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松山本地人。”
周曉峰的聲音清亮,“大學畢業后在杭州干了五年互聯網。去年聽說市里在推‘雛鷹計劃’,我就回來了。”
他頓了頓,看向趙光頭:“老板,你說工人怎么安置?我來告訴你。”
會場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周曉峰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更清晰了:“礦關了,地修復了,可以搞現代農業、搞生態旅游、搞電商。我在發達城市的時候,見過很多地方這么做。浙江湖州有個礦,關了之后搞民宿,一年收入比以前挖煤還多。”
他看向臺下的礦工代表:“你們說工人沒出路?我那邊現在缺人,電商打包、農產品分揀、物流配送,一個月四五千塊,比挖煤輕松,還不用下井。你們愿意來,我第一個招。”
趙光頭愣住了。
周曉峰繼續說:“我們是回來創業的,不是跟你們搶飯碗的。我們是來創造新飯碗的。但前提是——這片土地得先治好。不然,誰愿意來投資?誰愿意來工作?你們自已想想,要是你們家門前有條臭水溝,你們愿意讓人來旅游嗎?”
會場里安靜了幾秒,然后響起了掌聲。
這次鼓掌的人,比剛才更多。
老孫頭這時候也站了起來。
他年紀大了,站起來有些吃力,扶著前排的椅背才穩住身子。
會場里再次安靜下來。
“我是北山村的。”
老孫頭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們家征地款拖了五年,去年才拿到。我兒子就是因為喝了臟水得了病,現在還在吃藥。”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掃過臺下,最后落在趙光頭臉上:“我不管什么老板、什么工人。我只想問一句——這片土地,到底什么時候能治好?”
他說完,會場里鴉雀無聲。
趙光頭低著頭,一動不動。
李默等了幾秒,然后緩緩開口:“今天的聽證會,讓我聽到了各方的聲音。環保專家告訴我們,必須治;市民告訴我們,不能再拖;創業青年告訴我們,治好了有希望;礦企告訴我們,安置要跟上。”
他站起來,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個人:“這些聲音,都會記錄在案,形成聽證報告,提交市委、市政府。下一步怎么走,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也不是哪一伙人說了算。”
他頓了頓,聲音更高了一些:“是法律說了算,是科學說了算,是群眾的利益說了算。如果不將這個問題處理好,那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失職!”
臺下再次響起掌聲。
不過掌聲中,有質疑、有遲緩,當然也有贊同。
聽證會結束后第一時間,陳東明主動給李默打了電話。
“李主任,那個聽證報告,我看過了。”
李默等著他說下去。
陳東明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準備一下,下次常委會,重新討論礦區修復項目。”
李默沒有說話。
陳東明又補充了一句:“那個創業青年周曉峰,回頭讓他來我辦公室一趟。我想聽聽,他那個電商到底怎么搞。”
掛斷電話,李默站在窗前,望著外面。
陽光正好,照在市委大院里的梧桐樹上。
葉子綠得發亮,在微風里輕輕搖曳。
……
聽證會結束三天后,省電視臺《新聞觀察》欄目播出了一期專題節目,標題是:《松山抉擇:礦坑之上的轉型之路》。
節目時長二十分鐘,完整呈現了聽證會上的激烈交鋒。
每一個鏡頭都像一記重錘,敲在觀眾心上。
節目最后,主持人站在礦區邊緣,背景是塌陷的土地和污濁的河水。
她對著鏡頭說:“松山礦區的問題,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決。但至少,這座城市的決策者們,終于把問題攤在了陽光下。轉型,或許艱難;不轉型,只有絕路。”
當晚,節目視頻在網上瘋傳。
網絡上,評論區里清一色是支持的聲音:
“這才是真正的民主決策。”
“那個創業青年說得太好了,治好了才有未來。”
“松山加油,希望全國的資源枯竭城市都能學一學。”
省報也在次日頭版刊發評論員文章,標題是:《讓陽光照進每一個角落》。
消息傳到松山時,陳東明正在辦公室看材料。
徐遠把網上輿情摘要遞過來,陳東明翻了幾頁,放下。
“省里那邊什么反映?”他問。
徐遠說:“省委辦公廳剛來電話,說王書記看了報道,說了四個字:‘做得很好’。”
陳東明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通知所有常委,明天上午九點,開會。”
第二天上午,常委們陸續走進會議室。
氣氛和往常不一樣。
每個人都在自已的位置上坐下,等著會議開始。
李默列席參加。
史江偉坐在陳東明左手邊,面前攤著那份已經修改了三版的礦區修復方案。
梁紅坐在他對面,面前放著一個普通的黑色筆記本。
周文斌來得比平時晚一些。
他進門時,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孫建利跟在他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材料。
吳霞已經坐在自已的位置上。
這位宣傳部長以前開會很少發言,存在感極低。
但今天,她面前也攤著一份文件——是省報那篇評論的復印件。
九點整,陳東明宣布開會。
“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礦區生態修復與產業轉型項目,重新審議。”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史江偉第一個發言。
他打開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了項目方案的要點:“根據聽證會和輿論反饋,我們對方案做了三處重要修改。”
“第一,資金保障。除了之前說的省里專項、綠色債券、社會資本三塊,我們新增了‘生態補償專項資金’渠道。已經和省財政廳初步對接,他們表示支持。”
“第二,職工安置。細化到每家企業、每個職工。愿意轉崗的,由人社部門組織培訓,優先安排在后續產業項目;愿意買斷的,按政策給予補償;符合條件的,納入社保兜底。”
“第三,時間表。分三期推進,八年完成。第一期三年,重點治理污染最嚴重的區域,關停第一批十五家礦企。進度安排到每個季度,接受社會監督。”
他關掉投影儀,看著在座的人:“各位手里的材料,是詳細版。有問題,現在提。”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文斌開口了。
他說話依然謹慎,但話里的分量不減:“史市長,方案我看了,確實比之前細了。但我還是那個問題——穩定。”