩塌。”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這一次他沒有站起來，只是目光投向了遠處的黑暗：“接下來，就是收網了?！?/p>
史江偉沒再說話。
兩人就這么坐著，沉默了很久。
……
早上八點，市紀委辦公樓三層的小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
有紀檢監(jiān)察室的骨干，有案管室的負責人，還有從審計局、財政局借調的專業(yè)人員。
梁紅站在白板前，用記號筆寫下幾個名字：
孫建利、周文斌、財政局、發(fā)改委、礦區(qū)鄉(xiāng)鎮(zhèn)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督察組的整改要求已經下達，史市長那邊的證據(jù)也移交到位。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不再等了?！?/p>
她拿起筆，在“財政局”三個字上畫了一個圈：“第一路，以孫建利的財政舊賬為突破口，重點查‘應急轉貸資金’的違規(guī)問題。涉及財政局、發(fā)改委的相關干部，該談話的談話，該立案的立案。資金流向、審批簽字、受益企業(yè)，一條一條捋清楚?！?/p>
又在“礦區(qū)鄉(xiāng)鎮(zhèn)”上畫了一個圈：“第二路，以周文斌親屬違規(guī)承包礦山為線索，核查是否存在以權謀私、利益輸送。礦區(qū)那幾個鄉(xiāng)鎮(zhèn)的干部，誰配合過、誰掩護過、誰拿了好處，都要查清楚。”
最后，她在白板底部寫下八個字：“一周之內，初見成效。”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都亮了起來。
沉淀了這么久，終于要亮劍了。
接下來的七天，紀委辦公樓三層的燈光，幾乎沒有熄過。
第一天，財政局預算科科長劉某某被帶走談話。
此人是孫建利的老部下，在“應急轉貸資金”審批中多次簽字放行。
談話持續(xù)了六個小時，劉某某交代了五筆違規(guī)撥款，涉及金額八百萬。
第二天，發(fā)改委副主任李某被立案審查。
他在任經開區(qū)主任期間，曾為多家空殼公司出具“重點扶持企業(yè)”證明，幫助其套取轉貸資金。
第三天，礦區(qū)所在鄉(xiāng)鎮(zhèn)的三名干部被同時約談。
其中一人當場承認，曾受周文斌親戚之托，向礦企施壓要求“優(yōu)先采購”其石料，事后收受“好處費”兩萬元。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都有新的人被帶走，每天都有新的線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